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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他果然是一只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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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他果然是一只惡鬼。

相玄阻擋不及,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家郎君的外袍被扒開,灰色的裏衣也被急沖沖地挽起衣袖。

“大夫,血從這裏流出, 他的手臂必有外傷……”

蘇棋的動作帶著一分洩憤的意味, 還有不想被賴上的急切, 但當衣袖被挽上去,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猛然堵在了喉嚨裏面。

衣袖下,盤虬的青筋從男人的手背一直向上延伸,卻在暗紅色與死白色的交織下轟然破碎。

淩亂的已經愈合的陳年舊疤,猙獰的尚未愈合的新傷, 密密麻麻地, 一層覆著一層, 不知多少層, 同時出現在一條手臂上, 掩蓋在華貴的衣袍下面。

突然有一天得見天日, 照耀在陽光之下,讓見到的人無不驚駭到失語。

被請來的老大夫見多了外傷, 此時也忍不住後退一大步。

人的一條手臂上怎麽會, 又怎麽能有這麽多傷疤呢?縱是千刀萬剮也不過如此了。

而這僅僅是一條手臂……

蘇棋眼珠直勾勾地盯著那些醜陋的傷疤,魂魄仿佛被勾走了,只留下一個空洞的軀體,不敢相信自己親眼見到的事實。

不應該, 不應該是這樣的。

身份尊貴的晏二郎君本應享盡榮華,高高在上,為何會是傷痕累累的,破碎不堪的啊?

老大夫適時出聲, 猶猶豫豫地,“這位郎君若是不幸遭人虐待,或許可以報官,為自己討回公道。”

上京天子腳下,遇到惡人行兇,即便官府無所作為,被那群身著黑甲的閻羅軍知曉,惡人也難逃一死。

老大夫壓根沒認出,守在院中的“護衛”們就是他口中身穿黑甲的閻羅軍,而伸張正義在某些時候某些人面前更像是一個笑話。

“大夫只開藥即可。”相玄不欲多言,重覆了方才說過的話。

“嗯,開藥,外塗的藥膏,內服的藥方都要。我有錢,金子銀子寶石全都有。”蘇棋的指頭觸碰到了那些傷疤,整個人如同被刺到,緊張地縮了縮,眼睛也不敢再看了。

她讓老大夫開藥,開很多很多的藥,將身上所有的金銀拿了出來,包括在東都買的大金鐲子,皇帝阿父給她的寶石瓔珞,任由大夫挑選。

多不像是從前給出幾個銅板都心疼地直抽氣的少女。

老大夫被這擺的琳瑯滿目的金銀震到了,連連說道,“不需要這般多,五六兩銀足夠了。”

宮裏的太醫替人開傷藥都要不了百兩銀子,他不過一個普通的大夫,哪裏就要這上千兩銀子了。

然而,蘇棋眼睛睜得大大的,耳朵卻像是完全沒聽到老大夫的話,她拿起一大錠銀子往大夫的手裏塞去,只說需要很多很多的藥。

又記起采薇為她找來的白玉膏,她的目光登時從老大夫的身上移開。

“白玉膏?奴只帶了一瓶。”采薇慶幸自己準備了藥膏,此時,以最快的速度拿了出來。

蘇棋接過了這一小瓶藥膏,垂下腦袋,眼珠又直勾勾地盯向了那只千瘡百孔的惡鬼。

她想,為什麽要讓自己看到呢?

如果沒有看到那些傷疤,她的心就還可以硬地下去,與他離得遠遠的,氣上心頭時也可以肆無忌憚地辱罵他。

“只是看在這份證據的面子上,不想讓你死,你不要多想,賴在我身上。聽到了沒有?”

蘇棋十分不滿地對著昏迷著的人大聲說話,即便他一直沒醒來也全當他聽到了。

……

月上梢頭時,晏維無聲無息地睜開眼睛,看到的是陌生的房間,和刻在他骨血裏的一道身影。

小小的,蜷縮成一團,嘴裏喃喃自語,似乎在計算著什麽。

他輕輕彎唇,很快發現了身上的異樣。

血腥氣變得很淡,取而代之的是苦澀的藥味,不止一種,鼻息間有,咽喉和唇齒之間也是苦的。

常年如巖漿灼燒的身體被覆上一層清涼,他眸色一時深不見底,也不說話,起身後冷冷淡淡地坐在榻上。

床幔後的影子是凝固不動的,是以蘇棋久久沒有察覺。

她心裏亂糟糟的,便想給自己找些事情做,於是開始計算在上京開一家萬物閣的花用。

除了得到的那些賀禮,她手裏本來的銀子沒有很多,當然是遠遠不夠的。可若是用了那些賀禮,一向厚臉皮的她也做不到坦然。

所以啊,蘇棋自己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計策,皇帝阿父還有宮裏的娘娘們給她的金銀要用,但算作他們的份子,萬物閣若是賺了大錢,每年她分出相應的銀子給他們。

於外說起來也好聽呢,算是她的孝敬。

雖然大概率,他們壓根就不缺她的一點銀子。

“皇帝阿父算作兩成,太後娘娘和皇後娘娘每人一成,剩下的娘娘們合起來一成。兩成留作不時之需,還有四成歸我自己。”

上京的萬物閣還沒影兒呢,蘇棋先將分錢的美好場面幻想了出來,掰著手指頭來回地計算。

嘀嘀咕咕中,她的時間過的飛快,已經計算地厭煩時,她才慢慢吞吞地轉過身,看向床幔後的寬榻。

自詡為一個成功的商人,蘇棋絕對不允許自己做虧本生意,在她看來,守到那人清醒是要第一時間告訴他自己為了救重傷的他付出了多少。

他得償還,單單一份讓蘇鳴鸞不痛快的文書是不夠的。

蘇棋想好了,他必須和遭受無妄之災的姜大郎君請罪道歉,還必須答應自己劃清界限,不然他就是忘恩負義的狗東西。

燭光寂然,床幔上映出一個清晰沈默的黑影,衣袍寬大,長發披散。

蘇棋回過神,騰的一下沖過去,丟掉了手邊的賬冊和算盤,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榻上的青年。

他微微擡眸,與她對視,輕笑了下。

蘇棋的心口一悶,想說的話又堵在了喉嚨裏面,好一會兒硬邦邦地出聲,“你沒有死,我讓大夫給你治傷了,宮裏的白玉膏也給你用了。”

好軟的心腸,好幹凈的靈魂。

晏維愉悅地喟嘆,慢慢告訴她,“放心,我不會死的,在我得到我想要得到的之前。”

他想要得到她。

蘇棋感受到了,他密不透風的眼神又一次籠罩在她的身上,不再遲疑,一股腦兒把自己的要求全提了出來。

理直氣壯,底氣很足。

一條一條,晏維神色很認真地傾聽,然而他笑著,全都斬釘截鐵地回了一個“不”字。

向姜遂安道歉,不可能。

和她劃清界限,更不可能。

蘇棋惱的直呼氣,冷下了臉,“那你拿什麽償還我的恩情?”

“除了這些,你想我做什麽都可以,比如,除掉那些你看不順眼的人,總是擋住你去路的絆腳石。”晏維笑著,看不出絲毫病弱的模樣,冷不丁地伸出一只手,將屬於他的珍寶拉入懷中。

蘇棋一時不備,被他拉到了幾乎貼著的位置,凝久不散的藥味湧入她的呼吸,她掙紮的力度很小。

萬一動作大一些,將傷口弄裂了得不償失。

“不用臟了你的手,一切由我來。看到外面那些人了嗎?他們在上京人的眼中就是殺人不眨眼的閻羅,凡進出的地方,必血流成河。”

晏維壓低了聲音,絢麗的面容很溫柔地哄人,可聽在蘇棋的耳中,是濃重的惡念,陰森森的。

“蘇二小姐的父母親多次舍棄她,便也叫他們嘗嘗被舍棄的滋味可好?送到窮苦的鄉下莊子裏,某一日被人發現受盡折磨而死。還有奚落捉弄她的兄弟姐妹們,一無所有淪落街頭的下場怎麽樣,以及那冷眼旁觀縱容親女害人的陸家人,讓他們從高處跌落,成為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如何呢?”

鼻梁碰到她的臉頰,一點點廝磨,“再簡單解氣一些,把那些人的眼睛弄瞎好了,反正他們的眼睛長著也是無用的。”

蘇棋聽到他的這些話,身體一個激靈,怎麽會是一個人呢?凡是正常的人類都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她是討厭那些人,但從未想過把人虐殺,挖人眼睛,讓人做乞丐。

最多,背地裏,暗戳戳地詛咒他們壞了家裏的生意,日子過的苦巴巴,每天抱怨不休,時時在後悔莫及中度過,吃不好飯睡不好覺,再惹些禍事,家道中落,變成他們最看不起的人……

而她自己呢?在他們落魄的時候,昂首挺胸地在他們的面前走過,滿身金銀珠寶閃瞎他們的眼睛,再不屑地冷哼一聲,留給他們一個可望不可及的背影。

最後,惡毒地在他們本就糟糕的處境上踩上一腳。

“你,你這根本不是人話,不要你來,我早就想好了怎麽報覆他們。”蘇棋真的害怕他那麽做,不怎麽情願地把自己的打算說給他聽。

“是十七年前的錯誤改變了我的一生,我準備為十七年前的我討一個公道。姨母也一直為那個無辜死掉的外甥而耿耿於懷。”

蘇棋想舊事重提,舊罪重定,她也是無辜的,不該承受來自生身父母的罪孽。陸夫人生下了她,但她用十多年的苦難換來了陸夫人的心安理得,已經算是償還。

不少次,胡姨娘只差一點就殺了她。

“棋奴,原來是想做一位公正嚴明的菩薩。”

晏維未曾預料她真實的想法是糾正十七年前的錯誤,僅僅問那對父母害死一個無辜嬰兒的罪過。

兩年前,他一眼以為與他命運相同的少女終究是不同的,她擁有一顆璀璨的心,而他的皮囊下是一只真真正正的惡鬼。

因為,從開始明辨這個世間的時候,他便知道自己做不成人。

佛經中有五逆罪。

逆罪之二,殺父殺母。凡犯下其一者,永墮阿鼻地獄。

儒家有森嚴的禮法,父母如天如地,凡違逆者不堪為人,眾生唾棄天地不容。更別提,他的生身母親明華長公主,身上還籠罩著更高一層的九重天。

所以,想要毀天滅地的他只能是一只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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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直說晏維是只惡鬼的原因就是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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