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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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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第三十六章一地雞毛

休整了一個周日,緩了一個白天加一個晚間,才恢覆了熬夜帶來的疲憊。周一,靈夏重新記錄整合了求職進度,報告給小烏小龜。總計投遞了507個職位,投遞的範圍從原本的集中度擴散至國內各市、全球,各行各業,降低要求至不限企業級別、發展進度,不限崗位擡頭,不限部門。歸納為只要是份工作,只要公司肯給機會,上海最低工資即可覆蓋房貸、餐食、交通,幾乎無要求。小烏小龜在靈夏總結陳詞時爬出了假山,雙雙點頭,表示認同,末尾小烏加了句:“還得覆蓋我倆夥食。”。經過一日不停歇的努力,靈夏將投遞職位增加至532個。傍晚,她坐到飄窗上,拿出手機,反覆斟酌,最終,給秦曉雨發了一條發自內心的沒有語言修飾的甚至些許顛三倒四的長微信:

“以下內容會引起你的不適,先說聲抱歉,見諒!

以前,你總是和我說:“大家心裏都明白,被別人說說沒關系的。”,我回過你我不是在意別人說我,或者我不理解別人心裏明白,我是在意職場問題發生時沒有人反抗,還給試圖反抗者造謠,造成一次又一次的社會性死亡。明星演員的社會性死亡是網絡和鋪在公眾面前的;我們普通人的社會性死亡就是公司、家人、朋友。你說的內容不是說說而已的內容,是造謠。你們所謂的八卦也不是說說沒關系的,是社會性死亡。還好,我不在意女性名聲,沒有容貌焦慮,我在意的是我的事業、家人和朋友。我的事業和我的性別無關,我的朋友對我的情感漠視,使得我一直在問自己到底哪裏做錯了?

二零一八年車禍後,我周圍第一次全部淪陷,幾乎所有人認為我幼稚和敏感,我毫無支持且被親密的人們再次攻擊,多次被提及車禍,嚴重自我懷疑到PTSD,甚至到現在,你的“安慰”讓我認為這一切是假的!是我又蠢又惡心又矯情!不好意思,其實二零一八年,我有明確說過事情起源、經過、結果,不是我的聯想,但你不記得了。為了不引起你的不舒適,我一直說是我當時沒能力表達清楚。二零二一年和二零二三年,我再次遭遇。對!我知道人性怎麽想:“看,為什麽總是她遇到?”,就像你和我說的:“你這樣總是和公司搞不好,你有想過自己的問題嗎?”。這和有人對你說:“你怎麽總是談不好戀愛,總是分手,你有想過為什麽男人們不喜歡你嗎?”是一個感受。但我從來沒這麽想過你,從來不認為談戀愛分手有任何錯誤,不合適就是不合適。之前沒遇到合適的人只是時間問題,而且為何現代社會的人找合適的人比早些年代難是社會性問題。而且結婚什麽也不能代表,所以我從來不認為你有任何問題,能過自己喜歡的人生無比正確。但同樣的事到我身上是相反的,你對我的工作出現的問題從內心深處認為是我的問題,你總能成功把問題歸到我身上,這類事件太多了。

那日下車前,你說我升職加薪是因為男人,你輕易地相信他人的語言,甚至是沒有邏輯的語言,邱凱斌如何能證明“我愛他”,這三個字的主語是我。我從未給他發過暧昧或情愛信息,他擅長作假,這些點我都和你說過,可你寧可相信他人,不相信我。煩請你看在相識十幾年的份上回覆我,這是我最後的一個問題:你為什麽選擇相信他人,而不是我?”

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第二天,第三天......沒有回覆。其實,這是靈夏意料之中的結果,她在心內安慰著自己:“至少我把想問的問了,不辜負自己的情感,也算是全了相識一場。”

這周和這個月過得好慢,工作毫無進展。靈夏不能在電腦前坐以待斃,她開始找重點城市的人才市場招聘會跑了起來,以上海為中心點,來回奔波於各城市間,十二月中旬回到上海時,除了這個月的房貸,身無分文了。這兩年的二手房市場冷淡,早已跌破當年的購房價格,再參考同小區其他業主賣房的經歷,她連快速出手都難。已至絕境,無奈至極,靈夏打了兩個電話。一是給房貸銀行的貸後咨詢部,一是給母親。貸後咨詢部就她的情況給出了明確回覆:銀行會給出三個月的緩沖期,記錄計算滯納金,按原貸款利率的30%-50%加收這筆罰息。若第四個月能還款並繳清滯納金,繼續履行房貸合同,不受影響;若第四個月沒能還款並繳清滯納金,銀行有權向法院提起訴訟,查封抵押房產。後續依據法院進度,進入協商期或進入拍賣流程。靈夏在心內安慰著自己:“看來還有些時間,三個月緩沖加起訴受理,加協商期或拍賣期,感覺還有大半年。一定能找到收入來源,比想象的好太多了。”;母親也給出了欣慰的回覆:雖然她無法幫靈夏還清房貸,數百萬的款量早已超出她養老所剩的錢款,甚至還需從重疾保險中取錢,養病、覆查都需要這些保底,但靈夏可以把上海家裏的東西寄回母親家中存放,把房子出租用以還貸。相較於,另一個方案:用已低於購入房價還要低於現有市場價的價格將房屋拍賣,還完貸款本金、利息、罰息、訴訟費、拍賣傭金等之後的剩餘部分所餘無幾,嚴重者甚至需要補足差額,倒欠銀行,母親提出的租賃維持一個徒有名義的房子產權,已是最好方案。只是可惜了掛房的租金剛好還貸,無法有結餘。此外,母親有個不情之請,若靈夏住回母親家中,當親戚來訪時她得待在房內,不可以出現。名義上這是保護靈夏,實則是為了母親的面子。靈夏表示了理解。

聖誕節前,母親來到□□靈夏收拾起了屋子,分批歸類、打包、郵寄。樂高、黑膠和唱片機、相機、香水等昔日玩物悉數低價售賣;品質好的衣服、鞋子、化妝品更是低於三折放置在閑魚上,日用品沒有玩物們賣得快。玩物們售出的錢款,夠她春節前後再還兩個月房貸和生活了,正好節後適合出租,若可以銜接上,還能省下滯納金。聖誕節那日,母親從靈夏臥室的衣櫃最底層搜出了蝙蝠俠戰車76139,一輛缺失了軸線零件的戰車,一輛被當做禮物送出沒有被帶走的戰車,一輛即將永遠失去的戰車。靈夏站在客廳中央,發瘋似得質問自己:“我該怎麽辦?就讓這一切結束在這吧。”,聲音從低垂無助,到吶喊,到空洞。母親無法理解她突然的行為,將蝙蝠俠戰車交到她手中,說道:“也賣了。”

傍晚,靈夏坐在飄窗上,翻看起往日的微信朋友圈,五年前的今日,她以杜甫的七言絕句做配文發朋友圈,尚不知“萬裏悲秋常作客”,現下終是能體驗了,她打趣著說:“是不是‘百年多病獨登臺’也快了?”。那一年,她沈浸在《慶餘年》背詩名場面的文人氣節中,澎湃激昂;這一年,她沈浸在艱難苦恨的經歷中,霜鬢滋生。

隨著簡歷精進了又精進,溝通規範了又規範,人脈窮盡了又窮盡,靈夏線上線下各類職位的投遞數量增加至一千多時,已不再計數了。她將小烏小龜的口糧價格壓低至每月十五元,經常能聽到他倆抱怨:“跟著你,我們是真心的。雖然我們相信終有一天你能天亮,但你不能先從我倆的口糧開始降低生活成本啊。你怎麽不少吃兩頓?”,靈夏的回應是每次一個吐舌,買菜時把偶有的鮮肉絲和鮮蝦仁省給他們加餐。除夕夜,靈夏無法再打順風車將小烏小龜一起接回母親家了,她放置好溫控器,放足了口糧,算好五日歸來,還得繼續奔波找工作,準備面試和事業單位考試。大年初一,家庭聚會,老祖宗坐於堂上,滿堂賓客。晚間酒席,靈夏吃得狼吞虎咽,母親多次提醒,她本無心應承,直到她聽到坐在對面的舅媽們竊竊私語:“聽說她離職了,你信嗎?真有那麽高的工資會舍得離職?就是被開除了,估計業績不好,沒能力,沒人要。”;“是啊,整天說是大公司的高管,穿那麽寒酸?”;表妹加入了對話:“對的對的,去年她辦公司來南京找我,我帶她去德基買愛馬仕,她居然連配貨都不知道。這怎麽可能是高管啊?”;舅媽立馬接話:“就是啊,還說是離職創業,一年就倒閉了。這不是沒能力嘛。”;“還有離婚,大姨瞞得可緊了,指不定誰出軌呢?”;“哈哈哈哈哈”。靈夏放下了筷子,本想看向她們,低頭思索了會,還是算了。這一年,靈夏想關閉聽力是有原因的,加之發生事情後,對細微聲音更加敏感,她想回到海底了。鼻吸口呼了兩次,靈夏把最後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裏,走出了酒店大廳,又一次獨自走了三公裏,回了母親的家。大年初二,她給大學、中學的老師、同學們拜年,得知母校的項目無人接手,並沒有辦下去,靈夏甚是自責,若不是湛子孺和孫清嬣顧及這是她的母校,怕發布公告前洩露信息,說不定搶了這生意還有成功的可能性。還好,老師安慰了靈夏,國際局勢的變化未為可知,不能只看人的因素,靈夏萬分感謝。大學和中學同學們,祝福有來有回,沒有多言。有一位曾經關系頗親密的舍友與靈夏攀談起來,得知了她的近況,各種安慰:“工作不可能找不到,不能要求太高,須再降低些要求;不要局限在上海這種大城市,農村才是希望;人要看清眼前,為未來多規劃;行差踏錯皆在一念之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靈夏聽這位公務機關的舍友好生給她上了一課。聊完,靈夏認真的思考農村種地這件事,她問母親:“祖宅那是否還有耕地?”,母親斬釘截鐵地說:“祖宅破敗到快倒了,你大舅舅過戶土地證到了他名下,耕地本來就沒幾畝,當時分給我表叔了,現在在誰名下不知道。”,又一條出路被封鎖了。大年初三,生日宴請,十歲的龍鳳胎外甥外甥女站在舞臺中央,主持人隆重介紹,歡歌笑語。靈夏坐到角落,特別註意了吃相,可還是聽到了八卦言論:“你說誰家會在過年期間辦生日宴?這不是不懂道理嘛。”;“自從柳綃高嫁,越發不懂規矩了,老祖宗的東西全忘光了。”;“選這種時候辦生日宴就是為了突出自己的權勢,不是大家的年,是她家的年,這是炫耀,他們家最有錢,最有權。”,靈夏默默吃著,覺著還挺有道理,過年聚會似乎變成了一家的一言堂。果然,聽別人的八卦容易認同。大年初四,大舅舅家請客;大年初五,小舅舅家請客。靈夏吃著,聽著,終於可以回來見小烏小龜了。

一進家門,她和小烏小龜喋喋不休起過年的經歷,看見龜糧被吃得一粒不剩,龜缸的水沒有嚴重的臭味,它倆悠哉悠哉地爬出假山,靈夏誇它們:“真聰明,沒有暴飲暴食亂拉,肯定也就沒餓著自己了。”,一邊誇著,一邊給龜缸中換上幹凈的清水。大年初六,靈夏繼續線上投遞簡歷,查好年後其他城市的人才市場,訂好綠皮火車票,有的需要過夜,之前年輕坐飛機不需要的U型枕有了用武之地。大年初七,接到父親的電話,互道了新春祝福,原本以為是正常的春節例行公事,誰知父親悠悠說道:“你林霏阿姨幫你相了門親事。”

靈夏好奇起來,問:“什麽樣的親事?”

父親聽到靈夏似是有意相看,語氣帶了絲炫耀:“董校長,記得嗎?你們一起吃過飯。”

靈夏沒有第一時間想起,問道:“哪個董校長?”

父親的語氣明顯有些怪罪靈夏的記性太差,說道:“董民。xx學校的校長,今年剛退休。他老婆死了三年多了,今年想續弦。去年,你們在金邊見過,他對你印象不錯。”

靈夏想起去年她因生意參加的金邊飯局,對著一位董校長彬彬有禮。

回憶的時間裏,父親補充道:“你霏霏阿姨是為你好,她不提醒我都沒想起來。她幫你說了不少好話,本來你年紀不占優勢,不是小姑娘還比他兒子大了幾歲。好在董民對你印象不錯。趁現在還算年輕,嫁人吧,下半生好有個依靠。”

夏感覺不對勁,父親何曾溫和至此。直截了當地問了個問題:“他是不是有什麽可利用的地方?”

電話那頭沈默了會,父親恢覆如常道:“他兒子發展不錯。”

靈夏明白了,不是政府機構,就是生意同盟。靈夏心想:“真是難為他們了,還能想起我這位可以嫁給六十歲父輩的小人物。”,不覺間笑出了聲,回道:“我喜歡帥哥,越小越好。能入我眼的明星都沒幾個。你們死了這份心吧。”

電話那頭傳來林霏的聲音:“大過年的,說什麽死字。”,父親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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