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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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腸道菌群
每日作息規律，上午早起吃早飯，接電話；中午準時吃午飯，接電話；傍晚或晚間，投遞簡歷查回覆。這一周，共計電話六人，其中五人為獵頭，一人是公司HR，聽到最多的評價是：“你的經歷太Jumpy。”和“離職原因不足以說明。”，靈夏學會了接受，Jumpy的評價來自於她的真實經歷，無法改變過去，努力用其他優勢彌補即可；離職原因的說明不好，可以改變，她努力著向獵頭請教說法。
又到周一，上午，一名叫Cecilia的獵頭打來電話，寒暄問候，了解了靈夏想要投遞的職位級別和主攻方向，又一次提起了離職原因。Cecilia教靈夏，可以用客觀存在的，不可抗力的，外部的原因說明，例如家人生病，家庭變故。靈夏醍醐灌頂，她一直將工作和生活分得明確，工作占據了前半生的絕大部分時間；她也將因果關系捋得明白，沒想過可以用真實存在的事件來做說明。至此，那段三連跳的離職理由改為：照顧母親手術和離婚。這一改變擋住了一部分不必要的延伸溝通，隨之而來了另一個新的問題。
下午，一名叫Stella的獵頭打來電話，前期操作一致，還沒到離職原因前，她先關註了學歷背景，問靈夏：“你的學校是985嗎？好像不在名單裏。”
靈夏有些疑惑，工作快十五年了，工作經歷更貼近現在的能力，學歷是當年的敲門磚，而且還是早期學歷，並非最高學歷，應該不會成為關註重點。不過她還是回覆了Stella的問題：“我大學本科不是985，但也是國內重點一本。碩士學歷的專業全球排名前十，QS排名一百左右。”
Stella繼續著質疑：“你這學歷不夠啊。現在企業招人，第一學歷不是985，就是常春藤。你這，我沒法推。”
靈夏趕忙解釋：“我有十五年工作經驗，都是國際和國內的頂尖制藥或咨詢公司，足以說明我的專業能力。”
Stella略帶了些輕蔑的回應：“呵，現在一堆哈佛、牛津的都找不到工作，我每天接觸的都是QS排名前十的，你這專業前十也算偏門了。”，顯然，她聽不進靈夏的解釋。
原本，靈夏以為Stella只是個例，隨著這周電話多起來，Stella的質疑居然代表了大部分。有個別像她一般直接明說，更多人說得委婉：“我們只看MBB背景的人選。”。所謂MBB，是指McKinsey & pany(麥肯錫)、Bain & pany(貝恩)、BCG(波士頓)，三家全球頂尖咨詢公司，他們招人的標準即是麻省理工、哈佛、牛津、北大、清華，和高級別關系戶們。其他學校依次排序，都夠嗆。這是第二個無法改變的過去，除非靈夏即刻去這些學校讀個博士或DBA(Doctor of Business Administration)之類，且不說非應屆入學的困難性，她根本無法支付讀書的費用。靈夏挨了第二記悶棍。
還沒到周末，下午，一名叫浩明的獵頭打來電話，延續了基本操作，質疑了簡歷不安穩、學歷低，又給靈夏帶來了兩個新驚喜。
浩明驚嘆地說道：“你這都一年多不工作了，gap(空窗期)時間也太長了。更加體現你的職場沒有規劃。啊呀，差點漏看，你畢業後還有一年gap，現在公司都不喜歡gap，根本不可能接受你。”
靈夏趕忙解釋：“我不是gap，我有在創業，反而幫我提升了客戶溝通能力和項目整體規劃能力，更加了解了......畢業後一年是gap year環游了多地......”
浩明沒讓靈夏說完，他半操起了方言，勸解靈夏道：“你說噶許多有什麽用呢，背景不好看就是不好看呀。客觀事實的事情，你只好接受的呀。只要是gap，就脫離了行業，不了解最新動態了呀。順道好心提醒你哦，創業不是加分項，醫藥MNC(Multi-National Corporation，跨國公司)不要太嫌棄創業的人哦，功利，野心大，大公司不會要的呀。”
靈夏心想：“行業數據和信息是有專業網站的，公司內部也是從這些網站獲取信息，怎麽離開公司就變成廢物了？”，現下權力在他人手上，靈夏知道回懟無益於找工作，只得認同他的結論，這些都是她無法改變的事實，也曾是她引以為豪，現在被打擊得體無完膚的來時路。她沒再辯駁，解決問題為首要任務，問浩明道：“請問你建議我如何找到工作呢？”
電話那頭沈默了會，靈夏“餵”了一聲後，再響起浩明的方言腔調：“你這年紀，要不試試麥當勞和宜家餐飲，他們後廚招阿姨。我再想想，還有哪些可能性。”浩明的語氣中透出誠懇，他不是諷刺，是認真的在給靈夏提解決方案，已經四十歲的靈夏直面了自己未來可能的出路。
周五這日的驚喜不止來自浩明，下班時間前，一名叫Belle的HR打來電話，她來自一家企業文化極其出名的本土大型制藥公司，這次投遞有針對性，職位級別和方向無需重覆。靈夏依據HR要求，再一次，依次介紹了學歷背景、工作內容、重點項目、離職緣由。Belle首先質疑：“你說得離職照顧你媽和離婚，是被動離職嗎？”
靈夏解釋道：“不是，是因家庭原因主動提得離職。現在已經都好了，家人手術完結，身體健康，無後顧之憂。”
Belle發出了“嗯？”的聲音，繼續質疑：“你說了這麽多，一會供應鏈，一會戰略，一會銷售，太發散了。你真的上過班嗎？”
靈夏被問懵了，發出了“啊？”的一聲短促的疑問音，趕忙解釋：“這些是真實的上班經歷。有公司和交稅記錄為證。”，電話那頭沒有回應，靈夏想趕緊再補上背書，盡量給自己臉上貼金：“至於部門轉換，是CEO看重我的能力，提調我去到戰略部。也是高層認為我的職業發展可再上一層樓，對市場和銷售的認知能幫到我。”
Belle的疑問更重了：“那你投遞什麽商業優化的職位啊，你直接去做CEO好嘞。”
靈夏聽出了Belle認為她在吹牛，趕忙解釋：“我哪有做CEO的能力啊，那是人家覺得二十年後天上掉餡餅砸中了我吧。我投商業優化高級經理的職位，是因為這個位置身處戰略部，需要商業優化、供應戰略規劃和項目管理的能力，與我的背景很是契合。這些信息來自貴司的JD(Job Description)，若我沒有總結到位，煩請您幫忙糾正和補充。”
Belle終於語氣平和了下來，問得問題卻讓靈夏炸了毛：“你媽還活著嗎？”
靈夏感到Belle沒有聽進她前面的述說，更加感受到了問題讓她不太舒服，直接反問道：“這個問題什麽意思？”
Belle竟然沒聽出靈夏的語氣，平靜地說道：“你說因為你媽手術離職，你媽還在，這個問題就總歸還在。你媽又沒死，之後再病，你再離職？”
靈夏後悔被教育要有休養，要求自己聽完整他人的語句，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還沒平覆下來，一名叫Zoe的獵頭打來電話。靈夏迅速調整情緒，再次重覆了基本操作，Zoe答應了幫忙看機會。她的正常讓靈夏舒緩了情緒，直到她也提起了因照顧家人離職的事由。
Zoe溫柔地說道：“下周我會拜訪zz制藥，若他們有合適的機會，我和你說哈。對了，關於離職緣由，家人生病和離婚我建議不要說，私人生活和職場混淆，給人感覺不理性。你無需多解釋，統一用職業發展相關的理由就好。”
靈夏聽得感覺像是在乙方時，做了八百遍修改稿，臨近最後，甲方爸爸說改回第一稿。她在心內想：“原先是這麽解說的，你那數不清的同行們不接受啊。”，話從口出變為：“好的，我知道了。剛接HR電話也這麽說，擔憂我母親還會生病。”，後一句，靈夏原本是想嘲諷Belle，轉念一想現在在溝通的是難得的機會，別在這發洩情緒了。
Zoe的敏感度比Belle高出千萬倍，她聽出了靈夏的一點嘲諷語氣，說道：“HR的職位角度不一樣，她質疑是合理的。站在你的角度，得學會接受這樣的評價。”
靈夏不想得罪Zoe，失去難得的機會，誠懇地說道：“是的。我會學會接受世界的多元，人類的覆雜性。”
Zoe聽出了靈夏和她觀點的不一致，反駁起來：“不是人，是觀點。HR的觀點沒問題。是你得明白，因私事影響工作，不符合商業的本質。”
這句一出，靈夏想起了前些年，她一直在思考的問題之一，心想：“商業的本質什麽時候變成不能有人的私事了？《國富論》這麽早的書都在討論美德和公平，不是和人相關嘛。”。現下，她不想，也沒精力，再和Zoe爭辯下去，平和地說：“好的。我接受有這樣的人，也接受這樣的評價。”，靈夏確認Zoe聽出了她的倔強，最後這句來自Zoe的評價是靈夏自找的。
Zoe輕笑了一聲，說道：“你不適合職場，不適合做牛馬。”
靈夏挨了第三、四、五記悶棍。整個周末，她平躺在床上，看向天花板，塞著標準版垃圾食品，她想通過腸道菌群的代謝，神經遞質合成，迷走神經傳輸，直達大腦，讓這顆不適合職場的腦子好好學會聽話，學會奴性。然而，她再怎麽改變，也跟不上新的驚喜。
第三周，靈夏被挖掘出了新缺點，主要歸結為：一、年齡超過三十五歲，不適合計劃員、主管類級別職位了。她感謝那些委婉的說法，例如“你的資歷過深，直線老板怕壓不住。”；也不反感直接的說法“你超過三十五歲太多了”，或者“你都這麽老了。”；二、生育年齡內，擔憂產假成本。這點使得靈夏啼笑皆非，多次提醒對方已離婚，可她未育的事實，沾邊了生育成本，在私企中被優先排除了。周五，靈夏對第六、七悶棍總結時，心想：“這兩點好矛盾啊，即已老，還能生。”，她期待著哪天夢到宇宙之聲，一定要和他講這個笑話。想著，她先拿這個笑話去霍霍小烏小龜了，聊著聊著她想幹脆給國慶節假期後的這三周做個總結。於是，拿出電腦，最簡單的表格和柱形圖記錄，對著小烏小龜做起了報告：
一、平臺篩選+獵頭推薦+同事內投，扣除重合職位數，總計投遞了336個職位。其中，91%在中國境內各城市、地區，9%在國外；69%在制藥、醫藥咨詢行業，25.6%在醫療器械和醫美行業，5.4%在化妝品、化工等行業；54.5%為MNC，43.2%為中大型本土企業，2.3%為國企或央企；1.5%為總監級別，66.4%為高級經理級別，13.4%為經理級別，9.5%為主管級別，9.2%為計劃員或助理類級別；31.5%為戰略崗位，65.8%為供應鏈崗位，2.7%為散落在其他部門的項目管理或數字化/AI崗位。
二、公司回應結果，12.5%有回覆，有回覆的公司中88.1%回應“不合適”，有5家(11.9%)回應按渠道劃分：來自平臺的回應，索要詳細版簡歷，或建議投遞公司其他崗位；來自獵頭的回應，有候選人在面試線上，等待結果，現在公司更多考慮內部調崗。
三、投遞時長，平均每日三小時，位於晚間19:00-22:00，用於覆蓋不同公司官網搜集簡歷需要授權和重覆填寫背景信息的時間；中、下午獵頭或HR約電話或偶有見面，明顯多於上午，約午餐是11:30-13:30，下午電話集中在14:00-16:30；獵頭微信溝通不定時，取決於他們的會議或其他候選人聯系時間的排開。
基於第一點，投遞的職位較集中於國內，醫藥行業，跨國或大型本土企業，高級經理級別，供應鏈或戰略崗位。第二點，結果顯示不合適，沒有面試機會。第三點，執行操作層面，暫無問題。靈夏對著小烏小龜匯報完數據、分析，總結結論後，說道：“沒有好的結果，說明還有需要精進、調整的地方。從上至下拆解，先有兩個因素：公司和我，公司再拆解體現為第一點的要素，我再拆解不僅有第三點的操作，還有簡歷、照片。對了，這次的重點修正要素是簡歷，次要修正要素從投遞的級別開始，再降一降吧。”。靈夏完全忘了多維度結構化的思維，以管窺天只從自身出發，她看似在分析，實則一葉障目於找到工作的執念中，受到大量來自他人觀點的影響，她不是在改變自己，是如同金老師所說“只能改變自己”，把自己推入了綁縛手腳，無法掙紮的絕境，變成了一再降低需求，降低人生期望。靈夏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思想，在常年的職場規訓、創業失敗、情感頹靡、價值貶低中喪失了，她自欺欺人著想象小烏小龜在點頭認同她，事實上，它倆在報告中途已縮回到假山裏。雖然她已迷失方向，鼓勵自己的方式不可廢，她打開萬年歷，翻找起來，繼續給自己打氣道：“周三午餐聚會前去了龍華寺，沒來得及抄經書。下周三，30號，也是個祈福的好日子，再去一次吧。”
和小烏小龜們開完會，靈夏像有工作時一般，過起了輕松地周五傍晚。她給幫她推薦了最多獵頭的前咨詢公司同事Fiona發去了致謝信息，倆人聊起來，說到龍華寺祈福，Fiona有意前往，可惜周三工作日她來不了。靈夏再次拿出萬年歷，十一月二日，周六合適，考慮上班族周末睡懶覺的習慣，倆人約了周六十一點見面，靈夏欣然再去一次。十月底到十一月初的這五日，加上萬聖節，有快樂元素，有計劃安排，有朋友相伴，靈夏感覺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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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腸道菌群
每日作息規律，上午早起吃早飯，接電話；中午準時吃午飯，接電話；傍晚或晚間，投遞簡歷查回覆。這一周，共計電話六人，其中五人為獵頭，一人是公司HR，聽到最多的評價是：“你的經歷太Jumpy。”和“離職原因不足以說明。”，靈夏學會了接受，Jumpy的評價來自於她的真實經歷，無法改變過去，努力用其他優勢彌補即可；離職原因的說明不好，可以改變，她努力著向獵頭請教說法。
又到周一，上午，一名叫Cecilia的獵頭打來電話，寒暄問候，了解了靈夏想要投遞的職位級別和主攻方向，又一次提起了離職原因。Cecilia教靈夏，可以用客觀存在的，不可抗力的，外部的原因說明，例如家人生病，家庭變故。靈夏醍醐灌頂，她一直將工作和生活分得明確，工作占據了前半生的絕大部分時間；她也將因果關系捋得明白，沒想過可以用真實存在的事件來做說明。至此，那段三連跳的離職理由改為：照顧母親手術和離婚。這一改變擋住了一部分不必要的延伸溝通，隨之而來了另一個新的問題。
下午，一名叫Stella的獵頭打來電話，前期操作一致，還沒到離職原因前，她先關註了學歷背景，問靈夏：“你的學校是985嗎？好像不在名單裏。”
靈夏有些疑惑，工作快十五年了，工作經歷更貼近現在的能力，學歷是當年的敲門磚，而且還是早期學歷，並非最高學歷，應該不會成為關註重點。不過她還是回覆了Stella的問題：“我大學本科不是985，但也是國內重點一本。碩士學歷的專業全球排名前十，QS排名一百左右。”
Stella繼續著質疑：“你這學歷不夠啊。現在企業招人，第一學歷不是985，就是常春藤。你這，我沒法推。”
靈夏趕忙解釋：“我有十五年工作經驗，都是國際和國內的頂尖制藥或咨詢公司，足以說明我的專業能力。”
Stella略帶了些輕蔑的回應：“呵，現在一堆哈佛、牛津的都找不到工作，我每天接觸的都是QS排名前十的，你這專業前十也算偏門了。”，顯然，她聽不進靈夏的解釋。
原本，靈夏以為Stella只是個例，隨著這周電話多起來，Stella的質疑居然代表了大部分。有個別像她一般直接明說，更多人說得委婉：“我們只看MBB背景的人選。”。所謂MBB，是指McKinsey & pany(麥肯錫)、Bain & pany(貝恩)、BCG(波士頓)，三家全球頂尖咨詢公司，他們招人的標準即是麻省理工、哈佛、牛津、北大、清華，和高級別關系戶們。其他學校依次排序，都夠嗆。這是第二個無法改變的過去，除非靈夏即刻去這些學校讀個博士或DBA(Doctor of Business Administration)之類，且不說非應屆入學的困難性，她根本無法支付讀書的費用。靈夏挨了第二記悶棍。
還沒到周末，下午，一名叫浩明的獵頭打來電話，延續了基本操作，質疑了簡歷不安穩、學歷低，又給靈夏帶來了兩個新驚喜。
浩明驚嘆地說道：“你這都一年多不工作了，gap(空窗期)時間也太長了。更加體現你的職場沒有規劃。啊呀，差點漏看，你畢業後還有一年gap，現在公司都不喜歡gap，根本不可能接受你。”
靈夏趕忙解釋：“我不是gap，我有在創業，反而幫我提升了客戶溝通能力和項目整體規劃能力，更加了解了......畢業後一年是gap year環游了多地......”
浩明沒讓靈夏說完，他半操起了方言，勸解靈夏道：“你說噶許多有什麽用呢，背景不好看就是不好看呀。客觀事實的事情，你只好接受的呀。只要是gap，就脫離了行業，不了解最新動態了呀。順道好心提醒你哦，創業不是加分項，醫藥MNC(Multi-National Corporation，跨國公司)不要太嫌棄創業的人哦，功利，野心大，大公司不會要的呀。”
靈夏心想：“行業數據和信息是有專業網站的，公司內部也是從這些網站獲取信息，怎麽離開公司就變成廢物了？”，現下權力在他人手上，靈夏知道回懟無益於找工作，只得認同他的結論，這些都是她無法改變的事實，也曾是她引以為豪，現在被打擊得體無完膚的來時路。她沒再辯駁，解決問題為首要任務，問浩明道：“請問你建議我如何找到工作呢？”
電話那頭沈默了會，靈夏“餵”了一聲後，再響起浩明的方言腔調：“你這年紀，要不試試麥當勞和宜家餐飲，他們後廚招阿姨。我再想想，還有哪些可能性。”浩明的語氣中透出誠懇，他不是諷刺，是認真的在給靈夏提解決方案，已經四十歲的靈夏直面了自己未來可能的出路。
周五這日的驚喜不止來自浩明，下班時間前，一名叫Belle的HR打來電話，她來自一家企業文化極其出名的本土大型制藥公司，這次投遞有針對性，職位級別和方向無需重覆。靈夏依據HR要求，再一次，依次介紹了學歷背景、工作內容、重點項目、離職緣由。Belle首先質疑：“你說得離職照顧你媽和離婚，是被動離職嗎？”
靈夏解釋道：“不是，是因家庭原因主動提得離職。現在已經都好了，家人手術完結，身體健康，無後顧之憂。”
Belle發出了“嗯？”的聲音，繼續質疑：“你說了這麽多，一會供應鏈，一會戰略，一會銷售，太發散了。你真的上過班嗎？”
靈夏被問懵了，發出了“啊？”的一聲短促的疑問音，趕忙解釋：“這些是真實的上班經歷。有公司和交稅記錄為證。”，電話那頭沒有回應，靈夏想趕緊再補上背書，盡量給自己臉上貼金：“至於部門轉換，是CEO看重我的能力，提調我去到戰略部。也是高層認為我的職業發展可再上一層樓，對市場和銷售的認知能幫到我。”
Belle的疑問更重了：“那你投遞什麽商業優化的職位啊，你直接去做CEO好嘞。”
靈夏聽出了Belle認為她在吹牛，趕忙解釋：“我哪有做CEO的能力啊，那是人家覺得二十年後天上掉餡餅砸中了我吧。我投商業優化高級經理的職位，是因為這個位置身處戰略部，需要商業優化、供應戰略規劃和項目管理的能力，與我的背景很是契合。這些信息來自貴司的JD(Job Description)，若我沒有總結到位，煩請您幫忙糾正和補充。”
Belle終於語氣平和了下來，問得問題卻讓靈夏炸了毛：“你媽還活著嗎？”
靈夏感到Belle沒有聽進她前面的述說，更加感受到了問題讓她不太舒服，直接反問道：“這個問題什麽意思？”
Belle竟然沒聽出靈夏的語氣，平靜地說道：“你說因為你媽手術離職，你媽還在，這個問題就總歸還在。你媽又沒死，之後再病，你再離職？”
靈夏後悔被教育要有休養，要求自己聽完整他人的語句，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還沒平覆下來，一名叫Zoe的獵頭打來電話。靈夏迅速調整情緒，再次重覆了基本操作，Zoe答應了幫忙看機會。她的正常讓靈夏舒緩了情緒，直到她也提起了因照顧家人離職的事由。
Zoe溫柔地說道：“下周我會拜訪zz制藥，若他們有合適的機會，我和你說哈。對了，關於離職緣由，家人生病和離婚我建議不要說，私人生活和職場混淆，給人感覺不理性。你無需多解釋，統一用職業發展相關的理由就好。”
靈夏聽得感覺像是在乙方時，做了八百遍修改稿，臨近最後，甲方爸爸說改回第一稿。她在心內想：“原先是這麽解說的，你那數不清的同行們不接受啊。”，話從口出變為：“好的，我知道了。剛接HR電話也這麽說，擔憂我母親還會生病。”，後一句，靈夏原本是想嘲諷Belle，轉念一想現在在溝通的是難得的機會，別在這發洩情緒了。
Zoe的敏感度比Belle高出千萬倍，她聽出了靈夏的一點嘲諷語氣，說道：“HR的職位角度不一樣，她質疑是合理的。站在你的角度，得學會接受這樣的評價。”
靈夏不想得罪Zoe，失去難得的機會，誠懇地說道：“是的。我會學會接受世界的多元，人類的覆雜性。”
Zoe聽出了靈夏和她觀點的不一致，反駁起來：“不是人，是觀點。HR的觀點沒問題。是你得明白，因私事影響工作，不符合商業的本質。”
這句一出，靈夏想起了前些年，她一直在思考的問題之一，心想：“商業的本質什麽時候變成不能有人的私事了？《國富論》這麽早的書都在討論美德和公平，不是和人相關嘛。”。現下，她不想，也沒精力，再和Zoe爭辯下去，平和地說：“好的。我接受有這樣的人，也接受這樣的評價。”，靈夏確認Zoe聽出了她的倔強，最後這句來自Zoe的評價是靈夏自找的。
Zoe輕笑了一聲，說道：“你不適合職場，不適合做牛馬。”
靈夏挨了第三、四、五記悶棍。整個周末，她平躺在床上，看向天花板，塞著標準版垃圾食品，她想通過腸道菌群的代謝，神經遞質合成，迷走神經傳輸，直達大腦，讓這顆不適合職場的腦子好好學會聽話，學會奴性。然而，她再怎麽改變，也跟不上新的驚喜。
第三周，靈夏被挖掘出了新缺點，主要歸結為：一、年齡超過三十五歲，不適合計劃員、主管類級別職位了。她感謝那些委婉的說法，例如“你的資歷過深，直線老板怕壓不住。”；也不反感直接的說法“你超過三十五歲太多了”，或者“你都這麽老了。”；二、生育年齡內，擔憂產假成本。這點使得靈夏啼笑皆非，多次提醒對方已離婚，可她未育的事實，沾邊了生育成本，在私企中被優先排除了。周五，靈夏對第六、七悶棍總結時，心想：“這兩點好矛盾啊，即已老，還能生。”，她期待著哪天夢到宇宙之聲，一定要和他講這個笑話。想著，她先拿這個笑話去霍霍小烏小龜了，聊著聊著她想幹脆給國慶節假期後的這三周做個總結。於是，拿出電腦，最簡單的表格和柱形圖記錄，對著小烏小龜做起了報告：
一、平臺篩選+獵頭推薦+同事內投，扣除重合職位數，總計投遞了336個職位。其中，91%在中國境內各城市、地區，9%在國外；69%在制藥、醫藥咨詢行業，25.6%在醫療器械和醫美行業，5.4%在化妝品、化工等行業；54.5%為MNC，43.2%為中大型本土企業，2.3%為國企或央企；1.5%為總監級別，66.4%為高級經理級別，13.4%為經理級別，9.5%為主管級別，9.2%為計劃員或助理類級別；31.5%為戰略崗位，65.8%為供應鏈崗位，2.7%為散落在其他部門的項目管理或數字化/AI崗位。
二、公司回應結果，12.5%有回覆，有回覆的公司中88.1%回應“不合適”，有5家(11.9%)回應按渠道劃分：來自平臺的回應，索要詳細版簡歷，或建議投遞公司其他崗位；來自獵頭的回應，有候選人在面試線上，等待結果，現在公司更多考慮內部調崗。
三、投遞時長，平均每日三小時，位於晚間19:00-22:00，用於覆蓋不同公司官網搜集簡歷需要授權和重覆填寫背景信息的時間；中、下午獵頭或HR約電話或偶有見面，明顯多於上午，約午餐是11:30-13:30，下午電話集中在14:00-16:30；獵頭微信溝通不定時，取決於他們的會議或其他候選人聯系時間的排開。
基於第一點，投遞的職位較集中於國內，醫藥行業，跨國或大型本土企業，高級經理級別，供應鏈或戰略崗位。第二點，結果顯示不合適，沒有面試機會。第三點，執行操作層面，暫無問題。靈夏對著小烏小龜匯報完數據、分析，總結結論後，說道：“沒有好的結果，說明還有需要精進、調整的地方。從上至下拆解，先有兩個因素：公司和我，公司再拆解體現為第一點的要素，我再拆解不僅有第三點的操作，還有簡歷、照片。對了，這次的重點修正要素是簡歷，次要修正要素從投遞的級別開始，再降一降吧。”。靈夏完全忘了多維度結構化的思維，以管窺天只從自身出發，她看似在分析，實則一葉障目於找到工作的執念中，受到大量來自他人觀點的影響，她不是在改變自己，是如同金老師所說“只能改變自己”，把自己推入了綁縛手腳，無法掙紮的絕境，變成了一再降低需求，降低人生期望。靈夏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思想，在常年的職場規訓、創業失敗、情感頹靡、價值貶低中喪失了，她自欺欺人著想象小烏小龜在點頭認同她，事實上，它倆在報告中途已縮回到假山裏。雖然她已迷失方向，鼓勵自己的方式不可廢，她打開萬年歷，翻找起來，繼續給自己打氣道：“周三午餐聚會前去了龍華寺，沒來得及抄經書。下周三，30號，也是個祈福的好日子，再去一次吧。”
和小烏小龜們開完會，靈夏像有工作時一般，過起了輕松地周五傍晚。她給幫她推薦了最多獵頭的前咨詢公司同事Fiona發去了致謝信息，倆人聊起來，說到龍華寺祈福，Fiona有意前往，可惜周三工作日她來不了。靈夏再次拿出萬年歷，十一月二日，周六合適，考慮上班族周末睡懶覺的習慣，倆人約了周六十一點見面，靈夏欣然再去一次。十月底到十一月初的這五日，加上萬聖節，有快樂元素，有計劃安排，有朋友相伴，靈夏感覺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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