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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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第十九章天地孤影
曉雨陪著靈夏一起經歷了新疆之旅，輕松的閨蜜之行喚醒了塵封已久的過往。七月三日中午的飛機，提前一個多小時到機場辦理登機手續、托運、安檢，一套流程走完，臨近登機口，顯示尚有三十分鐘盈餘。靈夏渴了，她退下背包留在曉雨身側的聯排座椅上，走向不遠處的飲水機。接完常溫水，喝了一口有些偏涼，嘴裏含著水退後一步，對著水箱找“童鎖”，準備打開熱水按鈕。轉動的眼眸，令她的視線不小心飄過了水箱拐角後側，看到偏十點鐘方向的不遠處，另一個登機口前，似乎是Lord的身影。他身高一米九，自然卷的栗色頭發辨識度較高，加上那套常年的深灰色西服，哪怕入夏亦是如此。靈夏猛地把涼水吞咽入肚，想要證實。她用目光鎖定住Lord這個目標，直直地走了過去，到他身後約三米處，靈夏試探著喊了聲：“Lord”，他一個右轉身，帶著一臉驚訝，靈夏也瞪圓了眼睛，差點把左手舉著的圓錐體紙杯捏扁。
“已經四年了。”葉靈夏輕搖著頭感慨：“你太難找了。怎麽連郵箱都不用了嗎？”
Lord的笑帶著明顯的尷尬，對葉靈夏說：“你也今天飛啊？”
葉靈夏面對這個一目了然的問題，揚起嘴角打趣道：“難不成我是來推飛機的？”
Lord笑得更尷尬了，他站立位對面的聯排座椅上，Linda站了起來，進入葉靈夏的視野。葉靈夏又是一驚，問道：“Linda，你怎麽也在這？”
Linda曾是馮先生的n-2，是六大n-1其中一位的部下，中途轉崗升職至商務部，他們和葉靈夏在那家斷供藥企共事過。四年前，和Lord同一批離職的各部門人中就有Linda，葉靈夏曾懷疑過，終端斷供前的幾位中高層一並離職，是提前預判公司危機追求自身職業發展，還是助力危機更大，只是當時的她迎接接踵而至的刁難已自顧不暇，無從知曉那團黑線的源頭。葉靈夏不會放過這次難得遇到他們的機會，她問Lord：“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Lord舔了舔嘴唇，深吸一口氣後，說道：“好。”
他倆走到了登機口的對側，有一排可以放置物品的高腳桌椅，他倆並排而坐。葉靈夏直言問道：“二零一七年，那場醫院端斷供，是不是你做的？”
Lord了解葉靈夏的性格，打破砂鍋問到底，否則不會當年選擇每周編信息和進展騙她，這麽高難度的騙局不是易事。他幹脆和葉靈夏坦言了：“算是。二零一七年時，我們對抗馮總已有兩年了。”
葉靈夏疑惑道：“我們？你們組織了一個聯盟？”
Lord的笑終於不再尷尬了，承認道：“是的。聯盟這個詞不錯。”
葉靈夏繼續問：“聯盟是怎麽對抗馮必嚴的？為什麽要對抗馮必嚴？”
Lord直了直後背，目視正前方，雙腿與肩同寬，斜支在地面，深灰色的西裝勾勒出肩部線條，展現在葉靈夏面前。然後說道：“馮總和他的嫡系下屬霸著位置不動，年紀大了，貪心安逸，我們沒有上升空間。他們為了能安穩退休，需要維持表面穩定，對核心員工，要麽抓工作上的漏洞，誇大、打壓，發警告處分，影響外部可能的職業發展；要麽抓隱私，暗地裏警告。我們只好組聯盟，保護自己。”，Lord轉頭看了眼葉靈夏，見她面無表情地聽著，轉回目視前方，稍許輕松地繼續道：“馮總畢竟是總監，對業務細節無法全部知曉。核心產品的六大變更一起，特別是原廠產能不足，換廠這個變更一加，市場一定斷供。把控好最後一個變更加入的時間，醫院斷貨無疑了。醫藥在病患處斷供是倫理問題，必須有一次大的錯誤，上層才會徹底放棄馮總。只有他下臺，我們才有機會。如果我們成功了，改天換地，突破事業天花板，再也不受他人把控；如果我們失敗了，賭一把因為這個“錯誤”，馮總知道了我們的能力，不得不放手了。”
葉靈夏控制住了內心的驚訝和憤怒，探身向前，從Lord左側看著他直視前方的褐色瞳孔，她面部淺笑，淡淡地說：“職場，高層，純權力利益鬥爭的成者為王敗者寇尚且需要一個合理的切入點，師出需有名，你們從下屬的角度反抗，的確只能制造一個錯誤大到如此，馮必嚴才能有懲罰，才能下臺。”
“看來你懂。”Lord收回了雙腿，側目看了眼葉靈夏，繼續道：“你比四年前成熟不少。”
葉靈夏快速地滑過了半秒輕哼，到達瘋狂大笑，最開始一聲像極了和宇宙之聲溝通時的肆意妄為之感，第二聲迅速收回，她在心內質問：“那你們就能把人命視如草芥嗎？”，話從口出，變成了：“哪有？謝謝你告訴我。放心，我已經離開那兒了。我，什麽，都不知道。”
Lord又看了一眼葉靈夏，意味深長的疑惑眼神中似乎在說：“你居然不追問了？”，話從口出，說道：“你長大了，前途不可限量。”
葉靈夏又笑了，無奈、可笑。原來，曾經，Lord看她，就像她看邱先生一樣。可能唯一的不同在於她覺得邱先生心術不正，所謂“長大”和“前途”是諷刺他終將專業知識融入了權謀鬥爭；Lord帶了一絲真誠，誇得卻是她不再堅持理想。
起身準備回到登機口的路上，或許是快要再一次看到Linda了，Lord沒忍住，問葉靈夏：“你不想知道聯盟有誰嗎？”
葉靈夏自顧自地搖了搖頭，緩緩開口：“沒必要了。我問，你會說嗎？”
Lord的眼神中布滿疑惑和欣慰，他應該在想：“怎麽變化這麽大？”他沒說出口。葉靈夏亦不想告訴他，她付出了沈重的代價，如今的她只想要一份安穩的生活。路過自動人行道後，葉靈夏還是問出了一個問題，她停住腳步，極力擡著頭看向Lord，說道：“最後有個問題，請問二零一七年的夏天，你為什麽直接告訴了我，馮必嚴受賄的事？”
Lord的表情覆雜，葉靈夏看出了一點愧疚，他沈默片刻後，說道：“你已經查出來了，這是馮總最不可能讓人查下去的事，多一個人分散馮總的註意力，能幫我們實現計劃。”
葉靈夏流幹了血的心臟，瞬間幹涸枯萎了。
新疆很廣。一圈北疆大環線三千餘公裏，行程不是在路上，就是在準備啟程的路上。站點和站點間以百公裏為單位，每一段景色各異，美得五彩斑斕。一幅澎湃激昂之力量感，九霄灌天池，晨霧迷金林，魔鬼嘯雅丹，雪峰劃昊湖，雲馬浴河來，九曲落日彎。暢游於新疆的廣闊天地間，目中收盡大片的盈綠色草場，藍珀色湖面，與車相會的是成群結隊的牦牛，策馬奔騰的牧民，人心在這裏變得渺小了許多。除了秀麗巍峨的自然景觀，靈夏獨愛一處城景，特克斯八卦城。城中布局按《易經》乾、坤、震、異、坎、離、艮、兌八卦建造了八個方位，形成四環，六十四條街。可謂“天地交而萬物通，上下交而萬物同。”，城中行路暢通。當夜，曉雨和靈夏同榻而眠。離開了是非之地，經歷了人性真諦，靈夏對職場和工作，對所謂的成功，已釋懷，已放下，終於不再需要安眠藥了。
睡前，曉雨問靈夏：“你說，要是財務自由了，每天這麽玩，多好。”
靈夏思考了下，覺得純旅游的生活確實不錯，有一種恣意灑脫感。靈夏回：“好開心啊。”
“是啊。就是費錢。”曉雨的語氣帶了些無奈，隨即艷羨地說道：“要是能像Partrick那樣就好了，每天沒什麽活，順道用公費讀了個EMBA，認識好多企業家，人脈廣泛，咨詢收費，還有講課，一天兩、三萬，他已經準備退休了。”
靈夏也羨慕能退休的Partrick，想象退休後的生活，滿腦子是李白的《俠客行》。她脫口而出：“我第一反應的退休生活，是去江湖行俠仗義，可江湖在哪兒呢？”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啊。《同福客棧》。”曉雨聲浪漸高，單手食指指向天花板。
“哈哈哈哈哈。”靈夏癡笑不止，接話道：“任我行也說過，這名字真好。天地孤影任我行，世事蒼茫成雲煙。”靈夏一個翻身，將正在充電線上的手機拔了下來，低聲播放起了《東邪西毒》的配樂。她找到了黃藥師的那段臺詞：她說，人最大的煩惱，就是記性太好，如果可以所有的事都忘記，以後的每一日都有個新的開始。
靈夏輕聲重覆著這段，第三遍後，她問曉雨：“那天，你說我不臣服上下級關系，會繼續犯錯。我是不是，不適合這個職場？”，停頓頃刻，躺平蓋被，她又問曉雨：“之前，你說我想得太覆雜了，把意外和現實聯想在了一起。我是不是，生病了？”
曉雨沒有回答，靈夏轉身看向她，曉雨睡著了。
聽著配樂，重覆著臺詞，靈夏亦漸漸入眠。睡夢中，靈夏又來到那座皇家寺廟，仲夏夜深，青黛細眉，高髻玉梳，身著玉色半臂小袖衣，六破長錦裙，上束至胸上部，拖至及地，拼合長條以“太一餘糧，中黃玨玉”的黃色和“凝脂為膚翡翠裙”的玉膚色搭配，腳踏桑蕾淺黃色高墻履，駐足在油綠的草坪旁。身側一方月牙桌，中央一只高足盤，有致擺放著吐魯番葡萄、小紅杏、櫻桃，皆是靈夏愛吃的水果，其實，靈夏好像沒什麽不愛吃的。
“是有什麽好事嗎？”靈夏搶著先開口，不自覺上揚的嘴角，更多是饞水果了，她在等寒暄後趕緊塞一顆進嘴裏。
“我知道你想吃，吃吧。”宇宙之聲竟然說白話文了，他的聲音清明中帶著淩冽，是十分好聽的男聲音色。
即使再震驚，靈夏目視天際，沒看著水果，以剛才匆匆一暼後對高足盤方位的判斷，摸到了一顆先放入嘴裏，走上前兩步，嘴含食物，咕噥道：“你的聲音真好聽。能和你見一面嗎？上次，你說是我找你，我如何做才能找到你？”
宇宙之聲沈默不語。靈夏將口中的無核白葡萄咀嚼吞咽後，帶著焦急的問：“是不是我的要求不合適？抱歉。我實在有太多疑惑了。這，這夢太真實，我有時也分不清現實和夢幻了。我在想，如果我是生病了，是不是該去看精神科醫生？”靈夏說著，漸漸低下頭，左撇右晃，左臂置於胸前，左手輕輕敲打鎖骨處。
“暫且你還見不到我的樣子，慢慢來，不著急。我能用自己的聲音和你說白話文，已甚欣慰。”宇宙之聲太溫柔了，他安撫著靈夏。
“那我怎麽能找你呢？”靈夏怕自己沒說明白，又立馬補充道：“我，我是說，恕我冒昧，用召喚一詞。請問我怎麽才能召喚你？”
宇宙之聲先發出了一聲思考式的延長音：“嗯......”，靈夏想象著他八字虎口拖住下巴的樣子。接著，宇宙之聲說：“過大的情緒波動會刺激大腦，比如，你對職場人際極度厭惡時，你在承受極具壓力的職場鬥爭時，你對同事深度失望時，我會出現。”
靈夏回想起了之前的相遇，耳邊響起《東邪西毒》的配樂《追憶》，她想應該是手機上的音樂app沒關，順著同類型歌單繼續播放了，無意間給夢境配了BGM，還真是有趣。她笑了起來，眼中有淚光。
宇宙之聲似乎在看著她，說：“如此看來，我不希望頻繁看到你，那說明你過得不好。但我，又極想見到你。”
靈夏總感覺他是自己世界裏真實的存在，她還是問出了口：“你是誰？”
又是一陣沈默。等待片刻後，宇宙之聲說：“我不存在於你的真實世界裏，雖然我很想能存在於你的真實世界裏。”
這次，換靈夏沈默了。BGM循環播放回了《天地孤影任我行》，靈夏依舊沒有回應。
宇宙之聲似是怕話題落地，打破僵局說道：“這次，你耿耿於懷的是你朋友對你的看法。你懷疑自己的“道“是不是有“術“可相承，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有“道”。不妨把你的疑惑直接和他人溝通，或能理解，或能放棄。”
靈夏獲得了難得的理解，委屈巴巴地，直直地看著上空，直至洞簫聲起，問他：“你，怎麽看我？”
宇宙之聲似是擡頭望向九霄雲外，聲音縹緲回應：“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靈夏站立在原地，像是被一道雷電直擊心臟，穿身而過。她在心內自嘲了一敗塗地的自己，放下了無處安放的執念，享受了片刻安寧的釋然，感謝了宇宙之聲的擡愛。
宇宙之聲一邊喃喃自語著：“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一邊看著靈夏呆立的表情，或許不想讓她沈浸在這個情緒中傷身，亦或者每次遇見有時間限制，靈夏不知曉計時方式罷了。宇宙之聲提高聲量，補充了一個內容：“Lord還有事瞞你。”
“什麽？”靈夏的思緒被拉回了對話，問道：“他還有什麽秘密？”
“他和他夫人離婚了，孩子們判給了他前夫人。他在你們的前公司時已和Linda私下交往，這便是他被要挾的隱私。他們也低估了馮必嚴的報覆心和手段，離職後，馮必嚴將他倆地下車庫接吻的照片，和公司出差的開房記錄寄給了他岳丈，他的房子和車子都被收回了。”宇宙之聲說起八卦來語速也不沈穩。
“哈哈哈哈哈。”靈夏大笑了起來，她想夏日應沒有刺冷的空氣，就不必捂嘴了。
“還，還有一件事。”宇宙之聲支支吾吾，靈夏催促道：“直說。”
“利用你和組聯盟，是Linda的主意。當時在機場，你登機至起飛前，他們大吵了一架，雖然聲音不高，我能聽到。”八卦內容說罷，宇宙之聲心疼地聲音響起，“你還好嗎？”
靈夏早已停住了笑，駐足觀天，擡頭看著北鬥七星，淡淡說道：“看來，Linda比他有手段。”
事實證明，之後幾年的裁員降職潮時，聽說Linda穩居高位，在Lord回中國總部鬧前，內部竟無人知曉他倆的私情關系。因政策波動和資本需求，Linda親手砍掉了Lord在美國分部的團隊，改為屬地化分銷商授權，Lord成為了家庭主男，以小三身份在家照顧他們非婚、代孕生的Lord的第三個孩子。
這次相遇結束前，靈夏退回了月牙桌旁，吃起水果來，順嘴說道：“下次，至少配個四仙桌，再配把交椅靠靠背。”
“呵呵呵呵呵。”一陣輕盈的笑聲。
拂曉前，因著小暑節氣，鬥柄破軍(搖光)指向已東移，東北中天，亮度頗高。這一日，八卦坤宮，五行屬土，坤土當令，健脾祛濕。晨曦，似火般的驕陽灑入屋內。
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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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天地孤影
曉雨陪著靈夏一起經歷了新疆之旅，輕松的閨蜜之行喚醒了塵封已久的過往。七月三日中午的飛機，提前一個多小時到機場辦理登機手續、托運、安檢，一套流程走完，臨近登機口，顯示尚有三十分鐘盈餘。靈夏渴了，她退下背包留在曉雨身側的聯排座椅上，走向不遠處的飲水機。接完常溫水，喝了一口有些偏涼，嘴裏含著水退後一步，對著水箱找“童鎖”，準備打開熱水按鈕。轉動的眼眸，令她的視線不小心飄過了水箱拐角後側，看到偏十點鐘方向的不遠處，另一個登機口前，似乎是Lord的身影。他身高一米九，自然卷的栗色頭發辨識度較高，加上那套常年的深灰色西服，哪怕入夏亦是如此。靈夏猛地把涼水吞咽入肚，想要證實。她用目光鎖定住Lord這個目標，直直地走了過去，到他身後約三米處，靈夏試探著喊了聲：“Lord”，他一個右轉身，帶著一臉驚訝，靈夏也瞪圓了眼睛，差點把左手舉著的圓錐體紙杯捏扁。
“已經四年了。”葉靈夏輕搖著頭感慨：“你太難找了。怎麽連郵箱都不用了嗎？”
Lord的笑帶著明顯的尷尬，對葉靈夏說：“你也今天飛啊？”
葉靈夏面對這個一目了然的問題，揚起嘴角打趣道：“難不成我是來推飛機的？”
Lord笑得更尷尬了，他站立位對面的聯排座椅上，Linda站了起來，進入葉靈夏的視野。葉靈夏又是一驚，問道：“Linda，你怎麽也在這？”
Linda曾是馮先生的n-2，是六大n-1其中一位的部下，中途轉崗升職至商務部，他們和葉靈夏在那家斷供藥企共事過。四年前，和Lord同一批離職的各部門人中就有Linda，葉靈夏曾懷疑過，終端斷供前的幾位中高層一並離職，是提前預判公司危機追求自身職業發展，還是助力危機更大，只是當時的她迎接接踵而至的刁難已自顧不暇，無從知曉那團黑線的源頭。葉靈夏不會放過這次難得遇到他們的機會，她問Lord：“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Lord舔了舔嘴唇，深吸一口氣後，說道：“好。”
他倆走到了登機口的對側，有一排可以放置物品的高腳桌椅，他倆並排而坐。葉靈夏直言問道：“二零一七年，那場醫院端斷供，是不是你做的？”
Lord了解葉靈夏的性格，打破砂鍋問到底，否則不會當年選擇每周編信息和進展騙她，這麽高難度的騙局不是易事。他幹脆和葉靈夏坦言了：“算是。二零一七年時，我們對抗馮總已有兩年了。”
葉靈夏疑惑道：“我們？你們組織了一個聯盟？”
Lord的笑終於不再尷尬了，承認道：“是的。聯盟這個詞不錯。”
葉靈夏繼續問：“聯盟是怎麽對抗馮必嚴的？為什麽要對抗馮必嚴？”
Lord直了直後背，目視正前方，雙腿與肩同寬，斜支在地面，深灰色的西裝勾勒出肩部線條，展現在葉靈夏面前。然後說道：“馮總和他的嫡系下屬霸著位置不動，年紀大了，貪心安逸，我們沒有上升空間。他們為了能安穩退休，需要維持表面穩定，對核心員工，要麽抓工作上的漏洞，誇大、打壓，發警告處分，影響外部可能的職業發展；要麽抓隱私，暗地裏警告。我們只好組聯盟，保護自己。”，Lord轉頭看了眼葉靈夏，見她面無表情地聽著，轉回目視前方，稍許輕松地繼續道：“馮總畢竟是總監，對業務細節無法全部知曉。核心產品的六大變更一起，特別是原廠產能不足，換廠這個變更一加，市場一定斷供。把控好最後一個變更加入的時間，醫院斷貨無疑了。醫藥在病患處斷供是倫理問題，必須有一次大的錯誤，上層才會徹底放棄馮總。只有他下臺，我們才有機會。如果我們成功了，改天換地，突破事業天花板，再也不受他人把控；如果我們失敗了，賭一把因為這個“錯誤”，馮總知道了我們的能力，不得不放手了。”
葉靈夏控制住了內心的驚訝和憤怒，探身向前，從Lord左側看著他直視前方的褐色瞳孔，她面部淺笑，淡淡地說：“職場，高層，純權力利益鬥爭的成者為王敗者寇尚且需要一個合理的切入點，師出需有名，你們從下屬的角度反抗，的確只能制造一個錯誤大到如此，馮必嚴才能有懲罰，才能下臺。”
“看來你懂。”Lord收回了雙腿，側目看了眼葉靈夏，繼續道：“你比四年前成熟不少。”
葉靈夏快速地滑過了半秒輕哼，到達瘋狂大笑，最開始一聲像極了和宇宙之聲溝通時的肆意妄為之感，第二聲迅速收回，她在心內質問：“那你們就能把人命視如草芥嗎？”，話從口出，變成了：“哪有？謝謝你告訴我。放心，我已經離開那兒了。我，什麽，都不知道。”
Lord又看了一眼葉靈夏，意味深長的疑惑眼神中似乎在說：“你居然不追問了？”，話從口出，說道：“你長大了，前途不可限量。”
葉靈夏又笑了，無奈、可笑。原來，曾經，Lord看她，就像她看邱先生一樣。可能唯一的不同在於她覺得邱先生心術不正，所謂“長大”和“前途”是諷刺他終將專業知識融入了權謀鬥爭；Lord帶了一絲真誠，誇得卻是她不再堅持理想。
起身準備回到登機口的路上，或許是快要再一次看到Linda了，Lord沒忍住，問葉靈夏：“你不想知道聯盟有誰嗎？”
葉靈夏自顧自地搖了搖頭，緩緩開口：“沒必要了。我問，你會說嗎？”
Lord的眼神中布滿疑惑和欣慰，他應該在想：“怎麽變化這麽大？”他沒說出口。葉靈夏亦不想告訴他，她付出了沈重的代價，如今的她只想要一份安穩的生活。路過自動人行道後，葉靈夏還是問出了一個問題，她停住腳步，極力擡著頭看向Lord，說道：“最後有個問題，請問二零一七年的夏天，你為什麽直接告訴了我，馮必嚴受賄的事？”
Lord的表情覆雜，葉靈夏看出了一點愧疚，他沈默片刻後，說道：“你已經查出來了，這是馮總最不可能讓人查下去的事，多一個人分散馮總的註意力，能幫我們實現計劃。”
葉靈夏流幹了血的心臟，瞬間幹涸枯萎了。
新疆很廣。一圈北疆大環線三千餘公裏，行程不是在路上，就是在準備啟程的路上。站點和站點間以百公裏為單位，每一段景色各異，美得五彩斑斕。一幅澎湃激昂之力量感，九霄灌天池，晨霧迷金林，魔鬼嘯雅丹，雪峰劃昊湖，雲馬浴河來，九曲落日彎。暢游於新疆的廣闊天地間，目中收盡大片的盈綠色草場，藍珀色湖面，與車相會的是成群結隊的牦牛，策馬奔騰的牧民，人心在這裏變得渺小了許多。除了秀麗巍峨的自然景觀，靈夏獨愛一處城景，特克斯八卦城。城中布局按《易經》乾、坤、震、異、坎、離、艮、兌八卦建造了八個方位，形成四環，六十四條街。可謂“天地交而萬物通，上下交而萬物同。”，城中行路暢通。當夜，曉雨和靈夏同榻而眠。離開了是非之地，經歷了人性真諦，靈夏對職場和工作，對所謂的成功，已釋懷，已放下，終於不再需要安眠藥了。
睡前，曉雨問靈夏：“你說，要是財務自由了，每天這麽玩，多好。”
靈夏思考了下，覺得純旅游的生活確實不錯，有一種恣意灑脫感。靈夏回：“好開心啊。”
“是啊。就是費錢。”曉雨的語氣帶了些無奈，隨即艷羨地說道：“要是能像Partrick那樣就好了，每天沒什麽活，順道用公費讀了個EMBA，認識好多企業家，人脈廣泛，咨詢收費，還有講課，一天兩、三萬，他已經準備退休了。”
靈夏也羨慕能退休的Partrick，想象退休後的生活，滿腦子是李白的《俠客行》。她脫口而出：“我第一反應的退休生活，是去江湖行俠仗義，可江湖在哪兒呢？”
“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啊。《同福客棧》。”曉雨聲浪漸高，單手食指指向天花板。
“哈哈哈哈哈。”靈夏癡笑不止，接話道：“任我行也說過，這名字真好。天地孤影任我行，世事蒼茫成雲煙。”靈夏一個翻身，將正在充電線上的手機拔了下來，低聲播放起了《東邪西毒》的配樂。她找到了黃藥師的那段臺詞：她說，人最大的煩惱，就是記性太好，如果可以所有的事都忘記，以後的每一日都有個新的開始。
靈夏輕聲重覆著這段，第三遍後，她問曉雨：“那天，你說我不臣服上下級關系，會繼續犯錯。我是不是，不適合這個職場？”，停頓頃刻，躺平蓋被，她又問曉雨：“之前，你說我想得太覆雜了，把意外和現實聯想在了一起。我是不是，生病了？”
曉雨沒有回答，靈夏轉身看向她，曉雨睡著了。
聽著配樂，重覆著臺詞，靈夏亦漸漸入眠。睡夢中，靈夏又來到那座皇家寺廟，仲夏夜深，青黛細眉，高髻玉梳，身著玉色半臂小袖衣，六破長錦裙，上束至胸上部，拖至及地，拼合長條以“太一餘糧，中黃玨玉”的黃色和“凝脂為膚翡翠裙”的玉膚色搭配，腳踏桑蕾淺黃色高墻履，駐足在油綠的草坪旁。身側一方月牙桌，中央一只高足盤，有致擺放著吐魯番葡萄、小紅杏、櫻桃，皆是靈夏愛吃的水果，其實，靈夏好像沒什麽不愛吃的。
“是有什麽好事嗎？”靈夏搶著先開口，不自覺上揚的嘴角，更多是饞水果了，她在等寒暄後趕緊塞一顆進嘴裏。
“我知道你想吃，吃吧。”宇宙之聲竟然說白話文了，他的聲音清明中帶著淩冽，是十分好聽的男聲音色。
即使再震驚，靈夏目視天際，沒看著水果，以剛才匆匆一暼後對高足盤方位的判斷，摸到了一顆先放入嘴裏，走上前兩步，嘴含食物，咕噥道：“你的聲音真好聽。能和你見一面嗎？上次，你說是我找你，我如何做才能找到你？”
宇宙之聲沈默不語。靈夏將口中的無核白葡萄咀嚼吞咽後，帶著焦急的問：“是不是我的要求不合適？抱歉。我實在有太多疑惑了。這，這夢太真實，我有時也分不清現實和夢幻了。我在想，如果我是生病了，是不是該去看精神科醫生？”靈夏說著，漸漸低下頭，左撇右晃，左臂置於胸前，左手輕輕敲打鎖骨處。
“暫且你還見不到我的樣子，慢慢來，不著急。我能用自己的聲音和你說白話文，已甚欣慰。”宇宙之聲太溫柔了，他安撫著靈夏。
“那我怎麽能找你呢？”靈夏怕自己沒說明白，又立馬補充道：“我，我是說，恕我冒昧，用召喚一詞。請問我怎麽才能召喚你？”
宇宙之聲先發出了一聲思考式的延長音：“嗯......”，靈夏想象著他八字虎口拖住下巴的樣子。接著，宇宙之聲說：“過大的情緒波動會刺激大腦，比如，你對職場人際極度厭惡時，你在承受極具壓力的職場鬥爭時，你對同事深度失望時，我會出現。”
靈夏回想起了之前的相遇，耳邊響起《東邪西毒》的配樂《追憶》，她想應該是手機上的音樂app沒關，順著同類型歌單繼續播放了，無意間給夢境配了BGM，還真是有趣。她笑了起來，眼中有淚光。
宇宙之聲似乎在看著她，說：“如此看來，我不希望頻繁看到你，那說明你過得不好。但我，又極想見到你。”
靈夏總感覺他是自己世界裏真實的存在，她還是問出了口：“你是誰？”
又是一陣沈默。等待片刻後，宇宙之聲說：“我不存在於你的真實世界裏，雖然我很想能存在於你的真實世界裏。”
這次，換靈夏沈默了。BGM循環播放回了《天地孤影任我行》，靈夏依舊沒有回應。
宇宙之聲似是怕話題落地，打破僵局說道：“這次，你耿耿於懷的是你朋友對你的看法。你懷疑自己的“道“是不是有“術“可相承，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有“道”。不妨把你的疑惑直接和他人溝通，或能理解，或能放棄。”
靈夏獲得了難得的理解，委屈巴巴地，直直地看著上空，直至洞簫聲起，問他：“你，怎麽看我？”
宇宙之聲似是擡頭望向九霄雲外，聲音縹緲回應：“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
靈夏站立在原地，像是被一道雷電直擊心臟，穿身而過。她在心內自嘲了一敗塗地的自己，放下了無處安放的執念，享受了片刻安寧的釋然，感謝了宇宙之聲的擡愛。
宇宙之聲一邊喃喃自語著：“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餘。”，一邊看著靈夏呆立的表情，或許不想讓她沈浸在這個情緒中傷身，亦或者每次遇見有時間限制，靈夏不知曉計時方式罷了。宇宙之聲提高聲量，補充了一個內容：“Lord還有事瞞你。”
“什麽？”靈夏的思緒被拉回了對話，問道：“他還有什麽秘密？”
“他和他夫人離婚了，孩子們判給了他前夫人。他在你們的前公司時已和Linda私下交往，這便是他被要挾的隱私。他們也低估了馮必嚴的報覆心和手段，離職後，馮必嚴將他倆地下車庫接吻的照片，和公司出差的開房記錄寄給了他岳丈，他的房子和車子都被收回了。”宇宙之聲說起八卦來語速也不沈穩。
“哈哈哈哈哈。”靈夏大笑了起來，她想夏日應沒有刺冷的空氣，就不必捂嘴了。
“還，還有一件事。”宇宙之聲支支吾吾，靈夏催促道：“直說。”
“利用你和組聯盟，是Linda的主意。當時在機場，你登機至起飛前，他們大吵了一架，雖然聲音不高，我能聽到。”八卦內容說罷，宇宙之聲心疼地聲音響起，“你還好嗎？”
靈夏早已停住了笑，駐足觀天，擡頭看著北鬥七星，淡淡說道：“看來，Linda比他有手段。”
事實證明，之後幾年的裁員降職潮時，聽說Linda穩居高位，在Lord回中國總部鬧前，內部竟無人知曉他倆的私情關系。因政策波動和資本需求，Linda親手砍掉了Lord在美國分部的團隊，改為屬地化分銷商授權，Lord成為了家庭主男，以小三身份在家照顧他們非婚、代孕生的Lord的第三個孩子。
這次相遇結束前，靈夏退回了月牙桌旁，吃起水果來，順嘴說道：“下次，至少配個四仙桌，再配把交椅靠靠背。”
“呵呵呵呵呵。”一陣輕盈的笑聲。
拂曉前，因著小暑節氣，鬥柄破軍(搖光)指向已東移，東北中天，亮度頗高。這一日，八卦坤宮，五行屬土，坤土當令，健脾祛濕。晨曦，似火般的驕陽灑入屋內。
夢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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