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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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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第十五章雙重危險

已上市產品的新適應癥模型初稿,終於在它被完成那日的一個月後的大暑時節,被韋女士想起來了。這不能怪韋女士健忘,因為這個適應癥的確市場較小,是個邊緣化的模型。這日下午,韋女士約葉靈夏1v1會議,自五月線下辦公後,她倆的1v1會議改為了一月一次,六月那次甚至被部門內部會議替代了。

韋女士的獨立辦公室,和邱先生不一樣,只南面一面落地窗,東面緊貼CEO大秘辦公室,西面隔墻是整個戰略團隊的辦公位。她桌上擺放著當年國際名校各階段畢業時的照片和她喜歡的皮卡丘、海賊王手辦,電腦另一側擺放著草莓、藍莓和樹莓的覆合果盤,以及一杯粉紫色芋泥奶茶,整個桌面的色系明媚俏皮,讓人看了心生歡喜,緩解了溝通前的壓抑感。

見葉靈夏進來,韋女士暼了眼她,先開口道:“模型是你做的嗎?”

這一句,又把壓抑感拽了回來。葉靈夏答:“是我做的。請問是否有何不妥?”

“沒什麽不妥。”韋女士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顆藍莓放入口中,咀嚼兩下吞咽後繼續道:“就是結果錯得離譜。”

“不好意思,請問是哪一層錯了導致結果有問題?”葉靈夏坐直了,認真起來,她認可韋女士的專業性和多年戰略工作的豐富經驗,興許能有幸學到一二。

韋女士又暼了眼她,將嘴角懟上臉部的右上方,再皺起眉把右眼拉下,滿臉質疑感,說道:“嗯......好多錯誤,不止一層。這個報告作廢吧。”

“呃......”葉靈夏有些不知所措,還是得快速調整,參考其他同事平日與韋女士溝通的模式,說道:“要不我重新做一份?麻煩您指導我,否則這個適應癥的結果沒法得出。”

她知曉韋女士厭惡自己,可韋女士之前對待工作的直接性,令她想再試一把。結果是,她對韋女士脾性的了解比對邱先生差多了,不過了解也沒用,難以改變偏見。韋女士又帶著氣意說道:“你出的結論比專業預測低了不止一個量級。你不必操心結果了,這件事已經派給Ron。你去忙你的吧。”

“好的。”葉靈夏知曉必須快速答應,但在行動上說完後她沒起身,沒退出辦公室的意思。或許,她是故意的。她直勾勾看向韋女士,問道:“我有參考官網信息、專業研報,和相關治療數據,不應該有量級差異。公司已上市,這份報告不用作上市估值,也不是外企向國外總部要預算,更不是老大要升職,沒必要量級誇大,請問是哪一層邏輯錯了?還是......您在戰略上有相反的打算?”,她坐著等了約莫幾十秒,韋女士面色陰沈、歪頭挑釁地回看著她,一聲不發。這段沈默又持續了幾十秒,葉靈夏已聽到自己心跳了,她想起曉雨教導的中庸之道,慢慢收回了直挺挺的目光,咽了咽口水,轉成退而求其次的問題:“請問有什麽工作可以分配給我嗎?最近我都在加班處理臨時事件,無法通過明確的工作職責統籌安排。可否請您給我分配任務?”

頃刻,韋女士笑了,笑得甜美糜爛,葉靈夏的內心瘆得慌。韋女士說:“你只要伺候好周總就行了。”

聽罷,葉靈夏本就帶著的氣意不再隱藏,幹脆直接同韋女士說:“IBP流程框架的deck已完成並交付供應鏈、生產和財務執行,第一次會議閉環也在六月跑通了,現已交付供應鏈統籌跟進。高層會議組織和緊急重要議題,目前都是零散搜集,臨時準備,雖然每周定時開會,但前期準備需要明確我的定位和權限。此外,新產品上市和臨床產品預測模型,我之前在咨詢公司做過。當然,沒有您權威和專業,所以想和您學習精進。今日會議還沒到時間,不妨請您教我一下錯誤在哪?”她再次直勾勾地看著韋女士,沒有期望韋女士會回覆,她甚至知道韋女士若回覆,會更加生氣或者更直接表達生氣。

韋女士又笑了,收斂了些許,依舊滿臉燦爛,看著還是像一朵開到荼蘼的牡丹。她看著葉靈夏,坐直了身體,從牙縫間蹦出兩個字:“出去。”

葉靈夏心裏明白,這兩個字其實是“滾。”。她的《從軍行》熱情原本是為所謂的理想和事業而生,在轉來後第一次被細雨澆淋,一次次增大的雨量,早就磨滅了她的熱情。今日,在那句“伺候好周總。”後,新仇舊恨,她沒有再隱忍,輕哼著笑聲離開了辦公室。

傍晚,葉靈夏還在加班,便接到了研發總監助理的電話,她接起工位座機,聲筒中傳來焦急纖細的女聲:“對不起,對不起,我好像做錯事了。”

葉靈夏似是有預感,安撫道:“沒事。你說。”

“下午我請你找周總那事,是真的很著急,我們等不到明天高層會議了。你是不是直接找周總了?”她解釋著,也提出了問題。

“我沒直接找周總。簡單把事情整理了一頁slide,先給我老板打了電話,沒接通。接著,找了大秘,slide交付她了,是她轉達的。是不是已經解決了?”葉靈夏總是更關心事情。

“事情解決了。但是,我,我.....”她欲言又止,能想象她在電話那頭的局促不安。

“沒事,你直說。我能接受,也能聽過就過。”葉靈夏想打消她的疑慮。

“我一開始也是找你老板的,我知道這事需要跨部門高層決策,得通過你們,可是一下午沒找到她。因為時間來不及了,我記得你是高層會議的負責人,這事和臨床、商業生產也有關,需要快速調節,所以找你了。”她為自己的行為邏輯又做了一番解釋,葉靈夏心想:“難道事情比自己想得還大?”

於是,葉靈夏直接問:“理解,很正常啊。請問是怎麽了?”

“你,你老板剛給我打了電話,她質問我是誰授意你去直接找周總的?她說你這是越級匯報,她非常生氣。”聲筒中的聲音明顯減弱,帶著委屈。

“沒事,不要緊。”葉靈夏安慰起她。

“真的沒事嗎?”她是擔心葉靈夏的,葉靈夏也知道接下來肯定會發生些什麽。不過,她總感覺習慣了,這份習慣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呢?

葉靈夏想看下需要什麽時候應對,回覆道:“真沒事。她什麽時候給你打的電話?”

“就剛剛,掛斷前她說先去找下我老板,我想著是我和你說很著急,請你找周總的。所以......”她的焦急又加了一分,她應該也能預見葉靈夏接下來的處境。

“懂了。沒關系,你早點下班。謝謝!”葉靈夏表達了感謝,她能打電話來已經充分證明了她是個為他人著想的善良姑娘。這些信息足夠葉靈夏提前平覆情緒了。

果然不出所料,約莫七八分鐘後,葉靈夏再次接起工位座機,是韋女士打來,語氣出奇的平和:“是你給研發部提供了原研對照藥進貨的slide?”

葉靈夏直言不諱:“是的。”

“你了解情況嗎?就建議方案?”韋女士的語氣開始變化,葉靈夏的感覺是她其實想直接罵,可得做足前戲,心裏有些想笑。

葉靈夏反倒語氣冷冷地回覆:“和研發及跨部門溝通過了,方案可行。”

“哼。你知道註冊證還沒下來嗎?就可行?”韋女士的語氣如預料,逐漸加重。

“知道。所以結合試驗方案做了scenarios analysis(依據不同前提條件,做情景推演分析),分解了註冊證預計拿到的兩個時間。目的是預測好re-package(為臨床的雙盲測試做重新包裝)需求的可能時間段,請生產提前準備騰人手,同步連對照藥托盤的材質細節等可能影響進口時間的點,進出口同事都給了建議,最大化縮減時間,盡量不影響臨床和商業產能。”葉靈夏沒等對方回覆,聽著電話那頭氣憤顫抖的鼻息聲,即刻補充:“哦,對了,這次對照藥大量的增加是因為招募計劃的變更,試驗方案設計之初,研發和CMC那邊有通知我們,近期還提供了更新的計劃版本,從設計到拿證都有信息告知,可惜我們這沒人按時對接。關於這部分職責之後如何劃分,看您時間和您請教。”

這段一出,暴風驟雨降臨,電話那頭響起歇斯底裏地怒吼:“註冊沒水分,不是壓一壓就有的。I don’t agree with what said in your slide. Besides, ZJ-35 belong to Research & Development discussion, not manufacturing. Jessica and I refused to implement the scheme. Any discussion about importing control drugs and implementing double-blind trial by Sam and me. Hence, there is no need to follow the plan. Idiot.(我不同意你幻燈片上寫得內容。此外,ZJ-35屬於研發討論,而不是生產。傑西卡和我拒絕實施該方案。關於進口對照藥和實施雙盲試驗的任何討論,由Sam和我進行。因此,沒有必要按照你的計劃進行。白癡。)”要不是最後一個詞,韋女士倒是挺正常,只是用英文和高聲怒吼表達了強烈抗議。

葉靈夏想了想,還是繼續冷冷地回覆道:“slide裏的內容沒有壓註冊的時間,是依據註冊部提供的可能性編輯。”

“Shut up, bitch. Do you evenprehend what I’m saying(閉嘴,婊子。你明白我在說什麽嗎?)”終於,罵出來了,葉靈夏竟然感覺到的是輕松。接著,韋女士轉換成了中文:“這件事,你是越級匯報,和之前供應鏈的證據指證你欺負老板,是一回事。我要求重啟360調查。”

電話被掛斷了。

葉靈夏輕松地癱坐在靠背椅上,椅背被壓至45度傾斜,雙臂跨在扶手外,隨意耷拉下垂,擡頭把下巴送至與天花板平行,雙腿向斜前方拉伸,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不知道這麽坐了多久,她擡起椅背,劃亮電腦屏幕,與平日加班相比,看到了時間尚早,給曉雨打了個電話約她吐槽今天的“大事”。

曉雨病愈後過上了自律鍛煉,一絲不茍的生活。她剛從健身房出來,穿著lululemon的瑜伽套裝,身材曼妙。除了她墊高了鞋子說這能拉長腿型,這唯一一點靈夏不認同外,曉雨的身型在病愈後簡直如魔鬼一般雕琢有致。在靈夏看來,她現在的形象與之前判若兩人,已經夠瘦夠美了,任何添加都不需要。她倆約在了市中心的gaga coast,曉雨的自律還體現在飲食上偏向沙拉、牛肉等輕食風格,還喜歡上了吃粑粑柑,因為喪失味覺的發病期,除了這款來自柑類的甜味,吃不出其他味道。不到半小時,她們已見面坐下點好了餐,公司、健身房和晚餐地點均在市區,相隔不遠。

靈夏迫不及待的開口吐槽,一頓輸出,聲情並茂。曉雨用刀叉穩穩地切著牛肉條,一小塊一小塊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時而擡頭看看靈夏的表情。待到她全部說完,酣暢淩厲的表達了對韋女士看法的最後一句:“你說她不是自己難受嗎?”

曉雨輕輕放下刀叉,問道:“說完了?”

“說完了。”靈夏做了一遍確認後,終於開始吃自己的飯菜。

“我記得還在醫院時,你說你被360調查了。當時你說結果沒事,被調去了戰略部,我還挺替你高興。我記得出院時你還說戰略部多好多好。現在怎麽又360調查了?剛才你眉飛色舞的樣子,我不好打斷你。你一直在說Catherine如何對你,上次邱凱斌你也說他對你很差,後來分析知道是核心權力問題。那麽,這次,你是做了什麽又得罪了人呢?”曉雨說話前已將餐盤推向前留出空位,雙手交叉放置桌面,她的語氣是嚴肅的,眼神是犀利的,靈夏被凝視的感覺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沈默了片刻,靈夏試圖吞下口中的食物,有一種它們囫圇個被卡在喉管入口處的感覺,兩次使勁吞咽後,終於順著食道下去了。她低頭思索著曉雨的話,找到了解釋點,說道:“Catherine是受邱凱斌的影響,她相信了他們汙蔑我的說辭。”

“好。Catherine是受影響,Christina也是受影響嗎?她可是你上一家公司的領導。不是一樣的事嗎?我記得你說Christina也說過你沒有匯報。”曉雨帶著明顯質問的語氣。嘆了口氣後,見靈夏無話可回,曉雨繼續道:“我是為你擔憂,你的個性和情商,如果再這樣下去,怎麽在職場生存?”

靈夏的大腦空白了,她不知道怎麽回,她想不通事情為什麽又變成了“情商不夠”。其他人的說辭也就罷了,連朝夕相處的曉雨亦是如此認為,她疑惑了,她質問自己:“到底什麽是情商?”。曾經的她認為情商是理解力,是對周圍人和事物的同理心。現在,她不確定了。

“你怎麽了?”曉雨的聲線回歸了溫柔,靈夏的思緒被從虛空的白色世界拉回。

喝了口水後,靈夏說了一番法律相關的內容,這是她決定不再隱忍前的思考,她只會解決問題,她想不到其他,此刻更是無法辯駁情商不夠,因為她已搞不清情商的定義。她說:“港劇中有Double Jeopardy(禁止雙重危險原則)的規則,和大陸法系的“一事不再理”一致,防止對同一被告因同一罪行重覆審判。之前說我欺壓他們,360調查已有結果,這次若重審不合理。若結果還能推翻,是對之前所有參與調查的高層們狠狠的一記耳光。我想他們不會這麽傻。”

“哎,這不是你說了算。你能控制管理層嗎?他們能坐那個位置,一定有過人之處,是你想象的這麽簡單嗎?即使他們不再查,你也會因為不臣服上下級關系繼續犯錯。你這樣總是和公司搞不好,你有想過是你自己的問題嗎?”曉雨維持雙臂交叉於胸前,上半身整體向後靠到沙發上,緊皺雙眉。

靈夏沈默了,心內認可了這份不確定性:“是啊。邱先生的行為我沒預估到,韋女士輕信他的緣由沒搞清楚過,多年職場,怎麽會不知曉老板行為不可控?我到底憑什麽判定一定不會。”。其實,更危險的是似乎曉雨說得對,她無法臣服上下級關系,是否真的不適合這個職場?她屢次觸犯他人,該想想她自己的問題了。

餐後,王潯來接靈夏,和曉雨一起,三人同車回了所住地。她倆所住小區相隔較近,一般性是曉雨先下車,司機調頭,王潯和靈夏在後。一路上,靈夏沒再說話。這一夜,靈夏希望能夢到宇宙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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