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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生命的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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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生命的劇痛

當天晚上,一則視頻在新港媒體圈炸開。新港最大企業盛元董事長梁英華唯一的孫子梁澤被綁架,綁匪要求梁英華在24小時內拿出五千萬美金來贖人,否則就撕票。

視頻中,十四歲的梁澤被繩子綁在承重鋼筋上,鋼筋從樓層邊緣斜伸出去,底下是近乎二十層高的爛尾樓。雨水劈裏啪啦地往下落,梁澤正對著視頻哭喊,不斷地叫爸爸。

而梁澤旁邊,一個看上去比梁澤大幾歲的男生,繩子勒著他的手腕嵌進他的皮肉,雨水將他的臉淋得蒼白,他面色冷靜地直視著前方,聽到梁澤叫爸爸,細細的眉眼冷冷地朝鏡頭望過來。

綁匪具有非常強的反偵察意識,車是套牌車,刻意躲避監控,使用境外無實名手機卡。放出來的視頻中,聲音經過特殊處理,道出另一個孩子的身份,問梁英華五千萬美金救你兩個孫子的命不過分吧。

此視頻一出,各大媒體紛紛堵在盛元大樓下,質問梁穹對方所屬是事實嗎。視頻中的另一個孩子真的是你二十多年前消失那五年時候的孩子嗎。你真的有過一段隱婚生子的過去嗎?孟饒竹的外公當場暈倒送進醫院,警察全城尋找梁澤和孟饒竹的下落,梁家緊急劃轉資產對接境外銀行,終於在第一時間將贖金打過去。

本以為將贖金打過去,綁匪就會放了兩個人。但收到贖金後,對方卻突然反悔,要讓梁穹在孟饒竹和梁澤之間選一個。

“一個是你年輕時候真愛的人,一個是你如今美滿的家庭,你要選哪一個?你只有20秒時間考慮。”

梁穹差點站不穩。爸爸救我的哭腔撕心裂肺地從那邊傳過來,梁英華奪過電話,當即立斷:“選梁澤!”

“爸!”梁穹跪下來,抓住梁英華的衣擺,整個人快要崩潰了,“不能這樣,小竹也是我的孩子!他怎麽辦?!”

“10。”

......

梁穹苦苦哀求:“你想要多少錢,還想要多少錢都可以給你,兩個孩子都選,能不能兩個孩子都選?!”

......

“6。”

......

“4。”

“3。”

“2。”

“1。”

……

“爸爸救我!我要掉下去了!”

老化的鋼筋聲伴隨著哭喊吱吱地回響過來,搖搖欲墜,多猶豫一秒,就多往下掉一分。

梁穹捂住臉,跪在地板上,背慢慢地弓下,整個人蜷起來,發出絕望的痛哭:“選…選梁澤。”

一天一夜過去,雨勢越來越大,郊區一處廢棄的爛尾樓中,頂層的薄霧被雨劈開。繩子在梁穹回答的同時被剪斷,一抹白色殘影從鋼筋骨架間飛速下墜,在幾秒內重重落進旁邊的人工湖。

湖水發出巨大的沖擊,淤泥與水草的腐爛氣味散開,孟饒竹感覺自己好疼。風先灌進喉嚨,順著喉嚨燒進肺裏,把肺割開。然後是水,整個胸腔被沈甸甸的湖水浸泡,擠壓,灌滿,膨脹,被緩慢地剝奪氧氣。

接著耳膜在一瞬間內漫出瘋狂尖銳的電流,長長地回響,五臟六腑都好像爆開一樣,爭先恐後地撕扯絞動。有玻璃襲來,紮進大腦、眼球、皮膚、血管、身體的每一處。

好疼。好疼。好疼。孟饒竹聽到自己每根骨頭都在發出細碎的斷裂。水好冷,好沒有力氣,好想睡覺。身體不受控制地下沈,下沈,孟饒竹感覺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被慢慢松弛,逐漸變得透明,和水融在一起。

沒關系。沒關系。學長會找到他的。學長找不到他,沈明津也會找到他的。他們一定會找到他的。

世界被按下暫停鍵。

湖底的沈寂被一道岸上的光劈開。

深黑的水中,有人奮力向他游來,看不清是沈明津還是沈郁清。

孟饒竹感覺自己被托住,像厚厚的水草在他落下的瞬間那樣有浮力地托住他。然後空氣變得流通,雨水濕涼地打在他的臉上,有人將他從意識消散的瞬間拉回,在給他做心肺覆蘇。

他將他緊緊地抱進懷中,用力地傳遞溫度,濕涼的嘴唇一遍一遍吻他的額頭,發抖的手掌不停地撫順他的背。在急促混亂的警笛聲中,崩潰地大叫救護車。

雨勢連綿不斷,淤泥地被不斷沖刷,警察將這裏拉開一條警戒線。滂沱的雨幕中,有人匆匆闖進來,於警戒線之外,在被抱住的孟饒竹面前,緩而慢地停下。

孟饒竹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睜開眼睛。在模糊猩紅的視野中,看清了救他的是誰。警戒線之外,來遲一步的又是誰。

-

一周後,孟饒竹在全市最好的私立醫院醒來。

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內臟受損、顱腦受傷...從裏到外多處致命傷。專家判斷,如果不是那場雨夠大、湖夠深和湖中的水草夠厚,以及剛好有人在第一時間將他從湖中救出來,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

而關於那場綁架案,綁匪在出境時被逮捕,對方是梁穹之前的司機,跟隨梁穹做事多年,因為賭博被梁穹辭退,在多次乞求無果後,生了懷恨之心。

孟饒竹不關心這些,後來發生了什麽,外面亂成什麽他都不在意。重癥監護外每天都有人來看他,外公在窗外看著他流淚,梁青筠和徐有慢一站就是一天。窗外來來往往,看他的人換來換去,有朋友親人,有老師同學,有領導同事。

但孟饒竹只是從早到晚的睡覺,呼吸機和各種管子插進他的身體,他的生命被寄托在藥物、針管、儀器這些冰冷的東西上,日月輪轉,太陽落下去,月亮升起來。他像沒有呼吸一樣從早到晚地睡覺,變得有些沈默和安靜。

又兩周後,孟饒竹從重癥監護出來,轉入單人病房。在轉入的當天,梁穹來看他,孟饒竹當著所有人的面,扇了梁穹一巴掌。

八月初,盛夏來臨,孟饒竹逐漸可以下床活動,沈郁清經常過來陪他,和他說話聊天,陪著他一起打游戲,帶著他做康覆訓練,推著他去四處的公園走一走。沈明津一直沒有出現過。附近病房的人都知道,每天都會有人向這間病房送東西。有時是一束新鮮的鮮花;有時是各種進口的水果;有時是名貴的補品;有時是一架折疊的電子琴;有時是新港最受歡迎飯店的菜品…沒人知道這是誰送的。只有孟饒竹知道。

九月末,孟饒竹開始辦理出院手續。在他出院前一天,沈明津來了。

夏天的廣玉蘭在這個季節一樹樹盛開,皎潔如雪,花朵如蓮。孟饒竹窗前就有一顆,樹冠高大,枝幹通天。

轉入這間病房以來,孟饒竹看著它從含苞的花苞慢慢開起來,花開時如雲如霧。每天晚上,都會有輛車停在樹下,什麽也不幹,只是靜靜地停在那裏。直到他病房的燈熄滅,他才離開。

他看著沈明津走進來,陽光折射到他細細的金屬鏡框上,他穿白襯衫,黑西褲,手腕上戴一塊兒銀色的表,斯斯文文地打著一條緞面領帶,在孟饒竹病床前坐下。

聽莊亦說,最近他們公司裏有筆資金出現了很大的問題,於是孟饒竹擡起眼睛,去看沈明津的臉。那張大多時都游刃有餘的面孔,浮出微微泛青的胡茬以及疲憊的神色。

不知道他這段時間過得怎麽樣,有沒有為自己遲來的那一步後悔不已夜不能寐,但孟饒竹過得非常好。

醫院附近新開了一家綿綿冰,學長下樓去給他買綿綿冰了,他們大概是擦肩而過,又或者是沈明津在外面等了很久,終於等到這個間隙。總之不管是怎麽樣,孟饒竹都不是很在乎。

他微微起身,靠近他,兩條手臂親呢地摟住他的脖子。整個病房回響起風拂過玉蘭樹的沙沙聲,他在玉蘭樹被風吹動的沙沙聲中,甜甜地笑起來,像早就在等待似的,說:“你來啦。”

“嗯。”沈明津將孟饒竹遺落在綁架案現場的那條項鏈給他帶上。它在那場綁架案中從孟饒竹的脖子上掉下來,落在雜草中。這次沒有碎,玉完好無損,只是鏈子有些松動,沈明津給他換了新的鏈子。

孟饒竹摸著沈明津給他換的鏈子,聲音清脆地說:“這就還給我了,怎麽不問問我還想不想要?”

“那你還想要嗎?”沈明津看著他,說:“這麽晚才還給你,你還想要嗎?”

“不是很想要了。”孟饒竹眉眼彎起來,“現在不是很需要了。”

沈明津笑了一下,指腹細細摩挲著孟饒竹手腕上的骨頭:“我找人問過了,明天要出院了是嗎?”

“是啊。”孟饒竹直直看著沈明津,瞳孔黑漆漆的,透著一種天真的殘忍,“我要出院了,你現在來是什麽意思呢?”

他半個身子都掛在沈明津身上,沈明津感覺他更瘦了,在米蘭的時候,他身上還有一點肉,小腹和大腿都有一點豐腴的肉意。手掌掐到大腿上的時候,肉感會從指縫裏溢出來,摸起來非常舒服。

但現在,他只是淺淺環住沈明津,就硌得沈明津有些生疼。整個人看起來骨架又細又輕,鎖骨在衣領前嶙峋地陷下去,細白的脖頸瘦削地延伸進藍白的病號服中,寬敞的病號服也遮不住的薄薄一片。

明媚的陽光打到他身上,將他小而尖的臉照得蒼白又透明,原本豐盈白凈的氣色,變得清水般的寡淡和冷。

“你想我來嗎?”沈明津的臉低下來,指尖輕輕擡起孟饒竹的下巴。孟饒竹環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收緊,整個人乖順地迎上去。兩個人的嘴唇淺淺廝磨,呼吸黏膩又綿長地交織在一起。沈明津看著他,說:“你想我今天來嗎?”

“問我這種問題幹什麽呢?”孟饒竹的酒窩笑出來,覺得很好笑,“你難道不知道時機很重要嗎?”

沈明津低笑一聲,親昵地揉著孟饒竹的手指,說:“那你出院以後打算怎麽辦呢?你需要一個人照顧你吧,要不要去我那裏呢?”

“我打算和學長和好。”孟饒竹的嗓音清柔綿軟,透著一種平靜的鋒利。

沈明津安靜了幾秒,問:“為什麽呢?”

“學長救了我,我不應該和學長和好嗎?”

“誰在當時救了你,你就選擇誰嗎?”

孟饒竹看著他,說:“是。”

什麽情,什麽愛,什麽難能可貴的真心,世界上哪有那麽多重要的東西,人只有死過一次,只有真真切切地死過一次,才會明白什麽都不重要。

他被放棄過,誰在他被放棄的時候將他撈回來,他就把自己給誰。

孟饒竹不相信沈明津不知道這個道理,他心知肚明,比誰都清楚,所以他也不敢來見他,不敢去覆盤自己那天為什麽來遲一步。而孟饒竹也不想聽解釋,不想聽原因,不想去原諒別人。只知道他很可憐,被爸爸放棄掉,從二十層高的樓掉下來,這就夠了。

生命很劇痛,因此什麽都可以接受。因為什麽都可以接受,所以也很難再有劇痛。

孟饒竹說:“誰在當時救了我,我就和誰在一起。”

沈明津目光淡淡:“那我怎麽辦?”

“什麽你怎麽辦?”孟饒竹反問:“我們有做過什麽嗎?我有跟你承諾過什麽嗎?沒有吧?”

在米蘭的時候,他們也只是擁抱接吻,做一些人身在異鄉需要的慰藉,沒有做過更多更進一步的事。

是他願意和他這樣,是他願意和孟饒竹游離在感情之外的邊界,做孟饒竹需要的人,那現在來和他要什麽?

“還有一個辦法。”孟饒竹漂亮的眼睛彎起來,又透出那種像野生動物一樣沒有原則,做事全憑自己喜惡的天真殘忍,靠在沈明津耳朵邊說,“你去幫我殺了梁穹,我就和你在一起。”

沈明津沒有說話,微微側身,沒什麽表情地看著孟饒竹。

風吹玉蘭樹的沙沙聲漸漸平息,病房內很安靜,他長而久地凝視他,望著他眼瞼下一枚不易察覺的小痣,像被情緒染紅了,染透了,異常妖麗生動地浮出來。

大多時這枚痣都被睫毛藏著,只有在他害羞或者動情的時候才會像被周圍的皮膚帶動著染了色一樣浮出來。多年前和他貼得很近說話不敢看他的時候。把他當成沈郁清吻下來又匆匆躲開的時候。在米蘭他把他抱起來,雙腿架在腰上,喘著沈重的呼吸看向他的時候,薄薄的眼皮紅艷艷的,非常漂亮。

如今這枚痣變成無聲引誘他的信號,全是對這個世界深深的恨意。沈明津無聲地笑了笑,很難說自己會不會真的去做這件事。

他站起來,太陽逐漸下山,夕陽燦燦地斜進來,將他和孟饒竹的身影剪到紗簾上,一個站著,一個坐著,無聲地對峙。

沈明津說:“我做不到。”

“看吧。”孟饒竹似乎很想看到沈明津這樣說,好像沈明津答應他,說可以也不行,只有這樣回答才能令他滿意。

他又笑,笑得狡黠明媚,牙齒尖尖,無害又可愛,一種是沈明津自己沒有珍惜,因此和他沒有關系的無辜,“我給過你機會了。”

沈明津註視著他,說:“你真的想讓我去殺了他嗎?”

那眼神平靜又悲憫,像透過孟饒竹的尖酸刻薄,看到孟饒竹有多可憐似的。孟饒竹譏諷道:“重要嗎?”

他彎眼睛:“反正你也做不到。”

“你走吧。”沈郁清快回來了,孟饒竹的語氣變冷,下逐客令,“我不會再給你任何機會了,你也不可能再有任何機會了,請你馬上離開,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沈明津說:“好。”

太陽終於落下,天邊浮出火紅的雲彩,沈明津走出病房,將門關上。

暗紅色的晚霞彌漫進來,將整個病房填滿,孟饒竹靜靜地坐在那裏,任由著自己被暗下來的天色一點點吞沒,沒有動過。

“要吃什麽口味的呢?”門再次打開,有人步伐輕快地走進來。沈郁清提著綿綿冰,自然地坐回孟饒竹病床前,“買了蜜瓜和西瓜的,嗯…都嘗一點吧。但是只能嘗一點哦,吃多了會不舒服的。”

“好呀學長。”孟饒竹笑瞇瞇地說。

天徹底暗下來,沈明津回到家中,隨手把領帶解開,在沙發上坐下。接了幾個工作上的電話,解決完工作上的事以後,他摘下眼鏡,疲憊地捏了兩下眉心,然後抽出煙盒,點了一支煙。

白色的煙霧繚繞地往上升,窗外不知道哪裏有煙花被點燃,似乎是煙火大會,有接連不斷的砰砰聲一陣一陣從遠處傳來。

他夾著煙,開始回想第一次見孟饒竹的時候。互換身份結束,離開這座城市最後見孟饒竹的時候。自己再回來這座城市,又見到孟饒竹的時候。

回想了幾遍,最後回想自己在那場綁架中,遲來的那一步。

良久,他吐出一口煙,將煙摁滅,打開手機,撥出一個曼徹斯特的境外號碼。對方接通以後,他開口:“秦意,是我。最近過得怎麽樣?有空嗎?幫我一個忙。”

【作者有話說】

看到這裏的寶寶看個劇情效果就好,對於從二十樓摔下來不死的細節不要太過追究哈,主角是有主角光環的。

*另外:下章修過,但因為有車審核沒有過審,所以新修的內容放不出來了。原本設定是受是處,修文以後改成非處了,所以下面那章有原來受是處的細節,訂閱的寶寶當受是非處看就好,審核不過我也很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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