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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似乎就在這裏暫停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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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似乎就在這裏暫停最好

日子就在這種甜蜜的、瑣碎的、疲憊又幸福的混亂中,一天天過去。

阿初似乎適應得很好,體重穩步增長,小臉漸漸褪去了初生時的紅皺,變得白嫩起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也越來越有神,烏溜溜地轉著,開始會追著移動的人影看。

這天深夜,又一次將阿初哄睡後,白玖靠在床頭,卻沒什麽睡意。他拿過手機,習慣性地刷了刷。一條來自研究所同事的消息跳了出來,發送時間是幾小時前。

【林薇】:“白老師!!!告訴你個天大的好消息!咱們的‘安神4號’,今天下午,正式通過倫理審查,啟動一期臨床試驗了!!!第一批志願者招募已經開始了!!項目組大家都快激動瘋了!!雖然你現在在休假,但大家還是想第一時間跟你分享這個好消息!你是這個項目的靈魂啊!”

下面附了幾張照片,是實驗室裏的場景,同事們聚在一起,對著鏡頭比著勝利的手勢,笑容燦爛。還有一張,是打印出來的、厚厚一疊的臨床試驗批準文件。

白玖怔怔地看著那條消息和那些照片,指尖懸在屏幕上方,一時忘了動作。

安神4號……臨床試驗了?

那個凝聚了他無數個日夜心血,曾因他身體狀況被迫暫停的項目,在換了負責人之後,竟然這麽快就重新啟動了,而且走到了這一步。

心裏湧起的第一個感覺,是欣慰,是高興。

就像自己精心培育的幼苗,即使中途換了園丁,也終於要開花結果,去幫助更多像他一樣,曾經或正在被本能渴求所困擾的同類。這無疑是他多年研究和當初堅持的最大意義實現。

他動了動手指,認真地回覆了恭喜和祝福,感謝了同事們的付出,並請他們繼續加油。

放下手機,房間裏一片寂靜,只有身旁沈潯平穩的呼吸聲,和隔壁嬰兒房隱約傳來的、阿初細小的鼾聲。

可是,在那陣為項目進展而生的高興緩緩沈澱之後,一種空落落的、陌生的感覺,卻悄然漫了上來。

像是……自己長久以來牢牢握在手裏的、最重要的那根線,忽然之間,被人輕輕抽走了。

又像是站在熱鬧的慶功宴外,隔著玻璃,看著裏面觥籌交錯,明明是為自己曾經的夢想慶祝,卻清楚地知道,那熱鬧已經與自己無關了。

安神系列的藥物,從他最初為了能“安全”地靠近沈潯而萌生念頭,到後來在實驗室裏沒日沒夜地鉆研,再到它真的被研發出來,幫助了更多魅魔……這條路上,灑滿了他青春的執著、暗戀的酸澀、孤獨的堅持,和最終看到它切實有用的欣慰。

他曾經是這條路上唯一的開拓者和行者。

可現在,路拓寬了,裏程碑立起來了,行人也多了,他卻停在了某個岔路口,懷裏抱著新生的珍寶,看著那條他親手開辟的路向著更遠的遠方延伸,而自己,似乎失去了重新踏上旅程的資格和……沖動。

這種失落很微妙,並不強烈,甚至有些矯情。他知道自己現在擁有的是多麽珍貴和幸福的“當下”。可它就是存在著,像一根細小的刺,藏在最柔軟的肉裏,不碰不痛,一碰,就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酸澀。

接下來幾天,沈潯敏銳地察覺到了白玖偶爾的心不在焉。餵奶時會看著阿初出神,逗孩子玩時笑容底下似乎藏著點什麽,夜裏醒來,有時會望著天花板,久久不再入睡。

這天下午,阿初難得睡了個長覺。陽光很好,沈潯將白玖拉到客廳落地窗邊的地毯上坐下,背後靠著軟墊,面前擺著切好的水果和溫水。

“小玖,” 沈潯握住他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他因為頻繁洗刷奶瓶而有些幹燥的指腹,目光沈靜地看著他,“你這幾天,好像有心事。”

不是疑問,是陳述。

白玖垂下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沈默了一會兒。他知道瞞不過沈潯。而且,這種莫名的情緒淤積在心裏,也讓他自己有些煩躁。

“沒什麽,” 他先是否認,聲音很輕,“就是……可能有點累了。”

沈潯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

又過了一會兒,白玖才像下定了決心,擡起頭,看向窗外明媚的秋光,聲音飄忽地開口:

“安神4號……開始臨床試驗了。”

沈潯楞了一下,隨即了然。他記得這個項目對白玖的意義。

“這是好事。” 沈潯溫聲道,觀察著白玖的神色,“你研制的藥,能幫到更多人。”

“嗯,是好事。” 白玖點頭,語氣卻沒什麽波瀾,“同事給我發了消息,大家都很高興。”

沈潯沒有接話,只是更緊地握了握他的手。

白玖頓了頓,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語速稍微快了些,卻帶著一種迷茫:

“我就是……突然覺得,好像沒什麽事情,是必須要我去做的了。阿初有你,有爸媽他們,照顧得很好。實驗室的項目,也有別人接手了,而且做得很好,甚至可能比我在的時候推進得更快……”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好像……突然就‘沒用’了。”

他終於說出了那個讓他感到空落落的根源——不是嫉妒,不是失落於項目的歸屬,而是一種突然襲來的、關於自身價值的迷茫和輕微恐慌。

從“不可替代的研發者”和“唯一的孕育者”,到似乎可以被妥善替代的“旁觀者”和“被照顧者”,這種身份的微妙轉變,在產後激素尚未完全平覆、精力被新生兒大量消耗的時期,被無形中放大了。

沈潯靜靜地聽完,沒有立刻反駁或安慰。他伸手,將白玖輕輕攬進懷裏,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小玖,” 沈潯的聲音低沈而平緩,像秋日裏最沈穩的風,“你知道,對我來說,你的‘價值’,從來不是用你研制了什麽藥,或者完成了多麽了不起的項目來衡量的。”

他撫摸著白玖柔軟的頭發,繼續道:

“你的價值,在於你是白玖。是那個會因為我一塊壞掉的手表哭鼻子,然後偷偷修好藏了十年的小傻子;是那個明明害怕得發抖,還是想盡辦法走到我面前的勇敢的人;是那個願意忍受痛苦,把阿初帶到我們身邊的愛人;是現在這個,會因為孩子的一個笑容就覺得全世界都亮了的,最好的爸爸。”

他頓了頓,低頭,吻了吻白玖的額角。

“你從來不是‘沒用’。你只是,完成了一個階段最重要的使命,現在暫時停在港口,休息,補充給養,看看風景。”

白玖在他懷裏,鼻子有些發酸。

沈潯的聲音變得更加溫柔,卻也更加清晰有力:

“如果你想念實驗室,想念那些燒杯和數據,等阿初再大一點,等你身體完全恢覆了,隨時可以回去。家裏有我在,爸媽他們也能幫忙。你想做研究,我們就請最好的育兒嫂;你想參與項目,我就調整工作時間,全力支持你。”

“但是,” 沈潯捧起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那裏面是毫無保留的愛與信任,“不要因為暫時的停泊,就否定自己航行的能力。你的港灣在這裏,永遠為你亮著燈。無論你是想繼續遠航,還是想留在港內,建造新的小船,我都會在這裏,陪你一起。”

“你不是失去了戰場,小玖。你只是,擁有了更多選擇的權力,和更堅實的後盾。”

沈潯的話,像一雙溫柔而有力的手,一點點撥開了白玖心頭那些自我懷疑的迷霧。

是啊,他並沒有失去什麽,只是人生的重心和節奏,自然而然地發生了轉換。他不再是被單一目標驅策著拼命向前的獨行者,而是有了伴侶,有了孩子,有了一個可以隨時依靠和回歸的溫暖的家。

他可以繼續他熱愛的研究,但那不再是他證明自己價值、獲取安全感的唯一途徑。他也可以選擇將更多精力放在陪伴阿初成長上,體驗另一種全然不同的生命歷程。無論哪種選擇,沈潯都會在他身邊,為他托底,為他喝彩。

這種被全然接納、支持,並且擁有選擇自由的感覺,驅散了最後那點空落落的仿徨。

白玖看著沈潯近在咫尺的、寫滿溫柔與堅定的眼睛,一直微微蹙著的眉頭,終於緩緩松開了。他伸出手,環住了沈潯的脖子,將臉埋進他溫熱的頸窩,很小聲地,帶著點鼻音說:

“我知道了。”

沈默了片刻,他又低聲,卻清晰地說:

“等阿初再大一點……我可能會想……偶爾回實驗室看看。”

不是立刻,不是必須,而是“可能”、“偶爾”、“看看”。這是一種松弛的、不再自我逼迫的態度。

沈潯笑了,收緊手臂,將他完全擁入懷中,仿佛擁住了他整個世界的安寧與圓滿。

“好。” 他在他耳邊鄭重應諾,“隨時。我等你。”

窗外的陽光正好,暖暖地籠罩著相擁的兩人,在地板上投下親密無間的影子。嬰兒房裏,阿初在睡夢中發出了一聲小小的、滿足的囈語。

秋風穿過半開的窗,帶來樓下桂花隱隱的甜香,和遠處市井隱約的、充滿生活氣息的聲響。

那些驚心動魄的往事,那些糾纏不休的誤會,那些甜蜜又磨人的孕產時光,都如同被這溫柔的風拂過,沈澱成了生命河床上最堅實溫潤的基石。

未來還很長,會有新的挑戰,新的選擇,新的喜悅與煩惱。但白玖知道,無論風雨晴晦,他都有了歸處,有了並肩的人,也有了勇往直前的、最柔軟的鎧甲。

故事似乎就在這裏暫停最好。沒有盛大的典禮,沒有驚人的宣言,只有秋日午後,陽光滿室,愛人在側,幼兒安眠。平淡,瑣碎,卻踏踏實實地,握住了幸福最本真的模樣。

這便已是,命運能給予的,最圓滿的收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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