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別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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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告訴他

搬回老宅的第一個晚上,白玖在自己的房間裏,睜著眼,從天黑躺到天亮。

身下是熟悉的床墊,枕間是家裏慣用的熏香味道,窗外是老宅花園裏夜來香若有若無的甜澀氣息。

一切都該是令人安心的歸處,可胸腔裏那塊自簽下名字、轉身離開時就凍住的冰坨,非但沒有融化,反而在寂靜的深夜裏,向著四肢百骸滲出更深的寒意。

天光微熹時,他才在極度的疲憊中昏沈過去。沒睡多久,就被樓下隱約的動靜喚醒。是老宅慣常清晨開始的聲響。

他拖著沈重的身體洗漱,鏡子裏的人眼下烏青濃重,臉色是一種缺乏生氣的蒼白。他用力拍了拍臉頰,試圖讓那死灰般的面容多一點活氣,效果甚微。

下樓時,早餐已經擺上桌。母親白沅坐在主位,正慢條斯理地喝著咖啡看早報,聽到腳步聲,眼皮都沒擡一下。

“媽,早。”白玖低聲打招呼,在慣常的位置坐下。

“嗯。”白沅應了一聲,放下報紙,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沒什麽特別的表情。

白玖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昨天下午回來時,母親沒問他為什麽突然回來,沒問婚姻,沒問沈潯,只是讓晚餐豐盛些。

這種不問,比追問更讓他心頭發沈。他寧願她劈頭蓋臉罵他一頓,也好過這樣平靜的、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接納。這讓他連一絲宣洩或辯解的出口都找不到。

他沈默地吃著早餐,食不知味。白沅也不再說話,餐廳裏只有餐具偶爾碰觸的輕響。

接下來的日子,白玖把自己完完全全地扔進了工作裏。

研究所成了他最好的避難所。實驗室冰冷的儀器,覆雜的數據,無盡的文獻,那些需要全神貫註才能應對的難題,恰好能將他所有胡思亂想的空隙填滿。

他幾乎是住在了那裏,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有時甚至通宵達旦,對著“安神4號”下一步的改良方向反覆演算、測試。

只有沈浸在純粹的技術難題中時,他才能暫時忘記心裏那個巨大的、血淋淋的窟窿,忘記那紙簽了兩人名字的協議,忘記那雙最後落在他臉上、深沈痛楚的眼睛。

然而,身體卻開始發出不配合的信號。

起初只是容易疲憊。

在實驗室站久了,會覺得小腿發酸,腰背僵硬,需要坐下來歇好一會兒。他歸咎於睡眠不足和工作強度。

後來,午後常常會襲來一陣無法抵擋的濃重睡意,有時對著電腦屏幕,字跡就開始模糊重影,頭一點一點,幾乎要磕在桌面上。

更麻煩的是對氣味的敏感。研究所餐廳偶爾會供應一些特制的、蘊含精純魔氣的營養餐,是給需要快速補充能量的同族準備的。

以前他雖然不喜歡那過於濃郁的味道,但也能忍受。現在卻不行,只要稍稍靠近,胃裏就開始翻江倒海,必須立刻走開,到通風處深深呼吸幾次才能壓下去。

最讓他隱隱不安的,是體內魔力的流動。

不再像以往那樣順暢自如,反而變得有些滯澀,像混入了雜質的溪流,運行時總帶著一種凝滯感。他嘗試調息,效果不佳。

白玖將這些異常歸咎於,是因為徹底斷了沈潯的氣息,身體產生了某種戒斷性的紊亂。

這個結論讓他心裏發慌,卻又無可奈何。他不能再回頭去汲取什麽,那等同於把他最後一點可憐的自尊也踩在腳下。

白沅將兒子的異常盡收眼底。

他失魂落魄地回來,本就極不尋常。

以她對自己兒子的了解,若非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絕不會這樣搬回娘家,還一副諱莫如深、拒絕交流的模樣。

幾個星期觀察下來,看他吃得比貓少,臉色一天比一天差,偶爾下樓倒水,身影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

更重要的是,她嗅到了一些極其細微、不同尋常的氣息變化。那並非簡單的悲傷或疲憊,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波動。

她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

難得的周末早晨,陽光很好。

白沅親自下廚,熬了一小罐湯。湯裏加了魔界特有的幾味溫和滋補藥材,氣味對於魅魔而言本該是溫煦誘人的。白玖小時候身體弱,很愛喝這個。

頭天晚上,她已經用“好久沒一起出門走走了”為由,約了白玖今天去城郊新開的藝術園區散心。白玖當時猶豫了一下,看著母親難得柔和下來的目光,還是點頭答應了。

“小玖,下來吃早飯,喝了湯我們就出發。”白沅站在樓梯口朝上喊。

白玖揉著惺忪的睡眼下樓,他昨晚又沒睡好,多夢。走到餐廳,那股熟悉的、記憶中代表著“家”和“母親關愛”的藥材香氣撲面而來。

下一秒,毫無預兆的,一股強烈的惡心感從胃部猛地竄上喉嚨!

“唔——!” 白玖臉色驟變,捂住嘴,甚至來不及說一句話,轉身就沖向最近的廚房水槽,彎下腰,劇烈地幹嘔起來。

“嘔——咳咳……” 他吐得昏天黑地,胃裏本就沒多少東西,吐出來的都是酸水,灼燒著食道,帶來火辣辣的痛楚。眼淚生理性地湧出,眼前一陣陣發黑,整個身體都在無法控制地顫抖。

白沅臉上的表情瞬間沈了下來。她快步走過去,站在白玖身後,手掌輕輕拍著他的背,力道平穩,眼神卻銳利如刀。

等白玖終於吐到只剩無意義的痙攣,虛弱地撐在水槽邊緣喘息時,白沅抽了張紙巾遞給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去換衣服,跟我去醫院。”

“媽……我沒事,可能就是胃不舒服……”白玖聲音沙啞,試圖掙紮。

“胃不舒服?”白沅打斷他,鳳眼微微瞇起,目光落在他蒼白汗濕的額頭和泛紅的眼眶,“白玖,你是我生的。你哪裏不舒服,我比你清楚。現在,去換衣服。”

她的語氣平靜,卻有種久居上位的威壓。白玖知道,這次躲不過去了。

去的是白家相熟的一家魔族私立醫院,隱秘性極好。一系列檢查下來,效率高得驚人。

當穿著白大褂、氣質溫雅的魔族醫生拿著報告單走進VIP休息室時,白沅正環抱著手臂站在窗邊,白玖則低著頭坐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邊緣。

“白夫人,白先生。”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專業而平和,“檢查結果出來了。白先生是妊娠狀態,根據激素水平和胚胎發育情況估算,孕期大約四周。”

“妊娠”兩個字像兩顆冰冷的子彈,精準地擊中了白玖。

他猛地擡起頭,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幹幹凈凈,瞳孔劇烈收縮,不敢置信地看著醫生,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四周……正好是離婚前那晚。

巨大的荒謬感和滅頂的恐慌,像深海的海嘯,瞬間將他吞沒。他一直知道男性魅魔擁有受孕的生理能力,這在族內並非奇事。可是……沈潯是人類啊!是人類!這怎麽可能?

“醫生,” 旁邊傳來白沅冷靜的聲音,她走到白玖身邊,手輕輕搭在他僵硬顫抖的肩膀上,目光看向醫生,“我兒子的伴侶,是人類男性。這……”

醫生似乎對這個問題並不意外,他點點頭,解釋道:“白夫人,這種情況近年來並不罕見。我們醫院接診過數例伴侶為人類的魅魔孕夫。根據現有的回溯性研究和案例分析,跨種族受孕,尤其是像白先生這樣男性魅魔與人類男性結合的情況,達成妊娠需要一個比較特殊的前提條件。”

“現有的成功案例表明,當雙方在結合時,情感高度共鳴,彼此深愛,且男性魅魔的身體完全接納並渴求對方時,受孕機制才有可能被成功觸發。這更像是一種靈魂與生命能量深度契合後的自然結果,而不僅僅是生理行為。”

然而,此刻的白玖,大腦早已被“懷孕”、“四周”、“沈潯的孩子”這幾個詞攪成了一團亂麻,耳邊嗡嗡作響。

醫生後面關於“深愛”、“靈魂契合”的解釋,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地飄過,完全沒有進入他的意識。

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尖叫:

怎麽會一次就中了?怎麽會是沈潯的?怎麽會是在那種情況下……

這個孩子,誕生於一場絕望的告別,一場充斥著他最不堪秘密和最深誤會的混亂糾纏。它不該存在,不能存在……

“不……不能……” 白玖無意識地喃喃,身體抖得更厲害,指尖冰涼。

“小玖。” 白沅按在他肩頭的手微微用力,聲音沈靜,帶著撫慰的力量,“聽醫生說。”

醫生看著白玖的狀態,語氣放得更緩:“白先生,目前胚胎著床穩定,指標基本正常。但您本身體質偏弱,近期情緒和身體狀況波動很大,激素水平也不太穩定。接下來需要格外註意休息、營養和情緒管理。妊娠早期,尤其是跨種族妊娠,母體負擔會比較大,有任何不適要及時來檢查。”

他又交代了一些註意事項,開了些溫和的安胎和補充元氣的魔族專用藥劑,便先行離開了,將空間留給這對母子。

休息室裏只剩下他們兩人。長久的沈默彌漫開來,只有中央空調細微的風聲。

白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頭,看向母親。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睛裏,此刻盛滿了巨大的驚恐、無措、茫然,還有深不見底的痛苦。

“媽……” 他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哭腔,“我……我不知道會這樣……我沒想到……”

白沅在他面前蹲下身,這個強勢了一輩子的女人,此刻目光覆雜地看著兒子。

她沒有責怪,沒有質問,只是伸出手,用指尖很輕地拂去他眼角滲出的濕意。

“打算怎麽辦?”她問,聲音很輕。

白玖像是被這句話刺了一下,猛地瑟縮。

怎麽辦?他能怎麽辦?

告訴沈潯?

不,絕對不行。

沈潯已經知道了他是魅魔,那份“異常”尚且讓他小心翼翼、最終選擇“成全”離開。如果再加上“能懷孕”這件事……他會怎麽想?會覺得更加詭異、難以接受嗎?還是會出於責任,勉強自己回來?

他剛剛簽了離婚協議,剛剛“放他自由”。他不能再用一個意外到來的孩子,去綁架沈潯。

那太卑鄙了,也太可悲了。

而且……沈潯會想要這個孩子嗎?

巨大的恐懼和不確定,像冰水淹沒了頭頂。

白玖閉上眼,滾燙的淚水終於沖破堤防,洶湧而下。他用力搖頭,聲音哽咽卻異常清:

“不告訴他……媽,別告訴他。誰都別說。”

他睜開淚眼,看向母親,眼裏是哀求,也是不容動搖的堅持。

“我自己處理。我自己……可以。”

白沅靜靜地看了他很久,久到白玖幾乎以為她要反對,要強行幹涉。最終,她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站起身。

“先回家。”她說,語氣恢覆了平日的淡然,卻伸手,將癱軟在沙發上的兒子拉了起來,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你需要休息。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白玖靠在母親並不寬厚卻異常穩實的肩膀上,任由她半扶半抱地帶著自己往外走。

身體疲憊到了極點,心也空洞到了極點。但在這滅頂的混亂和絕望中,那個悄然紮根在腹中的微小生命,卻又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牽扯著他,讓他不能就此徹底沈沒。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陽光明媚得刺眼。白玖將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手掌無意識地、極其輕柔地,覆在了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上。

那裏,有一個源於錯誤和悲傷的秘密,正在悄然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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