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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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
白玖在一片令人安心的溫暖和氣息中醒來的。
他先是無意識地蹭了蹭枕頭，鼻尖縈繞著沈潯身上幹凈沈穩的味道。習慣性地伸出手，向身側摸索——
只摸到了一片冰涼的床單。
床鋪是空的，只有枕頭被壓過的凹陷，和床單上幾道輕微的褶皺，證明昨夜並非他一個人的夢境。
昨晚臨睡前，為了“誰睡外面沙發”這件事，兩人有過一陣短暫而無聲的拉扯。沈潯堅持他去睡沙發，白玖則別扭地抱著被子不肯松手，最後沈潯妥協，兩人得以睡在一張床上。
心裏那點因為同床共枕而滋生的隱秘甜意，在觸及這片冰涼時，悄然淡去，換上了一絲空落落的悵然。
他摸過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一條未讀消息躺在最上方。
【沈潯】：“現場協調會，甲方臨時要求的，先走了。早餐叫了客房服務，大概八點半送到，記得吃。飛機是晚上？”
發送時間七點，兩個小時前。
白玖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語氣平靜，周到，在這種獨自醒來的清晨，卻透出一種禮貌的疏離感。
今早，是不是應該更早一點醒？或者，在沈潯起床時，他也該醒來，至少能說聲再見？
他慢吞吞地爬起來，走到外間。
果然，小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精致的送餐推車，銀質餐蓋扣著。
白玖坐下，揭開蓋子。是清爽的粵式早茶點心，蝦餃晶瑩，燒賣頂著蟹籽，配一小碗綿滑的魚片粥，都是他偏好的清淡口味。
他小口吃著，味道很好，但心裏那點悶悶的感覺並沒有消散。
他本來想著，今天或許還能和沈潯多待一會兒。哪怕只是在酒店房間兩個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或者像昨晚一樣，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現在，計劃落空了。
原本為了和沈潯多待會，回去的機票定的是晚上的，還有一整天時間——不想在房間裏消磨。
白玖簡單洗漱後下樓，走出酒店。
工作日的上午，街頭行人匆匆。他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邊走，感受著雲海市與家鄉不同的空氣味道——更濕潤，帶著隱隱的海腥氣。陽光不錯，但風依舊有些涼。
沒走多遠，他路過一個小型開放廣場，看到一群年輕學生正在忙碌。
他們穿著統一的志願者馬甲，背後印著“B大青年志願者協會”的字樣和校徽，正在向路人分發宣傳單，講解著什麽環保項目。
白玖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他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安靜地看著。
B大。沈潯的大學。
那個沈潯曾經告訴他“銀杏大道秋天很漂亮”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他朝那群學生走了過去。
其中一個看起來最活潑的女生立刻發現了他，揚起笑臉，遞過來一張宣傳單：“你好！了解一下我們的‘蔚藍海岸’凈灘計劃嗎？”
“……不是。”白玖接過宣傳單，有些局促地捏了捏紙張邊緣，聲音很輕地問，“請問……B大校園，現在對外開放參觀嗎？”
“可以呀！”女生很熱情，“不過需要提前在公眾號上預約訪客碼，刷碼才能進。我給你說怎麽操作……”
在女生熱情的指導下，白玖拿出手機，找到了B大的官方公眾號，找到了訪客預約入口。
預約成功的綠色提示彈出來時，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擡手攔下了一輛剛好路過的出租車。
“師傅，”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報出那個在心裏默念了很多遍的名字，“去B大老校區。”
他在氣派的西校門下了車。刷了訪客碼，穿過門禁，真正踏進這座百年學府的那一刻，白玖有種奇異的、近乎朝聖般的恍惚。
他沿著主路慢慢往裏走，路過古樸的圖書館，路過現代化的教學樓，路過一片喧囂的籃球場。
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但腳步卻像有它自己的意志，循著隱約的人流和路標的指引，最終，停在了一條寬闊的、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道路入口。
就是這裏了。
深秋已過，初冬的寒風早已將最燦爛的金色席卷殆盡。
道路兩旁，是枝幹遒勁舒展的參天古木，此刻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以一種沈默而有力的姿態，指向灰藍色的高遠天空。
地上，層層疊疊鋪滿了幹枯卷曲的落葉，厚厚的，踩上去發出清脆而寂寞的“沙沙”聲。
很美。一種繁華落盡的寂寥之美。
白玖走得很慢。鞋子踩在厚厚的落葉層上，聲響被空曠的道路放大。
他仰起頭，看著那些交錯的光禿枝椏，試圖在腦海中勾勒，當它們披滿金黃時，該是何等炫目輝煌的景象。
他試圖想象，多年前那個肩上或許還背著畫筒或抱著厚重書籍的沈潯，走在這條道上時，會是什麽樣子。
“沈潯，” 他在心裏，對著這片空曠的、只剩下枝幹和落葉的道路，無聲地說，“你看，我來了。”
道路盡頭那棟頗具年代感的磚紅色建築，是建築系的“陶樓”。三樓某間教授辦公室裏，沈潯正與此次項目特聘顧問，也是他的大學時的恩師，討論一個技術難點。
談話間隙，沈潯無意間望向窗外，目光掠過熟悉的銀杏道，隨即猛地定住——那個正仰頭看著光禿枝椏的身影，不是白玖是誰？
沈潯的思維停滯了一瞬，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柔軟悸動帶著了然的情愫漫上心頭。
他大概猜到了白玖出現在此地的原因。
沈潯的走神太過明顯，對話停了下來。
教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樓下那個特別的身影，認出來了是昨天酒店門口的那個人，頓時了然。
教授笑了笑，收起圖紙：“行了，這個問題回頭郵件細說。我看你樓下有‘緊急事務’要處理？”
沈潯回過神，難得露出一絲赧然，但沒否認：“抱歉，老師。我先下去一下。”
白玖正在厚厚的落葉層裏仔細翻找，想尋一片相對完整、形狀好看的葉子。也許可以帶回去，夾在書裏。算是個……紀念。
就在這時，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沙，沙，沙。
腳步踩在幹枯落葉上的聲音，清晰而有節奏，正朝著他的方向靠近。
白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種奇異的預感，像細微的電流，竄過脊背。
他緩緩直起身，轉了過去。
沈潯就站在幾步之外。
穿著深灰色大衣，脖子上松松地搭著一條羊絨圍巾，像是還沒來得及整理。目光正牢牢地鎖在白玖身上。
就這樣看著他，沒有說話。初冬微寒的空氣在他們之間靜靜流淌，只有風吹過光禿枝椏的嗚咽，和遠處隱約的學生嬉笑聲。
“你怎麽在這兒？”
沈潯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一些，像是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寧靜，又像是早已知道答案，只是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白玖的臉頰，後知後覺地開始發燙。
他手裏還捏著剛撿起的那片枯葉，邊緣有些破損。他垂下眼，避開了沈潯過於深邃的註視，聲音輕得像耳語，帶著被抓包的心虛和笨拙的誠實：
“我……我來看看，銀杏大道……是不是真的像你說的，那麽好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好像，來得不是時候。葉子都落光了。”
話音剛落，他就感覺到沈潯走近了。
帶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然後，一只溫暖的手伸過來，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發頂，拈走了什麽。
白玖擡眼。
沈潯的手指間，捏著一片極小極小的、蜷縮的枯葉碎片，大概是從哪根高枝上最後飄落的
“沒事。” 他說，將那片小葉子隨手丟在風裏，目光重新落回白玖臉上，“以後有的是機會看。”
他側了側身，示意白玖跟他走：“沒吃午飯吧，帶你去嘗嘗我們食堂。”
B大的學生食堂寬敞明亮，充斥著各種食物的香氣和年輕人喧鬧的聲浪。沈潯熟門熟路地帶他走到一個窗口前，指著上面的菜牌：“這家的過橋米線是招牌，湯頭不錯，配菜也新鮮。試試？”
他們找了一個靠窗的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周圍是三兩成群邊吃邊聊、或者獨自刷手機看視頻的學生。這場景平凡、嘈雜，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
仿佛時光被奇妙地折疊，他們真的成了這校園裏最普通不過的一對學生情侶，分享著一天中最尋常的一餐。
“嘗嘗看。” 沈潯將燙好的筷子遞給他。
白玖夾起一筷子雪白的米線，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湯頭果然鮮美，米線滑潤。他點了點頭，小聲說：“好吃。”
“嗯，讀書的時候，趕圖或者覆習到半夜，常和室友來吃這個。” 沈潯也開始吃。
“你以前……常來這個食堂嗎？” 白玖問，帶著好奇。
“這個離建築系館最近，來得最多。三食堂的煲仔飯更好吃，但遠一些。” 沈潯語氣平淡地分享，“住在西區那片紅磚樓，就是爬滿了爬山虎的那種。冬天暖氣很足，夏天蚊子有點多。”
他頓了頓，指向窗外遠處一棟造型新穎、充滿幾何美感的銀灰色建築：“那邊是新建的藝體中心，我畢業那年剛打好地基，現在都投入使用了。”
白玖聽得很專註。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沈潯，隨著他的描述，仿佛在腦海中一點點拼湊出另一個時空裏，沈潯獨自走過的林蔭路，熬夜畫圖的教室，和朋友們喧鬧的食堂餐桌……那些他錯過的、沈潯人生中難忘時光。
氣氛溫馨而自然，像冬日裏一碗暖湯，熨帖著腸胃和心臟。
直到兩人碗裏的米線都下去了一大半，閑聊的間隙漸漸變長。
沈潯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慢慢擦了擦嘴角。然後，他擡起眼，目光平靜地，卻極深地看進白玖眼底。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白玖。”
“當年……高中那次，你為什麽突然轉學，然後了無音訊？”
空氣，凝固了。
時間，仿佛被拉長，又被狠狠掐斷。
白玖拿著筷子的手猛地一抖，幾根米線滑落，濺起幾點湯汁在桌上，留下礙眼的油漬。
他想逃，身體卻像被釘在了椅子上。他該怎麽回答？
每一個真實的理由，都通向那個他最恐懼的深淵——他是魅魔，他對沈潯的氣息產生了依賴，他害怕控制不住自己會傷害沈潯，家族強行幹預把他帶走……
白玖目光閃爍，避開了沈潯的視線，無措地落在油膩的桌面上，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沈潯將他每一個細微的反應，都盡收眼底。
心，一點點，沈沈地墜下去。
在令人窒息的沈默即將吞噬掉最後一絲空氣時，沈潯率先移開了目光。
他講紙巾遞給白玖，開口：
“不想說，” 他頓了頓，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就算了。”
“至少，” 他看著白玖低垂的、顫抖的睫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們現在，又遇到了。”
這句話，像一句嘆息，也像一句咒語。
它既是放下追問、給予臺階的寬容，也是穿越十年光陰、斬斷所有過去糾葛的確認。
是對他自己執念的交代，也是對眼前這個驚慌失措的人，最鄭重的承諾。
——無論你當初為何離開，無論那理由多麽難以啟齒。重要的是，十年後，你再次出現，在我的相親資料上，在我的戶口本上，在我的……生命裏。
白玖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死死咬住下唇，將喉間更洶湧的酸澀硬生生咽了回去。
兩人沈默地吃完了剩下的米線。
離開食堂，再次走上那條空曠的銀杏大道，氣氛與來時已截然不同。
白玖低著頭，默默地走在沈潯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像一只犯了錯、自知理虧的小動物。沈潯也沒有說話，只是步伐放慢了些，依舊走在外側。
走到校門口，沈潯叫了車。等待的幾分鐘裏，兩人並肩站著，看著校門外車來車往，誰都沒有開口。
車來了。沈潯替白玖拉開車門。在他彎腰坐進去之前，沈潯說：“我下午還得去趟現場，不能送你去機場了。回去路上小心，落地說一聲。”
白玖點點頭，不敢看他的眼睛，聲音低啞：“嗯。學長也註意安全。”
出租車載著人緩緩駛離，匯入車流。沈潯在校門口又站了片刻，才轉身，朝著與項目部約定的地點走去，背影在初冬午後的陽光下，拉得很長。
出租車內，白玖終於忍不住，回頭透過後車窗望去。沈潯的身影已經變小，模糊，但依舊筆直地立在原地，直到轉彎，徹底看不見。
他轉回身，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疲憊和混亂的情緒像潮水般湧上。
車子平穩行駛，路過一個路口時，恰好碰上一所中學放學。
穿著校服的學生們，像開閘的洪水般從校門裏湧出，瞬間占據了人行道和前面的街口。
打鬧的，說笑的，勾肩搭背商量著去哪兒的，推著自行車鈴鐺按得清脆作響的……蓬勃的、喧鬧的、帶著些許稚氣的青春氣息，即使隔著車窗，也撲面而來。
司機嘟囔了一句“放學點兒，有點堵”，放緩了車速。
白玖怔怔地望著窗外那片藍色的、流動的海洋。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鮮活的嬉笑，那些千篇一律卻又承載了無數獨家記憶的寬大校服……
忽然之間，眼前的景象仿佛與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畫面重疊、交融。
同樣是初冬，天色將晚未晚，他和沈潯第一次見面好像也是在這樣秋末冬初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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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玖在一片令人安心的溫暖和氣息中醒來的。
他先是無意識地蹭了蹭枕頭，鼻尖縈繞著沈潯身上幹凈沈穩的味道。習慣性地伸出手，向身側摸索——
只摸到了一片冰涼的床單。
床鋪是空的，只有枕頭被壓過的凹陷，和床單上幾道輕微的褶皺，證明昨夜並非他一個人的夢境。
昨晚臨睡前，為了“誰睡外面沙發”這件事，兩人有過一陣短暫而無聲的拉扯。沈潯堅持他去睡沙發，白玖則別扭地抱著被子不肯松手，最後沈潯妥協，兩人得以睡在一張床上。
心裏那點因為同床共枕而滋生的隱秘甜意，在觸及這片冰涼時，悄然淡去，換上了一絲空落落的悵然。
他摸過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亮起，一條未讀消息躺在最上方。
【沈潯】：“現場協調會，甲方臨時要求的，先走了。早餐叫了客房服務，大概八點半送到，記得吃。飛機是晚上？”
發送時間七點，兩個小時前。
白玖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語氣平靜，周到，在這種獨自醒來的清晨，卻透出一種禮貌的疏離感。
今早，是不是應該更早一點醒？或者，在沈潯起床時，他也該醒來，至少能說聲再見？
他慢吞吞地爬起來，走到外間。
果然，小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精致的送餐推車，銀質餐蓋扣著。
白玖坐下，揭開蓋子。是清爽的粵式早茶點心，蝦餃晶瑩，燒賣頂著蟹籽，配一小碗綿滑的魚片粥，都是他偏好的清淡口味。
他小口吃著，味道很好，但心裏那點悶悶的感覺並沒有消散。
他本來想著，今天或許還能和沈潯多待一會兒。哪怕只是在酒店房間兩個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或者像昨晚一樣，說些無關緊要的話。
現在，計劃落空了。
原本為了和沈潯多待會，回去的機票定的是晚上的，還有一整天時間——不想在房間裏消磨。
白玖簡單洗漱後下樓，走出酒店。
工作日的上午，街頭行人匆匆。他漫無目的地沿著街邊走，感受著雲海市與家鄉不同的空氣味道——更濕潤，帶著隱隱的海腥氣。陽光不錯，但風依舊有些涼。
沒走多遠，他路過一個小型開放廣場，看到一群年輕學生正在忙碌。
他們穿著統一的志願者馬甲，背後印著“B大青年志願者協會”的字樣和校徽，正在向路人分發宣傳單，講解著什麽環保項目。
白玖的腳步不自覺地停了下來。他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安靜地看著。
B大。沈潯的大學。
那個沈潯曾經告訴他“銀杏大道秋天很漂亮”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他朝那群學生走了過去。
其中一個看起來最活潑的女生立刻發現了他，揚起笑臉，遞過來一張宣傳單：“你好！了解一下我們的‘蔚藍海岸’凈灘計劃嗎？”
“……不是。”白玖接過宣傳單，有些局促地捏了捏紙張邊緣，聲音很輕地問，“請問……B大校園，現在對外開放參觀嗎？”
“可以呀！”女生很熱情，“不過需要提前在公眾號上預約訪客碼，刷碼才能進。我給你說怎麽操作……”
在女生熱情的指導下，白玖拿出手機，找到了B大的官方公眾號，找到了訪客預約入口。
預約成功的綠色提示彈出來時，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擡手攔下了一輛剛好路過的出租車。
“師傅，”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報出那個在心裏默念了很多遍的名字，“去B大老校區。”
他在氣派的西校門下了車。刷了訪客碼，穿過門禁，真正踏進這座百年學府的那一刻，白玖有種奇異的、近乎朝聖般的恍惚。
他沿著主路慢慢往裏走，路過古樸的圖書館，路過現代化的教學樓，路過一片喧囂的籃球場。
他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但腳步卻像有它自己的意志，循著隱約的人流和路標的指引，最終，停在了一條寬闊的、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道路入口。
就是這裏了。
深秋已過，初冬的寒風早已將最燦爛的金色席卷殆盡。
道路兩旁，是枝幹遒勁舒展的參天古木，此刻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以一種沈默而有力的姿態，指向灰藍色的高遠天空。
地上，層層疊疊鋪滿了幹枯卷曲的落葉，厚厚的，踩上去發出清脆而寂寞的“沙沙”聲。
很美。一種繁華落盡的寂寥之美。
白玖走得很慢。鞋子踩在厚厚的落葉層上，聲響被空曠的道路放大。
他仰起頭，看著那些交錯的光禿枝椏，試圖在腦海中勾勒，當它們披滿金黃時，該是何等炫目輝煌的景象。
他試圖想象，多年前那個肩上或許還背著畫筒或抱著厚重書籍的沈潯，走在這條道上時，會是什麽樣子。
“沈潯，” 他在心裏，對著這片空曠的、只剩下枝幹和落葉的道路，無聲地說，“你看，我來了。”
道路盡頭那棟頗具年代感的磚紅色建築，是建築系的“陶樓”。三樓某間教授辦公室裏，沈潯正與此次項目特聘顧問，也是他的大學時的恩師，討論一個技術難點。
談話間隙，沈潯無意間望向窗外，目光掠過熟悉的銀杏道，隨即猛地定住——那個正仰頭看著光禿枝椏的身影，不是白玖是誰？
沈潯的思維停滯了一瞬，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柔軟悸動帶著了然的情愫漫上心頭。
他大概猜到了白玖出現在此地的原因。
沈潯的走神太過明顯，對話停了下來。
教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樓下那個特別的身影，認出來了是昨天酒店門口的那個人，頓時了然。
教授笑了笑，收起圖紙：“行了，這個問題回頭郵件細說。我看你樓下有‘緊急事務’要處理？”
沈潯回過神，難得露出一絲赧然，但沒否認：“抱歉，老師。我先下去一下。”
白玖正在厚厚的落葉層裏仔細翻找，想尋一片相對完整、形狀好看的葉子。也許可以帶回去，夾在書裏。算是個……紀念。
就在這時，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沙，沙，沙。
腳步踩在幹枯落葉上的聲音，清晰而有節奏，正朝著他的方向靠近。
白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種奇異的預感，像細微的電流，竄過脊背。
他緩緩直起身，轉了過去。
沈潯就站在幾步之外。
穿著深灰色大衣，脖子上松松地搭著一條羊絨圍巾，像是還沒來得及整理。目光正牢牢地鎖在白玖身上。
就這樣看著他，沒有說話。初冬微寒的空氣在他們之間靜靜流淌，只有風吹過光禿枝椏的嗚咽，和遠處隱約的學生嬉笑聲。
“你怎麽在這兒？”
沈潯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一些，像是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寧靜，又像是早已知道答案，只是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白玖的臉頰，後知後覺地開始發燙。
他手裏還捏著剛撿起的那片枯葉，邊緣有些破損。他垂下眼，避開了沈潯過於深邃的註視，聲音輕得像耳語，帶著被抓包的心虛和笨拙的誠實：
“我……我來看看，銀杏大道……是不是真的像你說的，那麽好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好像，來得不是時候。葉子都落光了。”
話音剛落，他就感覺到沈潯走近了。
帶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然後，一只溫暖的手伸過來，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發頂，拈走了什麽。
白玖擡眼。
沈潯的手指間，捏著一片極小極小的、蜷縮的枯葉碎片，大概是從哪根高枝上最後飄落的
“沒事。” 他說，將那片小葉子隨手丟在風裏，目光重新落回白玖臉上，“以後有的是機會看。”
他側了側身，示意白玖跟他走：“沒吃午飯吧，帶你去嘗嘗我們食堂。”
B大的學生食堂寬敞明亮，充斥著各種食物的香氣和年輕人喧鬧的聲浪。沈潯熟門熟路地帶他走到一個窗口前，指著上面的菜牌：“這家的過橋米線是招牌，湯頭不錯，配菜也新鮮。試試？”
他們找了一個靠窗的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周圍是三兩成群邊吃邊聊、或者獨自刷手機看視頻的學生。這場景平凡、嘈雜，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
仿佛時光被奇妙地折疊，他們真的成了這校園裏最普通不過的一對學生情侶，分享著一天中最尋常的一餐。
“嘗嘗看。” 沈潯將燙好的筷子遞給他。
白玖夾起一筷子雪白的米線，吹了吹，小心地送入口中。湯頭果然鮮美，米線滑潤。他點了點頭，小聲說：“好吃。”
“嗯，讀書的時候，趕圖或者覆習到半夜，常和室友來吃這個。” 沈潯也開始吃。
“你以前……常來這個食堂嗎？” 白玖問，帶著好奇。
“這個離建築系館最近，來得最多。三食堂的煲仔飯更好吃，但遠一些。” 沈潯語氣平淡地分享，“住在西區那片紅磚樓，就是爬滿了爬山虎的那種。冬天暖氣很足，夏天蚊子有點多。”
他頓了頓，指向窗外遠處一棟造型新穎、充滿幾何美感的銀灰色建築：“那邊是新建的藝體中心，我畢業那年剛打好地基，現在都投入使用了。”
白玖聽得很專註。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沈潯，隨著他的描述，仿佛在腦海中一點點拼湊出另一個時空裏，沈潯獨自走過的林蔭路，熬夜畫圖的教室，和朋友們喧鬧的食堂餐桌……那些他錯過的、沈潯人生中難忘時光。
氣氛溫馨而自然，像冬日裏一碗暖湯，熨帖著腸胃和心臟。
直到兩人碗裏的米線都下去了一大半，閑聊的間隙漸漸變長。
沈潯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慢慢擦了擦嘴角。然後，他擡起眼，目光平靜地，卻極深地看進白玖眼底。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白玖。”
“當年……高中那次，你為什麽突然轉學，然後了無音訊？”
空氣，凝固了。
時間，仿佛被拉長，又被狠狠掐斷。
白玖拿著筷子的手猛地一抖，幾根米線滑落，濺起幾點湯汁在桌上，留下礙眼的油漬。
他想逃，身體卻像被釘在了椅子上。他該怎麽回答？
每一個真實的理由，都通向那個他最恐懼的深淵——他是魅魔，他對沈潯的氣息產生了依賴，他害怕控制不住自己會傷害沈潯，家族強行幹預把他帶走……
白玖目光閃爍，避開了沈潯的視線，無措地落在油膩的桌面上，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沈潯將他每一個細微的反應，都盡收眼底。
心，一點點，沈沈地墜下去。
在令人窒息的沈默即將吞噬掉最後一絲空氣時，沈潯率先移開了目光。
他講紙巾遞給白玖，開口：
“不想說，” 他頓了頓，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就算了。”
“至少，” 他看著白玖低垂的、顫抖的睫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們現在，又遇到了。”
這句話，像一句嘆息，也像一句咒語。
它既是放下追問、給予臺階的寬容，也是穿越十年光陰、斬斷所有過去糾葛的確認。
是對他自己執念的交代，也是對眼前這個驚慌失措的人，最鄭重的承諾。
——無論你當初為何離開，無論那理由多麽難以啟齒。重要的是，十年後，你再次出現，在我的相親資料上，在我的戶口本上，在我的……生命裏。
白玖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死死咬住下唇，將喉間更洶湧的酸澀硬生生咽了回去。
兩人沈默地吃完了剩下的米線。
離開食堂，再次走上那條空曠的銀杏大道，氣氛與來時已截然不同。
白玖低著頭，默默地走在沈潯身側稍後一點的位置，像一只犯了錯、自知理虧的小動物。沈潯也沒有說話，只是步伐放慢了些，依舊走在外側。
走到校門口，沈潯叫了車。等待的幾分鐘裏，兩人並肩站著，看著校門外車來車往，誰都沒有開口。
車來了。沈潯替白玖拉開車門。在他彎腰坐進去之前，沈潯說：“我下午還得去趟現場，不能送你去機場了。回去路上小心，落地說一聲。”
白玖點點頭，不敢看他的眼睛，聲音低啞：“嗯。學長也註意安全。”
出租車載著人緩緩駛離，匯入車流。沈潯在校門口又站了片刻，才轉身，朝著與項目部約定的地點走去，背影在初冬午後的陽光下，拉得很長。
出租車內，白玖終於忍不住，回頭透過後車窗望去。沈潯的身影已經變小，模糊，但依舊筆直地立在原地，直到轉彎，徹底看不見。
他轉回身，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疲憊和混亂的情緒像潮水般湧上。
車子平穩行駛，路過一個路口時，恰好碰上一所中學放學。
穿著校服的學生們，像開閘的洪水般從校門裏湧出，瞬間占據了人行道和前面的街口。
打鬧的，說笑的，勾肩搭背商量著去哪兒的，推著自行車鈴鐺按得清脆作響的……蓬勃的、喧鬧的、帶著些許稚氣的青春氣息，即使隔著車窗，也撲面而來。
司機嘟囔了一句“放學點兒，有點堵”，放緩了車速。
白玖怔怔地望著窗外那片藍色的、流動的海洋。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鮮活的嬉笑，那些千篇一律卻又承載了無數獨家記憶的寬大校服……
忽然之間，眼前的景象仿佛與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畫面重疊、交融。
同樣是初冬，天色將晚未晚，他和沈潯第一次見面好像也是在這樣秋末冬初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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