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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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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見他

薄淞在生死規裏待了多少次,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每一次進去,太子都會親自接他出來。有時是幾十日、幾百日,有時是幾百年、上千年。生死規內的時間如同流沙,抓不住,也數不清。他每次被太子牽著離開生死規,外面的天光總是不同的。

可無論何時,聞荷都在,他似乎總能預見薄淞在生死規的情景,每次都默契地帶上各種用途的傷藥,守到薄淞獨自從生死規出來,走過去為其細細療傷,再牽著他的手帶他回寢殿。

薄淞會在他懷裏睡上一整夜,第二天清晨,趕回到生死規,再次墮入輪回,如此往覆,刻意地隱瞞下,沒多少神知道薄淞頻繁進出生死規,也沒人知道他在輪回裏都看到了什麽。

太子大多時候沈默守在一邊,可有時候也會問他:“你不累嗎?”

“不累。”薄淞停下修煉坐在繁茂樹幹上摸著平安,認真想了想,搖了搖頭,“兄長,我想快點變強。”

太子站在梧桐樹下,擡頭看薄淞,蜷手苦嘆:“逆天改命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何況…不僅僅是一人。”

“這算什麽。”薄淞不覺得這有多麽不容易,但當他看見樹下表兄弟路過離開,卻低下頭按著心口,感受著那顆心一下一下地跳動,垂下的頭顱異常乖巧,甚至主動與太子道:“兄長,我想他了。”

太子坐在他身側,聞言,呼吸漸沈了幾秒,還是說道:“那就去見他。”

薄淞本應開心附和,卻不像平日裏那麽喜出望外,反而沈默過後,搖了搖頭,輕聲道:“不了。”

太子低頭,見薄淞面色沈郁,心中暗嘆他這小弟太過乖巧,他輕聲鼓勵:“這有何不行,他又不會拒絕你。”

“不是這個。”薄淞盯著自己的手心,長睫顫了顫,與太子說,更像是自言自語,“兄長,我有個打算,不要與我阿哥說。”

太子心裏一緊,已經有不好的預感在心中浮沈,他沒說答不答應,只說道:“一時沖動,不能意氣用事。”

薄淞點頭,摸了摸懷中的平安,再次看向遠走的表兄弟,輕聲笑道:“兄長定然不知道當初父親自刎生死規,我也跟著進去了。”

太子怔然,往前走了一步,仰頭看樹上的薄淞,著急問:“所以你失蹤,是因為你隨父親進了生死規,這件事過去了三千年,你才萌芽三百年,過去這些年弟弟你……”

“我在人間待過十餘載,聞荷是我阿哥,也是我郎君。”薄淞跳下樹,路過村民步履匆匆,與他們擦肩而過,旁若無人,“父親母親救我養我,護我安樂無憂,我不曉人事,是他們一點一點將我教養成人。”

薄淞呼吸漸輕,面上平靜如水,可握著平安的手卻是蜷了又蜷:“我想我應是喜愛他們,所以舍不得片刻分離。”

“弟弟,故人已逝,往前看吧。”太子順著薄淞的目光看那兩個凡人,雖然年幼,但他還是能從那青澀的模樣中看出他數年後的風姿。

“我知道的。”薄淞點了點頭,他往前邁了一步又猶豫地停下,“兄長,凡人至多百年,我想在這待上百年,興許半百多幾年,也或許我只耽擱十餘年,他就能得道成仙。”

太子問:“因為聞荷?”

薄淞沈默了許久,把做好的決定告訴太子:“這次我不會介入他的因果,我想看看是不是真如他說的那樣獨居一偶,能快活一日是一日?”

太子怔然,側頭看薄淞,薄淞早已走出去好遠,等他追上,人已經穿入聞家院門進入人家的書房,蹲坐在案幾旁,歪頭打量著那個讀書認字的小孩。

那個呆呆趴在案幾上乖巧的少年,一點一點施法推開小半扇窗,就那麽一小陣風進入屋裏,他借著這點點風好屈指點著筆架的毛筆輕搖,不見小孩兒註意到這,悶悶抿了抿唇,倚在小臂上癡癡看書生。

太子竟有些認不出來,這是平日裏清冷寡言的薄淞。

“弟弟…”太子小聲喚了薄淞,見弟弟嘴上說著要旁觀,實則恨不得粘在人小孩身上。雖然知道凡人看不見他們,但他還是走過去關了窗恢覆原樣。

這書房是小院裏單獨砌的一間小房子正挨著兩間正房,房裏多是經義輪測,也有不少雜書,甚至窗沿上還立著不少精巧把玩的木頭玩意。太子嘩然,覺得聞將軍並不是他以為的一板一眼。

“弟弟?”太子又喊了一聲薄淞,不指望著弟弟理他,他左右看了一圈正準備坐在門邊上的木椅上,剛準備坐下,院裏的老婦人進屋坐下縫著粗布舊衣。他忙站到一旁,彎著腰連連說對不起。

聞母一針一線縫著衣裳,擡頭看到都是臘淚的蠟燭,勸道:“阿荷,時辰不早了,明日再看書吧。”

“母親,我再看一會兒,很快就好,您先睡吧。”聞荷放下手中的書,他按住案幾上搖晃的筆架,走到聞母身邊拿過一直在縫的衣服,“好了母親,去睡吧,我能照顧好自己的。”

薄淞也挪了位置,蹲坐在聞母身邊,探頭熟練跟著附和:“睡吧睡吧,好晚了。”

“你啊,明明是我勸你,結果倒反過來了。”聞母拍了拍袖子上的線條,收起針線包,“好了好了,你和振秋過段時間也要童試了,都顧著點自己,娘知道你想做的事情多,日子那麽長,你慢著來看,別累著自己。”

聞荷推開書房的門,送聞母到臥房裏:“我知道的,娘。”

聞父剛砍完院子裏的柴火,一聽聞荷這麽說,一瘸一拐開了臥房的門嘮叨道:“你知道你知道,你也還是半大孩子,別那麽懂事,喜歡什麽,想做什麽,我和你娘都會支持。”

太子在一旁默默看著眼前父慈子孝,雙親疼愛的場面,也不由羨慕。他平日也和聞將軍有所交流,但這確實他實實在在的第一次了解聞將軍的家庭,全家團圓,和睦開明。

太子收回感嘆,扭頭找黏在聞荷身後的小尾巴,看著人楞楞站在院中,他過去牽住人的手,笑道:“弟弟,沒想到聞將軍還挺有趣,窗沿上那些玩具都怪有意思的。”

薄淞看著聞荷回了熟悉的臥房,他沒跟著進去,點了點頭說道:“嗯,阿哥的愛好很多,放松的時候會雕些木頭人,心有郁結的時候也是。”

薄淞老老實實站在房門口,後面的日子如他所想,童試鄉試文能提筆安天下,也能上馬定乾坤救世濟人。

他也沒一直跟著聞荷,他是小神仙,在聞荷和家兩邊都能自如的來回跑,而且他待在家裏,太子就幫他盯著聞荷,嘴裏說著考察。本來一切都按照原來的樣子生活,除了他不在,可聞荷征戰的第一年,聞家突然跳起了大神。

正堂中央擺上供桌,桌上擺滿了香火、紙錢、紅布還有供品,聞家的人圍坐在供桌旁,眼神裏充滿敬畏。

薄淞蹲坐在聞父聞母中間,好奇看著大神手拿文王鼓和武王鞭搖晃身體,他聽不懂這人嘀嘀咕咕說的什麽話,只跟著歪頭,不明白這尋常日子怎麽突然搞起跳大神。

“爹娘幹嘛突然搞這些,家裏也沒發生什麽呀?”

看了沒一會兒,薄淞就覺得索然無趣,他擡起頭正想偷偷摸摸給聞父腿上的毛病弄好點,便對上聞父聞母怔楞確定的視線,他一下子坐倒在地上,瞬間發慌消失在原地。

這件事可能只是薄淞的錯覺,他躲在聞荷那待了好久,看著人平了一座又一座的城,一路又親人振秋相伴,好友常思相助又與將軍柏茵結交,才不是他口中說的避世不出。

薄淞沈默站在角落,看著沙盤前的聞荷與游疆、徐振秋還有諸葛長寺指點著地形,商量著如何將最後一座城池收覆,如何安排後續的治理安撫。

瘟疫的襲來磋磨了很多凡人,流民失所,一夜之間就可以留住很多人,也可能失去很多人。

現在的進展比原來的要快得很,聞荷一行人自北向南,可以說是從無敗績,一路收覆所有城池,一直順遂到只剩這最後一座。

太子一路看過來,感慨甚多:“之前我在天宮和他們一起看人間這場劫難,當時都是隨意的打賭,誰都沒把這場劫難當回事,我此番隨你一同旁觀,才知曉人間不易,對聞將軍他們多有佩服。”

“人像植物,植物也像人,都是很頑強的。”薄淞站在太子身邊,目光落在游刃有餘的聞荷身上,他握緊平安,緊接著說道,“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迅速,很快了,就快了。”

但也沒薄淞想的那麽快,明明就差最後一座城池,但焦灼之餘,徐振秋直接拽著三人的衣服,回村裏風風光光娶了青梅李嵌萍。

徐家村就在聞村邊上,徐家內外張燈結彩,紅綢高掛,父徐母穿戴整齊,面帶笑容地站在門口迎客,來的人很多,每個人都真誠祝賀著這對神仙眷侶白頭偕老。

徐振秋和李嵌萍兩人握著那根中間結著大紅花的紅綢,在眾人的註視下,一步步走向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薄淞看著並肩而立的一雙璧人,百感交集。酒席間,他旁觀徐振秋與賓客談笑,歡喜自己與嵌萍能夠成親,愧疚自己晚了嵌萍這麽多年,大大方方的,眼淚卻落了滿臉。

“恭喜。”薄淞靜立站在角落,目光還不忍不住停在與人談話的聞荷身上,推杯換盞,聊整場婚宴的主人公也會聊到自己身上。

“聞荷你也老大不小了,振秋小子成家了,你呢?”

“聞伯。”聞荷輕輕擱下酒盞,他擡眸,目光溫和看向說話的聞伯,說出令一眾驚天霹靂的話,“婚姻之事,請恕聞荷難從。”

聞伯面色一沈:“胡鬧,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要忤逆你父母?”

聞荷微微一笑,與父母頷首示意,見他們不反對,便當面直說:“侄兒游歷十年,見世間夫妻,恩愛者十之一,怨懟者十之五,隱忍度日者十之四。恩愛者固然可喜,然侄兒自問胸有丘壑,難拘一室之內。若勉強婚娶,誤人誤己,豈非大不義?”

聞荷淡然抿酒,自若又道:“此生不娶,非為悖逆,實為自知。侄兒以筆墨為妻,以山川為子,自以學問為嗣。所著書傳於後世,讀我書者,皆我後人;承我學者,皆我子嗣。如此,未必不是延續血脈。”

“強詞奪理,離經叛道!”聞伯拍案,引得徐振秋趕忙過來緩和。

“聞伯還是改日再來說聞荷的不是,今日可是振秋的喜日,我們不說這些。”聞荷欠聲與徐振秋道歉,他起身舉杯敬酒,“振秋,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祝你們夫妻平安喜樂,共度朝夕。”

“自然,也祝表哥千山萬水,日日順遂。”

一番談話,薄淞聽完全場,既震驚,細想之後也覺得不出意外,他看了聞荷許久,猛然與坐在聞荷身邊的聞母對視,怔然之下,匆匆逃離。

聞荷坐下,見聞母一直盯著遠處,低眉詢問:“母親,您在看誰?”

“一個很乖巧蠻害羞的孩子。”聞母笑笑,聽聞父咳嗽不止,她一邊倒了杯溫水,一邊與聞荷道,“許是我和你爹嚇著了他,近日不常來了。”

聞荷覺得有趣,笑道:“多大年紀,我小時候不是有許多玩具,哄那孩子開心?”

“不是什麽小孩子,一直以來和你現在差不多大,這麽年紀輕輕就…我看著可憐,和你爹都挺心疼那孩子。”聞母沒有多說,轉而和徐振秋說了不少吉利話,多是感慨這兩孩子情比金堅,到現在也是不容易之類的。

聞荷以為是村裏哪家五六歲的孩童來家中陪父母,倒沒想到和他一樣大,但也沒多想。他側身輕拍父親的脊背,聞父這些年腿腳好了不少,但咳嗽的毛病又因年紀增長越來越重,他擔憂道,“明日我去徐大夫那拿藥,定當面盯著您喝下去。”

“好啦好啦,我曉得了,今天可是振秋的大事,酒我總能喝一杯吧。”徐父擺擺手,悶頭同意了,轉頭看到了兒子面前的酒盞,樂呵呵道,“平日我被管著一杯喝不了,今年一杯可以吧,兒子,一杯,就一杯。”

聞荷和聞母對視一眼,無奈搖了搖頭,還是聞母輕輕擰了一下聞父耳朵,擡手給倒了一小杯。

婚宴結束,徐振秋新婚燕爾,聞荷買了不少雜書瑣碎玩意放家中,等安排好家裏的事宜便和游疆還有諸葛長寺上路收覆最後一座城池。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聞荷與友人告辭準備回鄉服侍雙親,並欲在家頤養天年。聞荷在家孝敬父母數年,聞荷的父親安然故去。

“阿荷呀。”聞父靠在疊起的枕頭,一手握著發妻,一手牽著聞荷,喚了聲大兒子又沈默下去。

聞荷握緊聞父的手,忙應道:“父親,我在。”

“我此生無憾啊。”聞父兩手都牽到他此世最在意的人,笑道,“得妻如此,夫覆何求。得子如此,百事無愁。”

聞荷將額頭抵在聞父的手背上,依賴如孩童,悶聲道:“父親,能是您和娘的孩子也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你啊,往後,辛苦阿荷照顧好你母親,你自己也要照顧好,為父不求你娶妻生子大富大貴,只盼你順心順意,健健康康就行。”聞父和聞母對視一眼,他笑笑摸兒子的頭,感嘆道,“我此去未必孤單,你母親心軟好善,若是上天真有神靈,或許我能和那孩子聊上幾句。”

聞父摩挲發妻的手,呼吸漸弱,視線已然渾濁卻是撐著說下最後一句話:“卿卿,我先去探路,你可要晚些來。”

“好好,我曉得的,我比你多享福,你可別妒我吃醋。”聞母抹淚,連連點頭應聞父的話,可沒等到他的回話,壓抑不住,捂臉痛哭。

聞荷攏住聞母抱了抱,勉強鎮定地安撫住聞母,處理好聞父的身後事。

人死後有頭七的說法,前六日聞荷都很正常,直到第七日,薄淞夜裏站在院中,已經很晚了卻見聞荷從屋裏出來坐在門檻上。

薄淞見聞荷似乎在自言自語,說什麽他沒聽清,等他湊過去,卻發現聞荷眼眶通紅,嚀喃不止的都是在喊聞父。

“阿哥。”明知道聞荷看不見聽不見,薄淞卻控制不住地伸手去擦聞荷的眼淚,眼淚穿過他的手,他一怔蜷了蜷,漠然收回。

再過去許多年,薄淞遠遠看著聞荷一家,不敢踏入半步,聞母也到了年紀,某天在家裏澆花似乎察覺到當日的異樣,喊了聞荷進屋躺在床上,母子倆一對視便知曉要發生什麽。

聞母沒有多說什麽,讓聞荷照顧好自己之類的話說完,就多說一段話:“阿荷,我走後,你有空的時候就往供桌上擺點好吃的,娘走了,那孩子孤零零的,我和你爹有些放心不下。”

聞荷點頭,應道:“我知道的,我會的。”

聞母的手輕輕摩挲聞荷的臉,慈祥的臉唇角微勾,手慢慢垂落,呼吸停滯不前。

太子站在不遠處,眼見著凡人沒氣,他阿弟埋頭在榻前抽泣不已,心有所感,大徹大悟。

往後許多年,太子和薄淞看著聞荷一年年老去,他始終孤身一人,所著經典流傳於世,雖無眷侶,卻又親人友人,也是安樂一生。

直到合眼前,振秋的孩子前來處理後事吊唁,薄淞在堂前待足了七日,隨太子離開此世生死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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