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銅牙戒

關燈
銅牙戒

宴席結束,薄淞的身份便在天宮傳開了。

天族二皇子,梧桐族長之子,薄山山神。這些名頭加在一起,讓許多人對他刮目相看,也讓許多人對他不以為然。

薄山已不是當初的神山,一個在荒山野嶺長大的野小子,若非這些名頭加身,何人會註意到他。

這些話薄淞聽過不少,他不在意,可有些人,偏偏要送到他面前來。

那日,薄淞從聞荷的寢殿出來,說是要“父子敘話”,可天帝一聽他要銅牙戒便沈默,兩人對坐無言,最後還是薄淞先開口說“我先走了”,獨自一人走在回廊上。

剛走到一處拐角,幾個人攔住了他的去路,為首的是個青年神將,生得高大威猛,眉宇間帶著幾分驕橫連呼吸間都吐露出瘋漲的火氣。他身後跟著幾個同樣裝束的人,一看便是來找茬的。

“喲。”那神將上下打量著薄淞,“這就是新認回來的二皇子,看著也不怎麽樣嘛。”

薄淞停下腳步,一眼便認出這人也是那天闖入薄山外圍出言不遜的青年,他懶得搭理對方,只大概知道這群人的實力,心下做好打算。

那神將見他不動,更加得意了,他肆意笑道:“聽說你是梧桐一族?梧桐不是早就被我炎魘滅族了嗎怎麽還留了個種?該不會是哪裏撿來的野……”

他話還沒說完,平安劍已出鞘,那劍快得無影,直指那神將的咽喉。

那神將臉色大變,急退數步,堪堪避開。可平安的劍勢連綿不絕,一劍快過一劍,一劍狠過一劍,神將狼狽躲閃,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有。

不過三招,平安已抵在他喉間。

“炎魘餘孽,留你活命已是恩賜,還來礙我的眼,該死。”薄淞滿臉不耐煩,握著劍柄的手往前微妙挪移,劍下的脖頸被劃出一道血痕。

見薄淞真的有殺神將的趨勢,與之一道的神官忙攔下:“殿下不可,西逐乃是炎魘遺孤,不可傷他。”

劍鋒一偏,劍氣將他們揮退,冒出的藤蔓又熟練地把他們捆成一團擺在薄淞面前。薄淞目光冷淡,草草掃過一圈敗將,冷哼一聲:“我不管你們是被誰攛掇來得,若打得過我,我自然禮讓三分。”

西逐面色鐵青,本想照抄當年異火燒藤蔓,結果反被藤蔓捆緊,荊棘紮入體內,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可你連我一招都接不下,就請你離我遠點。”薄淞收回劍和藤蔓,並順手將他們身上明顯的傷口一並治好,留下警告轉身便走,“免得我脾氣不好,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西逐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加,半晌說不出話,他身後那些人,更是一個個噤若寒蟬。

薄淞以為這事就這麽過去了,可沒過幾日,又有人攔住了他。

這次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他們站在通往天帝寢宮的必經之路上,為首的是個中年仙官,眉目間帶著幾分倨傲。

“二殿下。”那仙官拱手,語氣卻不太恭敬,“我等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不當講。”薄淞且敷衍行禮,說完,擡腳便走。

“二殿下。”那仙官臉色一變,閃身擋在他面前,意有所指道,“您雖是天族皇子,可畢竟在荒山野嶺長大,不知天宮規矩。我等是看在太子殿下的面子上,才好心來提點您幾句。”

薄淞耐心聽仙宮羅裏吧嗦一大堆,停下腳步看著他那張自以為是的臉,冷道:“太子殿下?”

那仙官以為他怕了,語氣更加倨傲:“正是。太子殿下仁厚,不願與您計較。可您畢竟來路不明,天宮之中,多少人盯著您的位置。我等勸您,還是安分些好。”

“你們倒挺會見風使舵,無非是欺我梧桐無人罷了。”薄淞看了仙官很久,輕笑一聲,讓那仙官心裏莫名有些發毛,“我族人是死得幹幹凈凈,但那些傳承修為,可就便宜了我一個人。”

薄淞歪了歪頭,一張和前任梧桐族長一樣純良無害的臉上竟是戲謔的冷意,平安再度出鞘,將這群自以為是的蝦兵蟹將都打得連連閉嘴,恐嚇道:“再煩我,我大可學父皇,殺父殺兄以坐寶位,畢竟我也行二不是?”

那仙官的臉色瞬間慘白,四下一片死寂,這些仙官神將們面面相覷,臉上滿是驚駭,都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年紀輕輕溫和無害的二皇子,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仙官的聲音都變了調,“你怎敢說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知道難聽,還不閉上嘴?”薄淞轟退他們繼續往前走這下那些人下意識讓開一條路,誰也不敢再攔。

回到聞荷寢殿時,薄淞在門口搓了好久的臉,冰冷僵硬的臉色慢慢緩和下來,他抿唇進了殿內。

聞荷正坐在案前看書,見他回來,擡頭看了一眼,目光在被搓紅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他問:“怎麽了?”

“沒什麽。”薄淞走到他身邊,坐下,將頭靠在他肩上,撒嬌道,“就是遇見了幾只聒噪的鳥,覺得煩人。”

聞荷擡手,輕輕摸了摸薄淞的頭,哄道:“那這些鳥可真不識趣,明日我一一抓來,好生教導一番給你賠罪。”

薄淞閉上眼睛,聞著聞荷身上熟悉的冷香,慢慢放松下來,又聽到他說這話,忍俊不禁道:“他們哪配你教導,明日後日哥哥要陪著我呢,哪能賞了他們。”

“你啊。”聞荷從百寶袋裏取出脂膏給薄淞泛紅的臉頰塗了凃,指腹揉著他細嫩的臉,忽地捏了捏他的鼻子,“搓那麽用力,真狠心吶。”

薄淞瞇著眼睛一瞬間氣短,他睜開眼睛觀察眼前的聞荷,猶猶豫豫說了方才的事情:“方才在路上,我罵人還拔劍了,我是不是很兇,不可愛了?”

聞荷低頭看著他,左看看右看看,點了點頭:“是有點兇。”

“啊?”薄淞楞住了,悶悶埋進他懷裏不擡頭。

“又兇又可愛。”聞荷笑了下,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你做的很對,該罵,該打,若一再忍讓,只會蹬鼻子上臉。”

“如此說來,你做的很棒。”

薄淞的眼眶忽然有些熱,他低下頭,將臉埋在聞荷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

這段小插曲也不無好處,即便那些猖狂自大的仙官私底下都說是梧桐傳承的緣故,但沒有人否認薄淞實力強大,連他們這些幾千幾萬年的神仙都未必能在他手中接下一二三招,

薄淞又去尋天帝了,他提出的要求連連受挫,看了不少徐振秋私藏的小人書,又想到了一個法子,這次,他依舊覺得自己勢在必得。

這回他選了個好時辰,天帝習慣午後在衡陽宮小憩片刻,這時候人最困倦,脾氣也最軟。聞荷勸過他,說此事不急,可以從長計議。薄淞嘴上應著,轉身便提了平安,獨自往衡陽宮去了。

衡陽宮前的天兵遠遠看見薄淞來,面色都有些微妙。這位二殿下認回來不過半月,已鬧出不少動靜,不光是當眾拔劍教訓神將,冷言懟退仙官,在天帝面前也從未有過半分乖順。偏生天帝對他格外寬容,幾次三番的僭越都輕輕放下,連句重話都不曾說。

天兵們默默讓開道路,不敢攔下。

薄淞踏進殿門時,天帝正靠在榻上閉目養神,案上攤著一本奏折,朱筆擱在一旁,墨跡未幹。聽見腳步聲,他睜開眼,看見是薄淞,那眉間深深的豎紋又緊了一分。

“又來了。”天帝的語氣都帶著幾分無奈。

薄淞走到殿中,也不行禮,自顧自尋了張椅子坐下。平安劍橫在膝上,他一手按著劍柄,一手擱在扶手,姿態隨意,絲毫沒有剛認親回家的生澀

天帝看著薄淞這副模樣,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殿中安靜了一會兒,薄淞主動開口:“我還是想要銅牙戒。”

天帝的手頓住了,耐心與他解釋道:“銅牙戒是我與阿衡的定情信物,你要取銅牙戒,便是要行締結道侶之禮。”

“你們認識才多久,就這麽著急?”天帝看著薄淞那張臉便恍神,若是太子在他當前這般作態,非得打罵許久。可站在他面前的是薄淞,他最小的孩子,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虧欠,無奈,舍不得。

“三百年。”薄淞說,“從他第一次來薄山,我萌芽之初遇見的第一個人就是他。”

天帝楞了一下,三百年,比他以為的要短太多,他想起剛誕育薄淞的那段時間,伏羲宮的神一聽他誕下的是梧桐種,高興喧鬧,紛紛說梧桐有後,但不見苗苗發芽通靈,一朝冷嘲,更是在苗苗不翼而飛後,他苦尋許久,聽煩了他們說天命如此。

“苗苗……”

天帝想說什麽,薄淞卻不給他機會了,他直接驚破天雷般跟天帝說:“我和夫君自然情比金堅,更何況我們還孕育了一個孩子。”

天帝的話卡在了喉嚨裏,看著薄淞臉上那副理所當然的神情,腦子嗡嗡作響:“你說什麽?”

薄淞不以為然,重覆道:“孩子,我和聞荷的。”

“荒唐!你們……你們尚未成親,如何……”天帝氣得狠了,臉上的龍鱗若隱若現,他連連拍著案幾,怒道,“你叫我日後如何與阿衡說,你不懂,聞荷他不懂嗎?”

“怎麽不能,你以為我不知道兄長的事情嗎?那時你也未必與薄衡真的定情。”薄淞歪了歪頭,無辜的臉好死不死說著無情的話,“我的出生又是為了滿足誰的一己私欲,你覺得我都不知道嗎?聞荷待我很好,做不了夫妻,我也情願與他做親人相伴一生。”

天帝被他這番話說得啞口無言,他的語氣軟了下來,試探和期待,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心虛,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既若有了孩子,帶來給我們見見吧。”

薄淞滿意看天帝一瞬變臉,冷笑一聲,又說道:“見不了。”

“為什麽?”天帝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孩子與我一樣,”薄淞目光清清淡淡的,故意說,“現在還是個死種。”

天帝的臉色變了。

薄淞攥緊平安,繼續刺他:“活不活得了,還不一定。”

殿中一片死寂,天帝坐在那裏,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凝固。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再睜開眼時,聲音沙啞:“靈藥呢?天宮的靈藥,總能……”

“你都試過了不是,靈藥沒有用。”薄淞搖了搖頭,緩和語氣,“死種是命,當初的我也是偶然被聞荷點醒,方能在薄淞溫養數百年,才勉強活下來的。”

天帝看著薄淞那張平靜的臉,忽然意識到,他這個孩子不是在求他,不是在向他訴苦,也不是在向他求助。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一個讓他這個做父親的,無地自容的事實。

“銅牙戒我還是不會給你。”天帝的聲音有些啞,卻還是說出了這句話。

薄淞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掌心的力道震得平安哐哐響。

“你們身上沒有道侶契,你在撒謊。”天帝撫了撫眉心,語重心長道,“苗苗,縱是你父親在場,他也不會同意的。”

於此,薄淞站起身,他拿起平安劍,轉身就走。

那動作幹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天帝的話卡在喉嚨裏,看著薄淞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殿門,更覺得這個孩子和他記憶中的那個人,越來越像了。

一樣的倔強,一樣的不肯低頭,一樣的讓人又愛又恨。

天帝摩挲著推到指尖的銅牙戒,喚道:“苗苗。”

薄淞腳步未停,天帝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裏回響著,沒有人回應。

殿門開了又關上,薄淞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天帝眼前,一如當年,天帝看著那扇緊閉的殿門,良久無言。

薄淞從寢宮出來時,時候尚早,他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準備提早回家等聞荷,這般想著,他提劍往聞荷寢殿的方向走。

“弟弟。”

薄淞轉過身,波瀾不驚看著出現在他身後的太子殿下。

太子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換了一身青色常服,發束玉冠,面容上的倨傲硬是被這清淺的顏色消退些許。

“弟弟。”太子又喚了一聲薄淞,見薄淞沒反駁,他眼前一亮,追問道,“銅牙戒,你真的要?”

薄淞頓了頓,沒著急著回答太子的話,他抓住太子的手攤開在眼前,一掃上面的命線,才反問道:“你也要攔我?”

“我知道我攔不住你。”太子搖了搖頭,試探性地回握住薄淞的手,見他沒掙脫,小心翼翼撫摸著他指腹上的薄繭,低聲道,“誰都攔不住你,你和父親一樣。”

薄淞不以為然聽著,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聽太子提到他們的父親才變了臉色反駁道:“我才不像他,我看你最像,都是傻瓜,都是笨蛋,活該被欺負,活該!”

太子怔然,點頭如搗蒜真認同薄淞說的話,甚至附和他說的話:“嗯,我是笨蛋,但父親不是,父親很善良很聰明的,和你一樣。”

“你…我不明白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不要再同我提他們了,除了血脈相連,我與他們毫不相幹。”薄淞忽地拽住太子的袖子,眸中閃爍,他揉捏著那方寸袖口,漠然道,“銅牙戒,包羅萬象,兄長,我本可以不要它,可如今我心有牽掛,想賭一線生機。”

“兄長,哥哥,你幫幫我吧。”

“牽掛?”太子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不敢深想他話中的意思,轉問:“你很愛聞荷?”

薄淞沈默,搖了搖頭又不加猶豫地點了點頭,聲音輕輕的:“我不懂什麽是愛。”他想了想,平靜道,“可若是全天下都死絕了只能活一個人……”

“我只願是聞荷。”

太子沈默了許久,擡起手摸了摸薄淞的臉,提示他:“和父王談情未必能行,他剛認回你,怎舍得你拿了銅牙戒離開他身邊,你不如想其他的借口,譬如…你打算用銅牙戒來做什麽,直接與父王說了,或許他會改變主意。”

風吹過,熟悉的氣息沙沙作響,他們兩個與天帝和梧桐族長唯一不同的地方,恐怕只有他們的血液裏有兩人的血脈相輔相成。

薄淞松開了拽著太子的手,聽完太子這一番話頗感意外,他忽然笑了,整張臉都柔和了幾分。他難得為自己的看走眼而自嘲,又不覺得這有什麽好生氣的,他握了握平安劍的劍柄,稍微使勁捅了捅太子的腰。

“好啊,原來你也是一肚子壞水。”

這力道壓根不疼,甚至算得上小打小鬧,跟螞蟻上身一樣。太子察覺到薄淞話裏的親近,心裏對他的心疼稍稍溢出些歡喜,忍不住說道:“苗苗,若有需要,可以和我說,我沒有旁的本事,但也有不薄之力能派上用場。”

薄淞抿了抿唇,趕忙收回笑意,冷著臉狠狠戳了一下太子的腰,意有所指道:“你還是先救自己一命吧,自己都自顧不暇,還來幫我。”

“我早就認…”

“夠了。”薄淞真的冷臉,他擡腳便走,走出幾步回首悶聲補充,“我不喜歡你說那些話,往後不要讓我再聽見了。”說完,轉身不再停留地走了。

風止,熟悉的氣息又一次消失殆盡。

太子站在原地,看著薄淞的背影看了很久,嘆了口氣,自嘲一笑。方才被薄淞拉著的手不知何時發生了變化,上面不斷蔓延的黑線全要將整只手都畫地為牢,他蜷了蜷手,黑線倒退卻又以更猛烈的速度彌漫。

他也快要撐不住了。

不知死前與父王借銅牙戒,他答不答應,若是答應,也許在夢裏,他能見到一家團圓,永享安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