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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間恩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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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間恩愛人

薄山到了。

遠遠望見那熟悉的輪廓時,薄淞的腳步頓住,他站在原地,看那片連綿起伏的山脈被終年不散的霧霭縈繞,那些他親手種下、親手養大的草木,一點一點在視野裏變得清晰。

【真的離開太久了。】薄淞承認他離開得實在太久,久到他開始記不清薄山的晨霧是什麽顏色,久到他在夢裏聽見白樺喊“山神”時,會恍惚一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喊自己。

球球們歡呼:【苗苗,回家咯。】

“走吧。”聞荷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薄淞轉過頭,看著站在他身邊的聞荷,他擡手戳了戳聞荷的臉,笑著點了點頭,牽著聞荷的手朝薄山走去。

踏入薄山邊界的那一刻,薄淞便感覺到腳下這片土地的脈動,感覺到了風中傳來的熟悉的氣息,那些他離開時還是嫩芽、如今已長成小樹的草木在輕輕搖曳,那些他溫養了百年的生靈在歡欣雀躍。

它們都知道他回來了,薄淞回來了。

“我回來了。”薄淞輕聲說,像是在對這片土地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他們繼續往山裏走,走了沒多遠,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鬧。

“山神回來了!”

“山神回來了!”

“真的是山神,山神回來啦!”

薄淞擡頭看去,只見前方的山坡、樹叢還有石頭後,冒出了無數個小腦袋。有草木化形的小精怪,有開了靈智的小動物,還有一些他從未見過的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小生靈。它們擠在一起,探頭探腦地朝這邊張望,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而在最前面,站著一個少年,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模樣,穿著一身淺綠衣衫,頭發是柔軟的淺棕色,有些微卷,頭頂還俏皮地翹著兩片嫩綠的小葉子。他站在那裏,眼睛亮晶晶的,正朝這邊張望。

看到薄淞的那一刻,那少年猛地跳了起來。

“白樺?”薄淞遲疑喊了一聲,少年頭頂的小葉子彈了彈,他抿唇笑了笑,篤定道,“是白樺。”

“山神!”白樺大喊一聲,撒開腿就朝這邊跑來。

薄淞還沒來得及反應,白樺就已經沖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山神山神山神!”白樺緊緊抱著薄淞的腰,腦袋往他懷裏拱,聲音又響又亮,帶著激動和小小的委屈,“你可算回來了,我等了好久好久,你說了不走遠,結果走了那麽久,我以為你不要我們了!”

薄淞盯著那顆埋在自己懷裏,頭頂兩片葉子因激動而瘋狂顫抖的腦袋,他擡起手,輕輕揉了揉白樺頭頂那兩片葉子。

“回來了。”薄淞摸了摸白樺的臉,比了比他現在的身高,笑說,“沒不要你們,小白長高了。”

白樺吸了吸鼻子,從他懷裏擡起頭,也上下打量著他。

“山神瘦了。”他一邊看,一邊圍著薄淞轉了一圈,眉頭皺起來,“也白了,外面的飯不好吃嗎?”

薄淞想了想:“還行。”

“那你怎麽瘦了?”白樺不信,張開手伸得長長的,“山神以前很威武呢。”

薄淞捏了捏白樺的臉,笑罵:“哪有那麽誇張,你又胡謅。”

白樺嘻嘻笑了下,目光從薄淞身上移開,落在了他身後的幾個人身上。

徐振秋正朝他揮手,笑得一臉燦爛,諸葛長寺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游疆靠著一棵樹,冷冷淡淡地看了這邊一眼。

最後,白樺的目光落在了聞荷身上。

聞荷一身銀白長衫,墨發半束,面容俊美無儔,周身縈繞著一種說不出的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氣息,可他站在那裏,看著薄淞的目光,卻溫和得不像話。

白樺眨眨眼,又眨眨眼,然後他忽然放開薄淞,蹬蹬蹬跑到聞荷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聞荷低頭,看著這個抱著自己腿,仰著臉看自己的小樹精。

白樺也仰著頭看他,上下打量看了很久,滿意地點了點頭,脆生生地問:“你是那個大高個神仙嗎?原來山神喜歡的人長這副模樣啊。”

聞荷楞住了。

“白樺!”薄淞的臉騰地紅了,他一把將白樺從聞荷腿上拎起來,羞道,“你胡說什麽。”

白樺被他拎著,也不掙紮,只是眨著那雙淺褐色的大眼睛,無辜道:“我沒胡說啊。山神你每次發呆的時候,總是往天上看。你每次都會嘀嘀咕咕大高個,眼睛就會變亮,還有那件披風,你會摸很久很久呢,大家都知道,你很關註這個大高個神仙。”

他頓了頓,又看向聞荷,認真道:“原來長這樣,好看。”

薄淞的臉更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聞荷看著他這副模樣,唇角微微彎了一下。他伸出手,將薄淞從尷尬中解救出來,並十分從容地將白樺從他手裏接過來,輕輕放在地上。

“你叫白樺?”聞荷問。

白樺點點頭,眼睛亮晶晶的:“你怎麽知道?”

“薄淞提過。”聞荷揉了揉他的頭,笑道。

“山神提過我?”白樺的眼睛更亮了,他轉頭看向薄淞,滿臉期待,“提我什麽?是不是誇我聰明能幹?”

薄淞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提你話多。”

白樺楞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起來。

“話多也是誇。”他說,眼珠子滴溜轉了一圈,又轉向聞荷,明知故問道,“你是山神喜歡的人,那你叫什麽?”

“聞荷。”

“聞荷。”白樺念了兩遍,點點頭,“好聽,比山神的名字好聽。”

薄淞:“……”

白樺又道:“你是山神喜歡的人,那你以後會經常來嗎?還是就不走了?”

聞荷聞言看了薄淞一眼,薄淞也正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裏亮晶晶的,帶著期待。

“會。”聞荷說。

白樺歡呼一聲,他轉身,朝後面那群探頭探腦的小生靈們大喊:“聽見沒,山神喜歡的人說以後會常來!”

那群小生靈們頓時炸開了鍋,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有說“山神喜歡的人長得好高”的,有說“他看起來好厲害”的,有說“他會不會給咱們帶好吃的”的,熱鬧得像趕集。

薄淞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去,唇角卻悄悄彎了起來。

當夜,整個薄山都熱鬧起來了。

白樺不知從哪搬來了一大堆東西,有野果,有山泉,有蜂蜜,還有一些不知名的散發著淡淡靈光的草藥,他將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清泉邊的大石上,擺得整整齊齊,然後招呼所有人坐下。

“這些都是山神在的時候種下的。”白樺拍了拍胸脯,自豪道,“現在都長好了,你們嘗嘗。”

徐振秋拿起一顆野果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他豎起大拇指,不帶重樣地誇白樺:“好吃好吃,苗苗,你這薄山,人傑地靈,可真是寶地啊。”

“小白厲害,一個人在家都能照顧得井井有條。”薄淞笑了笑,擡手摸了摸倚在他身邊的白樺,小白樺長大了很多,原本一只手能捧起大半張臉,現在卻是不行了。

“嘿嘿,都是山神教得好,我最喜歡山神了,好想你。”白樺撲進薄淞的懷裏被抱了起來,他好久沒有被抱得高高的,那些小生靈羨慕地看著他,他笑得很開心,特別驕傲地大聲說,“最喜歡山神了。”

薄淞單手抱著白樺又放下,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本體,那裏,聞荷正站在他的本體面前,那株梧桐樹下。

那株梧桐依舊孤零零地立在饅頭山中心,銀褐色的樹幹挺拔如劍,枝葉舒展如蓋。聞荷站在那裏,擡頭看著那株梧桐,不知在想什麽。

薄淞走過去,站在他身側,好奇問:“在想什麽?”

“在想很多年前,我在這裏遇見一株小苗。”聞荷收回看梧桐的目光,轉而看向他,笑說,“那時候他只有兩片葉子,細得一陣風就能吹折。我躺在他旁邊休息,他趴在我臉上,還用葉子蹭我。”

薄淞的臉微微紅了,別扭地想直接縮進他的本體裏面躲貓貓。

“我給了他一點靈力,”聞荷緊緊握住薄淞的手,回憶起當時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差點把他燙死,他用僅剩的那片葉子抽了我一下。”

薄淞低下頭,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超小聲道:“疼不疼啊?”

“不疼,我只覺得這株小苗很有意思。”聞荷頓了頓,語氣裏滿是虧欠,“那時候我還覺得,真是對不住他,想幫幫他,不成想卻鬧出笑話。”

“阿哥不知道梧桐怕火嘛。”薄淞牽著聞荷的手搖了搖,聞荷的手暖和得很,他忍不住攥緊再攥緊,輕聲道,“我那時候很怕孤單,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明媚,燦爛,很暖和。”

月光下,薄淞的臉微微泛紅,眼睛亮晶晶的,正看著聞荷。

聞荷瞧著這般模樣的薄淞,十指緊扣,不想其他,開玩笑道:“我從沒想過一株小苗,會變成這樣。”

薄淞湊近他,輕聲問:“變成哪樣?”

聞荷沒有回答,他只是擡手,輕輕碰了碰薄淞的臉頰,那動作很輕,卻讓薄淞的心跳漏了一拍。

夜深了。

眾人散去,各自找了地方歇息,白樺抱著薄淞送給他的幾件小玩意兒,歡天喜地地跑回了自己的白樺林裏。徐振秋和諸葛長寺靠著薄淞的梧桐樹睡了,游疆照例找了一處隱蔽的地方,消失得無影無蹤。

泉邊,只剩下薄淞和聞荷並肩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如水,灑在泉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輝,薄淞坐了一會兒,忽然擡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眉頭微微皺起,臉上露出一種茫然的表情。

聞荷俯身探去,擔憂地問:“怎麽了?”

薄淞按著自己的胸口,感受著掌心傳來的一下一下的跳動,那跳動很輕,很穩,卻一下比一下清晰。

他眨了眨眼,困惑道:“它好像跳了一下。”

白樺不知何時又從白樺林裏跑出來來,聽到這話,好奇地問:“什麽跳了一下?”

薄淞轉過頭,月光下,他的眼裏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我的心。”

白樺楞住了,他看了看薄淞,又看了看聞荷,又看了看薄淞,最後撓了撓頭。

“心本來就會跳啊。”白樺有時候真的聽不懂薄淞在說什麽,一雙手又張又合,他說,“不跳就死了。”

薄淞怔然,半晌,點了點頭:“是啊,是會跳的,一下一下,很活潑,很溫暖。”

薄山風景依舊,長大成人的薄淞立於泉邊,望遠山梧桐懵懂難解,他自然認得白樺說的話是真,可他又道:“可它以前不跳的。”

“心怎麽會不跳?”白樺更困惑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健康的,完整的一下一下跳動,他往日從不關心這些,如今沒頭沒尾的,他害怕地問,“山神你生病了嗎?我把我的心給你。”

“沒生病,大概生來如此。”薄淞笑了一下,見白樺真要掏心給他,他安撫地摸摸白樺的頭,誇他真好,讓他照顧好自己。

“真的沒事嗎?山神不要瞞我,小白會傷心。”白樺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慢慢放了下來,他看看薄淞,又看看聞荷,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該在這裏。

薄淞看白樺這副模樣好笑得厲害,他屈指點了點頭白樺的頭,笑道:“好啦,回去睡吧,不睡覺我可要催你去修煉了。”

“不要,不要修煉,我這就去睡覺。”白樺著急了,趕忙縮回白樺林去呼呼大睡。

月下,只剩下他們兩人。

薄淞擡起頭,看著聞荷,趁白樺不在,他扯下來身為長者的姿態,肆意放心地問聞荷:“阿哥知道為什麽嗎?”

聞荷眼神覆雜看著薄淞,漫長沈默下,他伸出手,輕輕握住薄淞的手,將那只手按在自己胸口。

一如往日,薄淞感受的到那裏有一顆心在跳,一下,一下,沈穩而有力,和他方才感受到的,一樣的節奏。

“阿淞說自己生來無心,可你一直能共情到生靈百態,長此以往,有心無心,與常人無異。”

薄淞很喜歡聽聞荷的心跳,往常趴在他的胸口去聽,總會恍惚覺得是自己的心跳與之重合,一想到這些,他又會清醒地告訴自己,他從來都是一個無心的人。

他朝聞荷靠近,埋進對方的頸間,滿身都是他的氣息,他輕聲說:“原來是這樣。”

泉邊風冷,聞荷又從百寶袋裏拿出一件頂漂亮的蝴蝶花紋的披風,他將薄淞打扮得幹幹凈凈,漂漂亮亮,任誰看了都會以為他的本體會是五湖四海哪一朵開了智的富貴花,誰也不會想到會是薄山早已滅跡的一株梧桐苗。

薄淞靠在聞荷肩上,一邊好奇摸著披風上繡的蝴蝶,一邊和聞荷說了很多話。

說他小時候的事,說他等他的那些年,說白樺化形時有多笨拙,說球球們有多可愛。說他想快點長大,想變得很強,想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

聞荷聽著,偶爾應一聲。

“阿淞可愛,偶爾有遺憾不能見到你小時候的樣子,前段日子阿淞很乖,讓哥哥過足了癮,那麽可愛漂亮,比天帝宮裏掛著的童子圖還有好看。”

“真的?”薄淞探出頭來,擡手摸摸他的下巴,話裏多有不信,指責聞荷總哄著他說騙人的話。

“怎會?”聞荷輕笑一聲,低頭捉住薄淞搗亂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指骨冰涼,他攏在手心裏慢慢捂暖,“阿淞厲害,真的厲害。”

月漸西沈,夜風吹過,帶來遠處草木的沙沙聲響。

薄淞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靠在聞荷肩上,沈沈睡去。

聞荷低頭看著薄淞,月光下,那張臉終於安靜而饜足,嘴角還微微翹著,不知在做什麽好夢。他擡手,輕輕攏了攏薄淞額前的碎發,風吹溪揚起波紋,他看向遠處那株碩大的梧桐。

“見天地之浩渺,見眾生之微末。”聞荷抱緊懷裏的薄淞,心裏泛起密密麻麻的喜悅,他也趁薄淞睡得熟,悄悄低頭親了親懷中愛人的額頭,小聲道,“見荒山探出的小苗,而感欣喜。”

夜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那些剛萌芽的小生靈剛開始還有精力偷瞧薄淞和聞荷你說我笑,眼見著時候不早,再精力旺盛的小生靈也困倦,你擠著我,我記著你,一起稀疏睡了下去。

第二日清晨,薄淞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聞荷懷裏,再擡頭,發現聞荷抱著他在梧桐樹下休息。陽光透過樹冠灑下來,落在兩人身上,暖暖的。

薄淞眨了眨眼,伸手鉆進聞荷的衣襟裏去摸他的心跳。

聞荷也正低頭看著薄淞,見此,輕笑:“醒了?”

薄淞點了點頭,坐起身,也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裏,那顆心還在跳,一下一下,清晰而有力。

他彎起眼睛,笑了,湊到聞荷耳邊小聲跟他講:“還在跳。”

聞荷的目光隨著薄淞的動作而不斷移動,唇角微微彎了一下,捧著他的後腦點頭道:“會一直跳的。”

薄淞看聞荷點頭,也跟著點了點頭,腦袋上下晃晃,撓得聞荷掌心癢癢。他忽地湊過去,在聞荷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

聞荷少見的楞了一下,他擡手,輕輕碰了碰自己被親過的臉頰,看向薄淞。

薄淞退出聞荷的懷抱,低著頭不敢看他,耳尖紅紅的。

聞荷笑了,伸出手,將薄淞拉進懷裏,頗有小孩子氣的得寸進尺:“再親一下好不好?”

薄淞擡起頭,故作猶豫了許久,見聞荷探身過來,他湊過去,又親了一下,他笑道:“要親好多下。”

唇邊軟綿,接連不斷的輕吻中泛著麻意的廝磨,薄淞搭著聞荷的肩,互相玩著退後又追逐的游戲。

遠處,白樺從白樺林探出頭,看到這一幕,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可從指縫裏,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小聲嘟囔:“山神變了。以前只給我紮辮子的。”

可他的嘴角,卻翹得高高的:“好吧,山神很喜歡大高個呢,山神幸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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