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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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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山

白樺起初對這些外來人都警惕得很,但見薄淞高興,也慢慢放下心來。

游疆話極少,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調息養傷。但他偶爾會指點白樺幾式劍法,言簡意賅,卻每每切中要害,頗得白樺崇拜。

相處的時間多了,白樺從抱著薄淞的腿到好奇探出頭來盯著聞荷等人,白嫩的葉子歪了歪,一對視他們的視線立刻又縮了回去。

“這麽害羞吶。”往往這時候薄淞都會蹲下身摸摸他的頭,又或是揪揪他蜷起的葉子,耐心道,“去那邊玩,我給你變個秋千?”

“不要不要。”白樺搖了搖頭,抱著薄淞一邊手臂目不轉睛看壘起土堡的徐振秋。

徐振秋話多且密,朝白樺招招手,笑道:“我和你玩好不好,饅頭山大戰,小兵白樺?”

“小兵是什麽?”白樺不懂問薄淞。

薄淞嗯了一聲,扶著白樺的腰推他往徐振秋那邊走,他碰了碰白樺搖曳的葉子,這才笑道:“誇你呢,說你厲害,白樺努努力,做個大將軍,比小兵更厲害。”

“嗷好!”白樺的兩片葉子蹦了起來,他快跑到土堡激動地戳來戳去,小樹精忙得很,眼睛一邊盯著土堡,一邊又好奇看著薄淞和聞荷。

聞荷……聞荷大多數時候不說話,要麽無師自通一起梳理薄山的地脈,要麽一起壓下上漲紛亂的邪氣。

白樺掰著手指頭數,怎麽算這兩個人見面的次數也沒超過他十根手指頭。他納悶得很,被徐振秋一個手指頭戳倒在地上,他鼓起臉準備跟山神告狀卻被徐振秋拉住,手裏多出來好些五光十色的小器物。

“抱歉抱歉,太久沒逗小孩忘了收力道了。”徐振秋忙哄白樺,他笨拙地從脫線的荷包拿出各種時興的玩意,一通塞進白樺手裏,他抿了抿唇,突然伸出手摸了摸白樺的腦袋喃喃道,“好小,苗苗這個年紀好像也是軟乎乎白嫩嫩的。”

白樺歪了歪頭,慢吞吞玩著手裏的玩具,一時間都忘了本來要告狀的事情。

當晚,徐振秋不知從哪裏翻出兩壇酒。

“游疆釀的。”他抱著酒壇坐在梧桐樹下,一臉得意,“我好不容易磨來的,今晚不醉不歸。”

游疆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沒有否認。

白樺好奇地湊近酒壇嗅了嗅,被沖鼻的酒氣嗆得連打三個噴嚏,頭頂的葉子都蔫了。球球們倒是躍躍欲試,被薄淞悶笑輕輕攔下。

“你們沾不得這個。”薄淞支著臉盯聞荷,淡淡道。

【苗苗小氣。】球球不滿地滾了兩圈,差點閃到腰。

薄淞上手摸聞荷的臉,沒空理他們。

梧桐樹下一片青青草地,正好容他們幾人圍坐,聞荷坐在薄淞身側,游疆坐他倆對面,徐振秋和諸葛長寺各占一邊。而白樺起初蹲在薄淞腳邊,後來困了,不知不覺靠著薄淞的小腿睡著了。

薄淞第一次飲酒,被嗆得眼眶微紅。聞荷擡手撫了撫他的眼尾,沒有說什麽,只是將他手中的酒盞換成了泉水。

“喝不了不必勉強。”聞荷道。

薄淞握著那盞泉水,垂下眼簾,低低“嗯”了一聲。

徐振秋幾盞酒下肚,話越發多起來。他從一朝升仙扯到三百年日夜不停只為天宮瞧上一眼,從天帝的生死規扯到這些年四處奔波尋人。

薄淞窩在聞荷懷裏,仰頭好奇問:“做神仙要這麽累?”

聞荷沈默片刻,一邊繞著薄淞的青絲紮辮子,一邊回答:“不會。”

“那你們為什麽這麽累?”薄淞大感意外,“鳳凰誇你們很厲害,越厲害越要做那麽多事情嗎?”

聞荷思忖片刻,搖頭道:“不是的,做這些事情是我私心所為,不是所有厲害的人都必須去承擔責任。”

薄淞看著他,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話真好聽,我喜歡聽你說話。”

酒過三巡,徐振秋的話鋒不知不覺轉到了薄淞身上。

“山神,我一直想問你。”徐振秋托著腮,眼神已有幾分迷離,“你一個人在薄山待了多久?”

薄淞想了想,把玩著聞荷的手指,漫不經心道:“三百年。”

“三百年……”徐振秋也有被酒嗆住的時候,他連連咳嗽,癱倒在草地上喃喃低語,“三百年,苗苗有人陪著嗎?”

薄淞頓了頓,估摸著語氣回應:“有白樺。”

“白樺說你比他才大了一百歲,那一百年呢?”徐振秋朝天擺了擺手,“這薄山的生靈攏共一只手都能數得過來,白樺還是個小孩。我是說,你有沒有想過出去看看?外面可熱鬧了,有集市、廟會、各種新奇玩意兒,還有……”

“振秋。”聞荷淡淡開口。

徐振秋立刻噤聲,訕訕摸了摸鼻子。

薄淞欲言又止,他看了一眼聞荷,垂下眼簾,沒有說話。

月上中天,酒壇已空了兩只。白樺不知何時醒了,揉著眼睛坐起身。他看了看空空的酒壇,又看了看明顯有些醉意的徐振秋,小聲嘀咕:“怎麽喝了這麽多?”

他甩了甩頭,目光落在薄淞安靜的臉上,心中忽然生出一種模糊的不安。他仔細觀察山神的一舉一動,篤定今晚的山神和平時不太一樣。

薄淞很少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聞荷身側,偶爾抿一口泉水。他的目光時而落在那棵梧桐樹,時而落在聞荷握著酒盞的手上。

白樺說不清那眼神裏有什麽,他只是覺得,此刻的山神在做一件很難抉擇的事。

翌日清晨,白樺遠遠見薄淞去找聞荷。晨霧未散,聞荷立在梧桐樹前只著月白中衣,墨發未束,隨意披散在肩背。

薄淞站在他身後,突然出聲:“我想好了。”

聞荷轉過身,還是怔楞看著薄淞的面容沒有說話。

“我想跟你去山外。”薄淞擡起頭,整張臉清水出芙蓉,他伸手勾著人家的發絲卷起,聲音很輕,“我想和你去看看,你去哪,我去哪,可以嗎?”

聞荷垂眸看著面前這張青澀熟悉的臉,握住薄淞的手,春寒料峭,指腹依舊冰涼,他擰眉從百寶袋裏取出一件粉桃繡銀的披風給薄淞披上。

“好,游山玩水。”聞荷捏了捏薄淞的鼻子,給他系好白玉扣,“你是薄淞,我想我也需要重新認識你。”

薄淞玩弄頭發的手微頓,漫不經心應道:“……好。”

消息傳到白樺耳中時,他忙著照顧那一群未開化的生靈,聽到徐振秋的話他楞了很久,手裏的水瓢掉在地上,濺濕了他的鞋面。

白樺跌跌撞撞地跑向薄淞,他拽住薄淞的衣袖,著急又害怕道,“山神,你不能出山!”

薄淞停下腳步,低頭看他。

“你說過的,出了薄山你就會死。”白樺急得眼眶通紅,頭頂的葉子劇烈顫抖,“我不要你死,不要出山了,我們等鳳凰來,薄山也很有趣的。”

薄淞沒有打斷他,只是安靜地聽著。

“山神……”白樺死死攥著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聲音哽咽,“你們就見過幾次面,他就那麽重要嗎?”

有些事,不是用“見過幾次面”來衡量的。

“我看過了。”薄淞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談論自己的生死。

白樺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不出薄山,我與聞荷因果了斷。”薄淞垂下眼簾,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陰影,“出了薄山,我所求之事才有一線生機。”

白樺怔怔地看著薄淞,忽然覺得自己不認得眼前這個山神了。他垂下頭,攥著薄淞衣袖的手緩緩松開。

“那我們呢?”白樺低低地問,他沒有擡頭,肩膀卻在輕輕顫抖,“我們想你怎麽辦?”

薄淞這次沈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白樺紅著眼眶,倔強地抿著唇,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薄淞蹲下身,與白樺平視,他伸手,輕輕揉了揉白樺頭頂那兩片蔫蔫的小葉子。

“逗你玩的,不會死,而且我的根在這裏。”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溫柔堅定,“不會走很遠。”

白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撲進薄淞懷裏,死死抱住他的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哭,薄山會越來越好,你們也是。”薄淞輕輕拍著他的背,垂眸笑了笑,耐心、輕柔而篤定,“我保證,我們都會好好的。”

薄淞離開薄山那日,是個難得的晴日。白樺躲在本體後面,看著薄淞的背影越走越遠,直至消失在薄山邊界的白樺林。

聞荷沒有食言,他說“游山玩水”,便真的是游山玩水。

一行人放慢了腳步,從薄山腳下的村鎮,一路向東。

徐振秋起初還擔心薄淞離了薄山會水土不服,暗中觀察了幾日,發現這少年山神適應得出奇地好。

薄淞不挑食,不挑住處,對一切新奇事物都保持著溫和的好奇,每每到了一處新地方,當地的生靈都會冒出來,熱情地纏著他說天說地。

彼時薄淞便是搗鼓著他們未曾見過的術法呼天喚地,見他們茫然,與他們說道:“我與此地已完成鏈接,方寸之地的事物,我皆能感言到。”

徐振秋覺得薄淞少年老成,可又看他路過集市時會多看幾眼糖畫攤,看到路邊野貓會蹲下身,試探性地伸出手。

那野貓竟也親他,蹭著他的指尖呼嚕呼嚕。

徐振秋嘖嘖稱奇:“苗苗這是自帶招貓體質?”

薄淞擡頭看他,認真道:“它身上有傷,我幫它治好了。”

徐振秋湊近一看,野貓後腿果然有一道幾不可見的舊傷,此刻已愈合大半。他看了看貓,又看了看呆萌的薄淞,誇道:“哇你這本事,要是開個獸醫鋪子,定能日進鬥金。”

薄淞羞澀搖頭,有些承受不住徐振秋的誇讚,他抓住聞荷的袖子繼而向上十指相扣,眨了眨眼睛,笑道:“哥哥,我發現了,振秋哥哥是財迷。”

聞荷微怔,相扣的手蜷了又蜷,半晌,才點頭道:“真聰明,很厲害。”

兩個人牽著手,聞荷被薄淞帶著走向另一條街,他們碰巧路過算命卦攤,攤後坐著個滿天紮了辮子,須發皆白的老者,嘴裏念念有詞。

“梧桐一族,秉天地清貴而生,天生有驅邪凈靈之能,鳳凰棲梧,與其交好,親密無間。可惜數萬年前,以炎魘為首的火獸突襲薄山。那一戰,梧桐一族近乎全族覆滅。族長薄衡雖及時趕到,但無力回天,鳳凰一族也曾奮力援救,但傷亡慘重,只保下族長一命。”

游疆聽此腳步一頓,看薄淞面色如常,朝他頷首淡道:“薄公子要不要算一卦?”

薄淞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盯著那些辮子看了一會兒,不以為然問:“算什麽?”

“什麽都可以,家裏家外,事業還有姻緣。”游疆想了想,借薄淞對聞荷的關註說道,“你不想算算你和聞荷的緣分?”

薄淞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那老者頓了一下,瞇著眼打量了薄淞片刻,又看了看不遠處駐足回望的聞荷,捋須沈吟。

見徐振秋也是一臉期待的模樣,薄淞在老者對面坐下,一邊松了握緊聞荷的手,一邊認真道:“您能幫我算算我和他嗎?”

老者掐指片刻,眉間漸漸凝起一絲覆雜的神色。他看了看薄淞,又看了看聞荷,欲言又止。

“但說無妨。”薄淞道。

老者嘆了口氣,直言道:“二位有緣無分。”

薄淞沒說話。

“雖有宿緣牽系,奈何因果錯落,命途多舛。”老者搖頭,“終會天各一方,難以長相廝守。”

卦攤前安靜了片刻,徐振秋的笑容僵在臉上,諸葛長寺垂下眼簾,游疆面無表情,聞荷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他們都對老者說的話並不意外,薄淞看了一圈,平靜看著老者,隨口道:“我不認。”

渾濁的眼珠恢覆清明,老者怔然看向坐在對面的薄淞,茫然聽他繼續道:“沒有緣分就不能在一起?我不認。”

薄淞沒有再說什麽,起身靠近聞荷,聞荷的反應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豐富,平平淡淡,無趣寡淡。

“你別信。”薄淞再次伸手握住聞荷的手,掌心一暖,他攤開聞荷的手掌,垂下眸盯著人手心凸起的傷痕,理所應當道,“我和你肯定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聞荷看著他走近,看著他在自己面前站定。良久,心中一顫,輕輕“嗯”了一聲。

這小小的插曲本以為就此平息,但一行人在山坡歇腳時,徐振秋不知哪根筋搭錯,忽然又提起那日卦攤之事。

“其實那老道說得也不全無道理。”徐振秋木著一張臉,半開玩笑半認真道,“聞荷在六界什麽身份,薄公子在山中什麽身份。這姻緣之事,講究門當戶對,講究天時地利,不是單方面執念就能……”

“徐振秋。”聞荷看了一眼徐振秋,平靜開口。

游疆也看了他一眼,擰眉片刻,和諸葛長寺對視一眼,都不言不語。

但薄淞已經停下了腳步,他轉過身,看著徐振秋。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裏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片自知者明的平靜。

“你們說的話,我不愛聽。”薄淞握了握拳,“我不理你們了。”

徐振秋恍神甩頭,還沒來得及反應,薄淞已經轉過身去。塵土微微揚起,野花莖葉輕顫,下一瞬,薄淞的身影驟然消散。

“人呢,我這麽大個的苗苗呢?”徐振秋又甩了甩頭,吃驚道。

“把嘴巴合上,在那。”諸葛長寺先是掰過徐振秋的臉仔細看了看,後挪開擦手示意道,“喏,在那,小夏大夫和我們生氣呢。”

順著諸葛長寺的視線,徐振秋扒拉著雜草看,才費勁看出原地多了一截梧桐樹的枝椏,他張大了嘴,半晌說不出話。

聞荷走到那截枝椏前,他沒有伸手觸碰那翠得可愛的葉子,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不說話。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嘆了口氣。

“要一直這樣?”游疆雙手交叉在胸前,掃了一眼那悄悄偷聽的梧桐芽,模棱兩可問了句。

聞荷不知在想些什麽,輕輕去碰低垂的葉子,葉子狡猾躲過,他失笑道:“先這樣吧,還是小孩子。”

薄淞這“不理人”的脾氣,持續了整整一夜。等第二日清晨,他重新化為人形,面上看不出什麽情緒。

徐振秋估摸著昨夜商討的意思,湊近想道歉:“苗苗啊,昨日我是中了邪才說出這荒唐話,你別當真。”

聞荷看著薄淞偏過頭不肯看徐振秋,將手中的水囊遞了過去,哄孩子道:“不是說不認嗎,真真假假又何妨,喝點水,昨日看你的葉子都有點蔫了。”

薄淞頓了頓,接過水囊,低頭喝了一口,悶悶道:“不要緊。”

聞荷捏了捏薄淞的耳朵,在路過集市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在一方小小的糖畫攤前站了片刻。

薄淞不知道聞荷去看什麽,只是見他回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個油紙包。

“甜的,不酸。”聞荷將紙包遞到薄淞手裏,擡手理了理他有些亂的衣襟。

薄淞打開油紙,裏面是一只用糖澆成的梧桐葉,他捧著那片糖葉,看了很久,口是心非道:“我不愛吃甜的。”

聞荷“嗯”了一聲,假裝要把糖葉拿回來自己吃,結果碰都還沒碰到,薄淞拿著糖,低頭就輕輕咬了一口。

從那天起,薄淞肉眼可見的開始“理”人了。

他依然沒什麽心情和除聞荷以外的人說話,偶爾問聞荷路邊的花草叫什麽名字,或者問遠處那座山是否也有山神庇護,但更多的時候是什麽也不問,只是走在他身側安安靜靜。

“表哥,你有沒有發現苗苗的臉色不太好?”緩過勁來的徐振秋低聲問聞荷。

“吃得太少了,還在長身體,衣服又不合身了。”聞荷看著在前面走的薄淞,和徐振秋說了一連串的話。

今天袖口比昨天短了半寸,明天衣擺比前天高了一指,外面披著的披風原本拖地的下擺,如今已堪堪及踝。

“阿淞止步。”聞荷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他摸了摸領口,低聲問,“勒著你了吧,難受要告訴我。”

薄淞垂著眼簾,抿了抿唇角,心虛道:“我不舍得脫。”

聞荷的臉上的表情有些錯愕,看著薄淞微微泛紅的耳尖,看著他垂在身側揪著披風邊緣的手指,他頓了頓,平靜道:“那先穿著。”

薄淞感到意外,他擡起頭,聞荷已經收回目光,繼續跟他說道:“等回去,給你做件新的。”

薄淞怔怔地看著他,突然皺著眉,眼裏盡是茫然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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