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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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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形

當一個人時什麽感覺?薄淞想,大概是某一次他趴在聞荷的臉上,兩手撐著臉,仔細觀摩他臉上斑駁,迷糊之間,情不自禁低著頭。

他看得入了神,沒做好準備便見聞荷擡眸相看,那雙深黑的眼眸,初時還帶著一絲未醒的慵懶,但很快便恢覆了洞悉一切的清明。他就那樣平靜地、溫和地看向了薄淞所在的方向。

薄淞亂了分寸,散了靈體,重新聚在枝葉間,假裝自己只是一棵無知無覺的梧桐樹。

聞荷沒說話,似乎看著天上九重,但眼中不可避免地看到梧桐枝葉,薄淞看著他擡起一只手,修長的手指虛握成拳,輕輕抵在唇邊,像是要掩飾那個一閃而逝的表情,又像是只是覺得有趣,掩面低笑了一聲。

薄淞不懂聞荷在笑什麽,天下了雨,只見神仙又如往常一樣,在他好奇的註視下,悄然離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一年,兩年……薄淞沒等到神仙再來薄山,而薄山已有了四季,不缺熱鬧。

雖然比不上真正的靈山福地,但也逐漸有了綠意連綿、野芳幽發的景象,偶爾還能吸引一些外來的小動物短暫棲息。

薄淞靜靜矗立在薄山山坡上,夜以繼日、日夜不息地汲取著天地間稀薄的靈氣,溫養著薄山的每一個生靈。

他原先也不善修行,磕了碰了自己一點點療養又能活下去,如今薄山來得生靈多了,受其恩惠,悟其指點,便也沒什麽難的。

草木無風自動,梧桐樹沙沙作響,枝椏瘋長圍繞著整個樹身緩緩內斂、消散。

原地,那株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約莫凡人兩三歲的幼童。薄淞赤著雙腳,站在微涼的草地上,五官尚未完全長開,卻已能窺見日後絕色,尤其那雙眼睛,大而圓,盛滿了初生般的清澈懵懂。

薄淞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小小的手,又擡起腳,看著同樣小巧玲瓏的腳丫。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蜷縮,張開,又小心翼翼地用一只腳的腳趾,蹭了蹭另一只腳的腳背。

【苗苗,成人啦!】

【好小好可愛。】球球們湊過來,輕輕蹭了蹭他的小腿。

【見到了白白嫩嫩的小苗苗,喜歡~】

薄淞試圖走起來,像記憶中那個神仙一樣,可他的腿軟綿綿的,根本不聽使喚。剛一使勁站起,就“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坐在了草地上。

【苗苗,慢慢來,先試試站起來。】

薄淞抿了抿唇,倔強地用手撐地,再次嘗試。這一次,雖然雙腿還在微微打顫,但還是搖搖晃晃地站住了。

【好棒,苗苗好棒。】

【再走一步,苗苗,再走一步。】球球滾到薄淞前方不遠,引導他往前再走幾步。

一步,兩步……

薄淞走得踉踉蹌蹌,東倒西歪,球球們圍在他身邊,陪著他蹣跚的步伐或前或後,不斷鼓勵和誇讚。

【苗苗走得好。】

【快看,苗苗走了好遠。】

【小心呀,慢慢走~】

球球們的保駕護航下,薄淞磕磕絆絆地走出了一小段距離,雖然摔倒的次數數不勝數,嫩嫩的膝蓋和手肘常常沾上草屑和泥土,有時甚至會蹭破一點點皮滲出細小的血珠,但他從不氣餒,摔倒了就爬起來,疼了就皺著小臉揉一揉然後繼續。

一月月一年年,最初的踉蹌逐漸變得平穩,從一步一挪,到能小步快走。

他在長大。

他想快點長大,長到足夠高,足夠穩,然後……

薄淞站在水邊看著水中的倒影,嘴巴阿巴阿巴,水中的倒影也跟著阿巴阿巴。他抿唇笑了笑,水中的人兒肌膚白皙,眉眼徹底長開,琥珀色的眸子清澈透亮,身姿挺拔如竹,月白色的衣袍簡單清雋。

他眨了眨眼睛,水中的人也跟著眨眨眼睛。

球球蹭了蹭薄淞的臉,誇道:【可愛!】

薄淞伸手撥亂平靜的水面,搖頭看天,霧蒙蒙的天又被一團灰氣籠罩,腳邊的野花又冒出荊棘劃傷了他的手指。

【噤聲。】薄淞指尖微動,熟練地將那團灰氣聚攏安撫,然後收為己用。

荊棘軟化縮了回去,那一點好不容易誕生的生靈輕輕碰了碰薄淞的腳腕,委身抽泣。

薄淞蹲下身渡靈安撫,垂下的眼眸平靜如水:“沒事的,不哭,我會創造一個絕對安全的薄山,你們都會好好長大。”

【苗苗真好,最棒了。】

薄淞淡笑沒說話,他站起身和往常一樣在薄山東走西走,今日陽光難得明媚,他耐心地溫養著薄山誕生的生靈們,面色淡淡的,說不上今天是開心還是一般。

但忽然之間,薄山的風起了……

薄淞猛地擡起頭,琥珀色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手握了握又松開,他的目光緊緊鎖定聞荷的方向。

神仙從九重雲天落了地,墨發半束,面容俊美沈靜,他的目光總是習慣性地掃過這片頗為蔥蘢的山坡,在掠過薄淞所在的位置時,微微一頓。

聞荷的腳步停了下來,他站在原地,隔著一段距離,目光落在薄淞身上,帶著莫名其妙的怔楞。

薄淞有些僵硬地從石頭上站了起來,雙腳踩在實實在在的草地上,他看著聞荷,看著這個在記憶裏出現了無數次的身影,聞荷此刻就站在那裏,真實得觸手可及。

是真的,不是假的……

薄淞看見那群冒出荊棘的生靈對聞荷避之不及,他頓了一下,邁開腳步朝著聞荷走去,步伐起初有些遲疑猶豫,但很快變得堅定,一直到他走到了聞荷面前。

薄淞仰起臉,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卻又一時哽住。良久,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地朝聞荷道:“我很想你。”

聞荷看著眼前熟悉的面容,他向前走了一步縮短最後一點距離,擡起手輕輕碰了碰薄淞的臉頰。

“你是誰?”聞荷開口,聲音低沈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唯有那雙黑眸凝視著薄淞,直直想看透皮囊下的魂魄,“姓甚名誰,怎會在此?”

聞荷的觸碰讓薄淞渾身輕輕一顫,琥珀色的眸子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汽,他抿了抿唇,在聞荷尚未反應過來之前,忽然向前一撲,雙臂張開,緊緊地環住了聞荷的脖頸。

力道不小,聞荷措不及防,被薄淞撞得微微後退了半步才穩住。

薄淞將臉深深埋進聞荷的頸窩,呼吸間滿是對方身上清冽的冷香,他貪戀地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九重天,環在聞荷頸後的手收得更緊了些,像是怕他會突然消失。

聞荷身體微微一僵,他垂眸,看著懷中少年墨黑的發頂,這樣全然依賴的擁抱,陌生得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來自薄山。”薄淞在他肩上蹭了蹭,像只終於找到歸宿的小獸,聲音悶悶的,帶著毫不掩飾的親昵撒嬌,“我是薄淞。”

“薄山,薄淞?”聞荷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尚未理清思緒,面對薄淞的親近只能輕輕拍了拍薄淞的背,動作有些生疏。

【苗苗好偏心,他一來,你就不理我們了。】

薄淞不情不願地慢慢放開手臂,卻仍站得極近,仰著臉,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仿佛怎麽看也看不夠。

聞荷垂眸,視線落在薄淞身上那件單薄的月白袍子上,他沈默了片刻,解下了自己的披風披在薄淞身上。

薄淞楞了一下,他小心地將領口的系帶系好,又忍不住低頭嗅了嗅披風上好聞的冷香,喃喃道:“是真的,你待我真好。”

聞荷看著那張與故人肖似的臉上全然單純,他笨拙地擡手給薄淞系得松散的系帶重新系好,許是太久沒再做過這事,系了幾次才勉強系緊。

“薄山雖有些生機,但積年荒僻。你既已化形,可有去處?”聞荷提了提披風的領口,語氣平淡,聽不出是關心還是隨口一問。

“我一直在薄山,沒去過別處。”薄淞搖了搖頭,誠實回答聞荷的話,他按照記憶中那般牽住聞荷的手,他頓了頓,眼中帶著期盼,“你要走了嗎,能不能帶我一起去看看?”

“抱歉,我尚有要事在身,不便帶你同行。”聞荷說完,看著他眼中好像是真真切切的依賴,沈默了一會兒,理了理薄淞的碎發,解釋道,“不是不願帶你,外界動蕩不平,你化形不穩,稍有不慎極易夭折,暫且留在此處也好。”

“真的?”薄淞生疏將臉貼進聞荷的掌心,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聞荷,似乎在分辨真假。

“真的。”聞荷抿了抿唇,取出一枚雙魚玉佩塞入薄淞的掌心,繼續道:“這枚玉佩可護你周全,尋常邪祟難以近身。”說完,九重天雷層層劈下。

聞荷聽到雷聲便愁眉苦嘆,見薄淞落了淚,他擡手輕柔擦掉薄淞莫名掉的眼淚,柔聲安慰:“我會很快解決,不會讓你等很久,春天,還是春天,我還會來薄山。”

薄淞仰著臉眼淚掉在聞荷的指腹,他眨了眨眼,疑惑問道:“真的?”

聞荷看著薄淞那雙澄澈的眼眸,點了下頭,認真道:“不會騙你。”

寬大的披風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薄淞站在原地,望著聞荷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球球們見聞荷離開,這才敢滾出來,圍到薄淞腳邊,紛紛安慰。

【苗苗,不哭。】

【你哥哥肯定還會回來的。】

【我們陪著你。】

“是嗎?”薄淞收緊身上的披風,走回湖邊抱著膝蓋坐下,低下頭看著水中的倒影許久,他將臉埋進披風柔軟的面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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