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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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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

命運總會在苗潤青最幸福的時刻,一把火燒得幹幹凈凈。

苗潤澤的意外來得毫無征兆,一場突如其來的交通事故直接帶走了他。消息傳來時,苗潤青正在花房裏給剛發芽的種子澆水,聞荷的電話打進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哀默。

苗潤青呆呆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分不清是預料成真,還是痛徹心扉,灑水壺脫手掉在地上,水蔓延開來,沈默鉆進泥土裏纏根。

聞荷第一時間趕到,將他從渾渾噩噩中喚醒,帶他去了醫院。

【認命吧,認命吧。】

一切掙紮皆是徒勞,只餘下冰冷的現實和撕心裂肺的鈍痛。苗潤青沒有放聲大哭,他只是沈默著,臉色白得像紙,指尖冰涼,緊緊抓著聞荷的手,絲毫不意外這個現實。

【你真的冷漠,他可是你的親哥哥,你卻連一滴眼淚也沒掉,你才是邪物,被薄山囚困的惡鬼。】

苗潤澤的葬禮在連綿秋雨後的一日晴,律師帶來了他的遺囑。除了對苗家財產的分配,他單獨留了一封手寫信給聞荷,信紙上的字跡倉促心切,有些地方的墨漬略顯滯澀,心緒難平。

聞兄:

見字如晤。

此番叨擾,實乃情非得已。潤澤此去,別無牽掛,唯幼弟潤青,心實難安。他自小體弱,心性純摯,雖已成家,在我眼中,仍是當年那個需人看顧的孩童。

阿弟歲幼,路長且阻。他認定你,我信你。往後風雨,還請聞兄多掛心,護他周全,免他驚,免他苦,免他四下流離,免他無枝可依。

潤澤感激不盡,來世結草銜環,必報此恩。

潤澤,絕筆。

聞荷將這封信看了又看,小心收好,他走到靈堂外,看著獨自跪在棺槨前的苗潤青,背影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走,心中酸楚,百感交集。

苗潤青走了,苗潤青一夜之間長大,錯綜覆雜的商業往來,盤根錯節的人際關系,他開始接手苗家留下的一些事務,一舉一動從不出錯。

這些都不是最糟糕的,那些再度徘徊在他身邊的野鬼,常常避開聞荷的壓制出現在他身邊,那些低語開始變得清晰,猖狂起來。

它們無孔不入,尖銳、惡毒,如同跗骨之蛆,在他耳邊嘶鳴。

【那就是兄弟出事留下來的一個生活都自理的累贅,要不是為了報答兄弟對自己的救助,誰會撫養這個累贅,累贅時間長了自然也就厭煩了,就是好人也會動搖。】

【看吧,累贅就是累贅。唯一的依靠沒了,還剩誰真心管你?】

【你那好哥哥,說不定就是被你拖累的,你這副樣子,誰沾上誰倒黴。】

【聞厄,不過是可憐你,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勉強照顧你。時間長了,誰能受得了一個病秧子?再多的恩情都會被消磨光的……】

【你就是個麻煩,是負擔。遲早,所有人都會厭煩你,拋棄你……】

苗潤青捂住耳朵,發現沒用後緊緊攥著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清醒。

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被輕易蠱惑的少年,他清楚知道聞荷對他的愛,篤定哥哥對他的呵護絕非負擔。但這些聲音依舊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意志,加劇著他身體的虛弱。

苗潤青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原本就單薄的身形更是瘦得驚人,臉色蒼白如雪,眼下的青黑濃得化不開,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向聞荷時,依舊清澈幹凈,永不屈服。

【你沒有退路了,乖乖認命吧。】

“不認,我不認。”苗潤青發著低燒,昏昏沈沈地靠在聞荷懷裏,那群邪物的聲音漸漸消失,直至遠離他們隔岸觀火。

他忽然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聞荷的胸口,那裏是心臟的位置:“聞荷,我有樣東西放在你這裏,好久了。”

聞荷握住他微涼的手指,輕輕嗯了一聲,示意他在聽。

“相信我,哥哥。”苗潤青擡起眼,他的指尖在聞荷心口用力按了按,平靜的眼眸浮起一片狠絕,“等我解決完所有的事情,就沒人能再將我們拆散。”

“要是有……”他的聲音更輕,卻像淬了冰,“我就毀了它們。”

聞荷心頭劇震,他猛地收緊手臂,將苗潤青冰涼的身體緊緊箍在懷裏,他能感覺到那群邪物又找上了苗潤青,他依舊想阻止這一切的發生,這些變化讓他不安,甚至恐懼,以至於他也陷入了魔怔。

他當機立斷,將苗潤青轉移到了聞宅。那裏地處特殊,風水格局本就具有極強的辟邪鎮煞之效,再加上聞荷不計代價地涉險加固,那些野鬼邪物輕易無法侵入。

然而,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苗潤青在書房和白樺商談荒山的事情,談話間突然毫無征兆地倒了下去。桌上的茶杯被打翻,碎裂在地,發出刺耳的聲響。他蜷縮在地上,身體劇烈地顫抖,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唇色由白轉青,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凡人看不見的地方,整座宅邸的上空充斥著各種邪物,他們張牙舞爪,恨不得撕開這密密麻麻不知道疊了幾層的保護罩。

然而,保護罩能隔絕邪祟,卻無法治愈苗潤青本身油盡燈枯般的身體。住進老宅後,他的情況並未好轉,反而更加迅速地衰敗下去。

終日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清醒時也虛弱得說不出幾句話,只能靠著聞荷的攙扶,在密不透風的房間裏走幾步,他瘦得脫了形,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一直到那天,他們來了。

偌大的聞宅,空曠而陰森,只有二樓一間被厚重窗簾嚴密遮擋,窗戶也被封死的房間裏,終日亮著一盞暖黃黯淡的燈。

房間裏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鈴鐺,紅繩交錯縱橫結成覆雜的網,墻上、門上也貼滿了淩厲的黃色符箓,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灰和草藥混合的沈悶氣息。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幾乎沒有其他家具,簡陋得如同囚室。

外面,驚雷不時炸響,劃破陰沈的天幕,邪物疏狂被驅,狂風呼嘯,吹動著宅邸外古老的樹木,枝葉瘋狂搖擺,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苗潤青難得地清醒了片刻,他靠在聞荷懷裏,氣息微弱。

聞荷擡起手摸了摸苗潤青的長發,心疼問:“還記得我嗎?”

“聞荷。”苗潤青點頭並將自己塞進聞荷的懷裏,他身上還在發抖忍不住在聞荷懷裏蜷了蜷,他輕聲喚道,“哥哥。”

“我在,不怕。”聞荷輕輕拍著苗潤青的後背,篤定道,“很快,你的病就會治好了。”

“聞荷。”苗潤青搖頭,輕輕叫了一聲。

“我在。”聞荷立刻低頭,將他冰涼的手握在掌心。

苗潤青看著他,艱難地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按在聞荷的心口,他聲音很輕,卻無比清晰:“放在你那裏的是我的半身修為,現在我要拿回來了。”

聞荷瞳孔驟縮,他本震驚萬分,還見苗潤青此刻靦腆笑笑,開玩笑道:“他們不會想到,他們從一開始就找錯了人,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的是他們,不是我。”

聞荷生氣,低下頭蹭了蹭他緊擰忍耐的眉間,心疼道:“真聰明,疼不疼?”

苗潤青沒有回答,只是閉上眼睛,掌心微微發力。那道極其精純的同枝傳承,從聞荷心口緩緩流出,順著兩人相觸的手,流回苗潤青體內。

失而覆得,苗潤青原本死灰般的臉上,竟短暫地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如同回光返照,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沈舟般的決絕。

“別怕。”他看著聞荷眼中無法掩飾的驚痛和恐懼,努力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盡管那笑容虛弱得讓人心碎,“我不會死。我答應過你的,要和你永遠在一起,不會食言。”

他頓了頓,喘了幾口氣,積攢著力氣,繼續說:“即便此生,有一瞬間,我不得不離開你……”

聞荷將苗潤青抱緊,點了點頭,輕聲輕語:“我知道,我會等你,你知道的,我最擅長的就是等待了。”

苗潤青勉強笑了笑,他擡起手,指尖顫抖著,輕輕觸碰聞荷緊蹙的眉心:“相信我,我一定會回來,無論我變成什麽樣子,無論要多久。”

聞荷緊緊抓住苗潤青那只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他想說“不要”,想說“留下來”,想說“我寧願不要永遠,只要你現在好好的”,可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裏,難免撐不住在人前落淚。

苗潤青微楞,他極少見過聞荷掉眼淚,眼淚滾燙砸在他的手背,他的指尖下滑,無措撫過聞荷的臉頰笨拙拭去丈夫的眼淚。

“我都很愛你,永遠只愛你。”

房間的角落出現一絲一縷的波動,苗潤青的身體猛地痙攣了一下,他急促地喘息起來,臉色瞬間灰敗下去。

他看了一眼角落,知道,他們來了。

那片熟悉的、純凈的球球,溫柔地包裹住他殘破的靈魂,隔絕了外界的陰冷和身體的劇痛。

【您好宿主,我是智能系統AAA202201210719,檢測出您的生命體質極具危險,是否需要提供救助。】

苗潤青笑了一下,眼睛微彎,他給聞荷指了指角落他們的位置,聲音很輕,很軟:“好久不見,球球。”

系統宕機了一兩秒,茫然道:【你知道我們?】

苗潤青輕笑,眼淚順著眼角不停流下,在意識被徹底抽離前,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看向床邊緊握著他的手,很難再發出聲音,掙紮著,努力著,想讓聞荷放心。

“相信我。”他用口型,再次無聲說出這三個字。

聞荷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他親了親苗潤青的額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沈默良久,沙啞道:“謝謝,謝謝你們。”

苗潤青點了點頭,跟著喃喃重覆,稍瞬,房間徹底安靜下來,他的身體,徹底失去了所有生機,軟軟地倒了下去。

聞荷怔怔地抱著懷中迅速冰冷下去的軀體,一動不動,只有眼角一滴滴滾燙的淚,終於不堪重負,滑落下來,滴在苗潤青蒼白冰冷的臉頰上,瞬間變得同樣冰涼。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聞荷緩緩低下頭,將臉埋進苗潤青已經失去溫度的頸窩,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小騙子。”良久,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做出承諾,怎麽自己先哭鼻子,然後就走了呢?”

聞荷擡手,輕輕按在胸口那個位置,看著苗潤青安詳卻毫無生氣的睡顏,他俯下身,在他冰涼的唇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你不是說在我心裏種下了一顆種子嗎?”他對著空氣,也對著懷中已然離去的人,輕聲低語,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就讓它長吧。”

“讓它長在我的心臟裏,纏著我的骨頭,融進我的血液。”

聞荷低下頭,再次吻了吻苗潤青的額頭,一滴溫熱的淚,無聲地落在他的眉心。

“我們一起,從生到死。”

“再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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