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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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親離世，家中驟然空曠冷清了許多。夏薄的身體，在父母離世後，似乎也失去了某種精神上的依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下去。
他依舊每日服藥，但四肢的無力感日益加重，坐在輪椅上時間稍長便會腰背酸疼，精神也越發不濟，常常說一會兒話便會陷入昏沈的淺眠。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但每次醒來，眼神卻依舊清澈，甚至帶著洞悉一切的了然。
這一日，天氣難得晴好，夏薄裹著厚厚的毯子，靠在輪椅裏，看著滿院蕭索的落葉，忽然輕輕拉了拉身旁正為他調整毯子邊角的徐覆厄的袖子。
徐覆厄低頭：“怎麽了？冷嗎？”
夏薄搖了搖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虛弱的笑意，聲音輕得像風中絮語：“阿哥，爹娘走了。”
徐覆厄心頭一緊，握住他的手：“嗯。”
夏薄卻仿佛沒察覺他的沈重，繼續用那種帶著點玩笑的語氣說：“現在家裏就剩我們倆了。你說……”他眨了眨眼，眼中閃過一抹頑皮的光，“我們是不是可以揮霍家產了？”
徐覆厄一楞，隨即被這突如其來的、孩子氣又帶著點敗家意味的話逗得啞然失笑。他當然知道夏薄是在故意逗他，想驅散他心頭的陰霾。他揉了揉夏薄微涼的手指，順著他的話問：“哦？苗苗想怎麽揮霍？”
夏薄靠回椅背，目光投向高遠蔚藍的秋空，語氣變得悠遠而平靜，卻字字清晰：“走吧，阿哥。別再守在這裏了。我知道你心裏一直裝著事，裝著天下，裝著那些還沒做完的夢。以前有爹娘在，有我在拖累。現在，爹娘去享清福了，我也……”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徐覆厄，笑容溫柔而堅定，“我也想去看看，阿哥想看的山河是什麽樣子。去完成你想做的任何事，無論是什麽，去哪裏，我都陪著你。我們帶著家產，一起揮霍去。”
徐覆厄徹底怔住了。他看著夏薄，看著他那雙仿佛能看透自己所有隱藏抱負與不甘的眼眸。是的，他從未真正甘心只做一個歸隱田園的前將軍。
諸葛長寺的來信中偶露的崢嶸，游疆在南方穩紮穩打的消息，北方各路梟雄依舊混戰不休、民不聊生的現狀……這些他從未忘記。只是夏薄的身體和父母的年邁，叫他心甘情願在這方寧靜的小院。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卻原來，他的苗苗早已洞若觀火。
“苗苗，你的身體……”徐覆厄的聲音幹澀。
“我的身體我知道。”夏薄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正因為知道，才不想再浪費時間了。待在屋裏是等，在路上也是等。我想在還能看，還能聽的時候，多看看這個世界，多陪阿哥走一段你想走的路。哪怕最後走不動了，至少我們努力過同樣的事。”
“而且，這也是我想做的，你安定天下，我救死扶傷。”夏薄擡手輕輕碰了碰徐覆厄，認真道，“好不好，阿哥？”
徐覆厄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那些掙紮顧慮統統被消失。他俯身，將額頭輕輕抵在夏薄的額頭上，聲音低沈而堅定：“好。我們走。阿哥帶你去看山河，去做我們想做的事。你陪著我，我陪著你。”
心意既定，行動便雷厲風行。
徐覆厄很快規劃好了路線和初步計劃。他並非要重新投身你死我活的軍閥混戰，而是想憑借這些年的人脈，聯絡各方尚有理智與民心的勢力，嘗試構建一個更廣泛的、以止戈安民為目標的松散同盟。
家中財物，徐覆厄只取了部分易於攜帶的金銀細軟和必需之物。徐家祖宅和田產，他悉數托付給了徐振秋。
徐振秋得知他們要遠行，先是大驚，聽完徐覆厄的解釋和夏薄含笑的眼神後，沈默良久，最終重重一拍大腿：“走，是該出去走走，表哥你本就不是池中物，困在這裏才是可惜。苗苗，唉，出去散散心也好，說不定遇見什麽機緣呢！”
他不但沒有阻攔，反而轉身從自己房裏抱出一個沈甸甸的小箱子，哐當一聲放在桌上打開。裏面竟是黃澄澄的金錠和不少珠玉首飾，顯是他這些年做生意積攢下的家底。
“這些，帶上！”徐振秋不由分說，將箱子往徐覆厄面前一推，“窮家富路，你們這一走，不知何時回來，多帶點錢，心裏不慌！別跟我客氣，我就你們這幾個至親了，錢財身外物，你們平安順遂比什麽都強！”
他說著，眼圈也有些發紅，卻又努力擠出笑容，“我就留在村裏，和嵌萍能過幾天快活日子就過幾天快活日子，守著爹娘，守著這個家。你們常捎信回來，有空就回來看看。我等你們。”
徐覆厄沒有推辭，他用力抱了抱徐振秋：“家裏，就拜托你了。”
三日後，徐覆厄親自駕車，夏薄裹著厚厚的狐裘靠坐在車內，透過微微掀起的車簾，最後望了一眼在晨霧中漸漸模糊的村口梧桐樹和站在樹下用力揮手的徐振秋。
最初的路線，徐覆厄刻意避開戰亂頻繁的區域，選擇相對安穩的路線，一方面讓夏薄適應長途旅行，另一方面也開始暗中聯絡舊部與故交。
馬車行進得不快，每逢風景秀美或夏薄精神尚可時，便會停下歇息。徐覆厄會抱他下車，或推著特制的輕便輪椅，帶他看山川大河，市井風情。
夏薄的身體果然如他所料，經不起顛簸勞頓，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醒來時也總是懨懨的，四肢越發無力。
但他醒來時，眼睛總是亮的，貪婪地看著窗外掠過的每一片陌生的田野，每一座不同的城池，每一個行色匆匆的路人。徐覆厄會在他耳邊，低聲講述此地的風物、傳說、乃至隱約感知到的局勢。
更重要的是，夏薄堅持行醫。每到一處稍作停留，若得知附近有貧苦病患，他便會讓徐覆厄推著他前去。
他無法親自施針，但問診開方依舊精準。徐覆厄便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記錄、抓藥、甚至在他口述指導下進行一些簡單的處理。夏大夫和那位沈默卻可靠至極的隨從，漸漸在一些偏僻的村鎮留下了仁心仁術的名聲。
這名聲，有時竟也會成為徐覆厄接觸當地士紳或潛藏勢力的敲門磚。
隨著行程深入，徐覆厄開始有意識地轉向那些傳聞中尚有秩序、主事者並非全然殘暴的勢力範圍。他憑借昔日鎮北軍主帥的聲望和清晰的政見，加上夏薄無意中積累的仁醫名望作為潤滑，竟真的逐漸打開了一些局面。
在江南水鄉，他們遇見了正在此間聯絡士族、籌集糧草的諸葛長寺。
故人重逢，諸葛長寺見夏薄雖病骨支離卻眼神清亮，徐覆厄眉宇間重燃鬥志，不由撫掌感嘆：“將軍蟄伏經年，鋒芒未減，反添沈潛之氣。夏大夫仁心慧質，更是將軍福星。天下紛亂，正需將軍這般人物登高一呼。”
諸葛長寺提供了大量他這些年來搜集的各方情報和暗中經營的人脈網絡，與徐覆厄徹夜長談，規劃出一條以“聯弱抗強、倡和止戰、恢覆生產”為核心的行動方略。
夏薄大多時候靜靜旁聽，偶爾在徐覆厄征詢地看向他時，給出一些關於民生疾苦，一針見血的見解，往往令諸葛長寺也為之側目。
繼續南行，在一次邊境摩擦的調解中，他們竟與游疆不期而遇。
數年不見，游疆風姿依舊，殺伐之氣內斂，更添統帥威嚴。她見到徐覆厄和輪椅上的夏薄，並無太多驚訝，似乎早有耳聞。
徐覆厄、游疆、以及當地一股尋求自保的中立勢力，三方在一處險要關隘會晤。
帳中，游疆目光掃過蒼白消瘦卻脊背挺直的夏薄，眼中掠過一絲覆雜的感慨，隨即看向徐覆厄，開門見山。
“徐將軍昔日罷兵言和，游某承情。如今將軍覆出，志在天下安寧，游某欽佩。吳國公年老昏聵，麾下傾軋嚴重，已非明主。若將軍確有安邦定國之策，游某願率本部將士，附於驥尾，共圖大業。”
她頓了頓，看向夏薄，語氣稍緩，“小夏大夫昔日救父之恩，游某亦不敢忘。”
夏薄對她微微頷首，笑容淺淡卻真誠：“游將軍深明大義，是百姓之福。”
有了游疆這支勁旅的加入，徐覆厄手中的籌碼大增。他們不再只是游說與聯絡，開始有能力在一些關鍵地域，以武力為後盾，推行“保境安民、減賦勸農、興修水利”等切實政策。
徐覆厄從不強求地盤擴張，而是如同春雨潤物，一點點穩固那些願意接受他們理念的區域，將其建設成亂世中的桃花源，吸引周邊流民與厭戰勢力歸附。
夏薄的身體越來越差，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清醒時也常常氣短無力，連說話都費勁。但他始終堅持跟著徐覆厄，哪怕大多數時候只能躺在馬車裏，聽著外面徐覆厄處理軍務、接見各方的聲音。
只要醒來，徐覆厄必定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輕聲告訴他今日到了何處，見了何人，做了何事。
他們的隊伍像滾雪球般慢慢壯大。除了游疆的舊部，許多聽聞徐覆厄仁政之名前來投奔的散兵游勇、落魄士人、乃至活不下去的百姓，逐漸匯聚。
諸葛長寺統籌內政，游疆主管征戰與防務，徐覆厄則總攬全局，協調各方。一個以“靖安”為號的勢力悄然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成長起來。
他們沒有稱王，沒有立國，只稱靖安聯軍，徐覆厄被推舉為都督，但他堅持所有重大決策需與諸葛長寺、游疆等核心成員共議。他們的地盤不大，但治理得井井有條，民心歸附，儼然成了混亂時局中一片令人向往的綠洲。
這一路，徐覆厄也從未放棄為夏薄尋醫。但凡聽說哪裏有奇人異士、靈藥仙方，無論多遠多險，他都會親自前去探訪。
可惜，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滅。夏薄的心脈與生機，如同風中殘燭，那些方劑或許能暫時提振一絲精神，卻無法逆轉那日漸衰頹的趨勢。
夏薄自己卻似乎早已釋然。每當徐覆厄帶著新的藥方或失望歸來，他總會用越來越乏力的手，輕輕握住徐覆厄的手，用微弱卻清晰的聲音說：“阿哥，別難過。我很好。能陪你走到這裏，看到你做成了這麽多事，我真的很高興。”
他們的馬車，從江南水鄉，到中原腹地，再到西北邊陲，車輪碾過烽煙與安寧交織的土地。
夏薄在昏睡與短暫的清醒間，依稀看到了越來越多的土地恢覆了秩序，越來越多的百姓臉上有了笑容。他聽到徐覆厄的聲音，從清朗到略帶沙啞，卻始終沈穩有力，指揮若定。
這一日，他們的隊伍暫駐於一片剛剛平定收服、位於幾大勢力交界處的平原地帶。此地位置關鍵，民心初附。
徐覆厄與諸葛長寺、游疆等人連日商議，決定以此為基礎，廣發安民告示，邀請周邊所有願意止戈休兵、共謀發展的勢力前來會盟。
夜裏，徐覆厄回到臨時居住的院落。夏薄剛服過藥，正靠坐在床頭，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在燈下白得幾乎透明，呼吸輕淺。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在徐覆厄身上，唇角努力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徐覆厄快步走到床邊坐下，握住他冰涼的手，低聲問：“今天覺得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夏薄輕輕搖了搖頭，目光緩緩掃過徐覆厄略顯疲憊卻眼神晶亮的臉龐，聲音細若游絲，卻帶著欣慰：“阿哥，今天是不是又做成了一件大事？”
徐覆厄點頭，將白日裏會盟的進展輕聲說給他聽。夏薄聽得很認真，盡管中途又疲倦地合了幾次眼。聽完，他沈默了片刻，忽然極輕地說：“阿哥，我好像見過未來太平的樣子。”
徐覆厄心頭巨震，強忍鼻尖酸意，將他微涼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溫聲道：“嗯，苗苗看著呢。我們會做到的。等這裏安定下來，阿哥帶你去更遠的地方看，看真正的太平盛世。”
夏薄笑了笑，沒再說話，只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反手握了握徐覆厄的手，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均勻，又陷入了沈睡。
徐覆厄坐在床邊，久久未動。
窗外，是靖安聯軍臨時營地的點點燈火與巡邏士兵沈穩的腳步聲；窗內，是愛人微弱卻執著的呼吸。
山河未定，前路猶長，但攜手同行至此，每一步都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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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天氣難得晴好，夏薄裹著厚厚的毯子，靠在輪椅裏，看著滿院蕭索的落葉，忽然輕輕拉了拉身旁正為他調整毯子邊角的徐覆厄的袖子。
徐覆厄低頭：“怎麽了？冷嗎？”
夏薄搖了搖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虛弱的笑意，聲音輕得像風中絮語：“阿哥，爹娘走了。”
徐覆厄心頭一緊，握住他的手：“嗯。”
夏薄卻仿佛沒察覺他的沈重，繼續用那種帶著點玩笑的語氣說：“現在家裏就剩我們倆了。你說……”他眨了眨眼，眼中閃過一抹頑皮的光，“我們是不是可以揮霍家產了？”
徐覆厄一楞，隨即被這突如其來的、孩子氣又帶著點敗家意味的話逗得啞然失笑。他當然知道夏薄是在故意逗他，想驅散他心頭的陰霾。他揉了揉夏薄微涼的手指，順著他的話問：“哦？苗苗想怎麽揮霍？”
夏薄靠回椅背，目光投向高遠蔚藍的秋空，語氣變得悠遠而平靜，卻字字清晰：“走吧，阿哥。別再守在這裏了。我知道你心裏一直裝著事，裝著天下，裝著那些還沒做完的夢。以前有爹娘在，有我在拖累。現在，爹娘去享清福了，我也……”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徐覆厄，笑容溫柔而堅定，“我也想去看看，阿哥想看的山河是什麽樣子。去完成你想做的任何事，無論是什麽，去哪裏，我都陪著你。我們帶著家產，一起揮霍去。”
徐覆厄徹底怔住了。他看著夏薄，看著他那雙仿佛能看透自己所有隱藏抱負與不甘的眼眸。是的，他從未真正甘心只做一個歸隱田園的前將軍。
諸葛長寺的來信中偶露的崢嶸，游疆在南方穩紮穩打的消息，北方各路梟雄依舊混戰不休、民不聊生的現狀……這些他從未忘記。只是夏薄的身體和父母的年邁，叫他心甘情願在這方寧靜的小院。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卻原來，他的苗苗早已洞若觀火。
“苗苗，你的身體……”徐覆厄的聲音幹澀。
“我的身體我知道。”夏薄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正因為知道，才不想再浪費時間了。待在屋裏是等，在路上也是等。我想在還能看，還能聽的時候，多看看這個世界，多陪阿哥走一段你想走的路。哪怕最後走不動了，至少我們努力過同樣的事。”
“而且，這也是我想做的，你安定天下，我救死扶傷。”夏薄擡手輕輕碰了碰徐覆厄，認真道，“好不好，阿哥？”
徐覆厄的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那些掙紮顧慮統統被消失。他俯身，將額頭輕輕抵在夏薄的額頭上，聲音低沈而堅定：“好。我們走。阿哥帶你去看山河，去做我們想做的事。你陪著我，我陪著你。”
心意既定，行動便雷厲風行。
徐覆厄很快規劃好了路線和初步計劃。他並非要重新投身你死我活的軍閥混戰，而是想憑借這些年的人脈，聯絡各方尚有理智與民心的勢力，嘗試構建一個更廣泛的、以止戈安民為目標的松散同盟。
家中財物，徐覆厄只取了部分易於攜帶的金銀細軟和必需之物。徐家祖宅和田產，他悉數托付給了徐振秋。
徐振秋得知他們要遠行，先是大驚，聽完徐覆厄的解釋和夏薄含笑的眼神後，沈默良久，最終重重一拍大腿：“走，是該出去走走，表哥你本就不是池中物，困在這裏才是可惜。苗苗，唉，出去散散心也好，說不定遇見什麽機緣呢！”
他不但沒有阻攔，反而轉身從自己房裏抱出一個沈甸甸的小箱子，哐當一聲放在桌上打開。裏面竟是黃澄澄的金錠和不少珠玉首飾，顯是他這些年做生意積攢下的家底。
“這些，帶上！”徐振秋不由分說，將箱子往徐覆厄面前一推，“窮家富路，你們這一走，不知何時回來，多帶點錢，心裏不慌！別跟我客氣，我就你們這幾個至親了，錢財身外物，你們平安順遂比什麽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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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覆厄沒有推辭，他用力抱了抱徐振秋：“家裏，就拜托你了。”
三日後，徐覆厄親自駕車，夏薄裹著厚厚的狐裘靠坐在車內，透過微微掀起的車簾，最後望了一眼在晨霧中漸漸模糊的村口梧桐樹和站在樹下用力揮手的徐振秋。
最初的路線，徐覆厄刻意避開戰亂頻繁的區域，選擇相對安穩的路線，一方面讓夏薄適應長途旅行，另一方面也開始暗中聯絡舊部與故交。
馬車行進得不快，每逢風景秀美或夏薄精神尚可時，便會停下歇息。徐覆厄會抱他下車，或推著特制的輕便輪椅，帶他看山川大河，市井風情。
夏薄的身體果然如他所料，經不起顛簸勞頓，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醒來時也總是懨懨的，四肢越發無力。
但他醒來時，眼睛總是亮的，貪婪地看著窗外掠過的每一片陌生的田野，每一座不同的城池，每一個行色匆匆的路人。徐覆厄會在他耳邊，低聲講述此地的風物、傳說、乃至隱約感知到的局勢。
更重要的是，夏薄堅持行醫。每到一處稍作停留，若得知附近有貧苦病患，他便會讓徐覆厄推著他前去。
他無法親自施針，但問診開方依舊精準。徐覆厄便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記錄、抓藥、甚至在他口述指導下進行一些簡單的處理。夏大夫和那位沈默卻可靠至極的隨從，漸漸在一些偏僻的村鎮留下了仁心仁術的名聲。
這名聲，有時竟也會成為徐覆厄接觸當地士紳或潛藏勢力的敲門磚。
隨著行程深入，徐覆厄開始有意識地轉向那些傳聞中尚有秩序、主事者並非全然殘暴的勢力範圍。他憑借昔日鎮北軍主帥的聲望和清晰的政見，加上夏薄無意中積累的仁醫名望作為潤滑，竟真的逐漸打開了一些局面。
在江南水鄉，他們遇見了正在此間聯絡士族、籌集糧草的諸葛長寺。
故人重逢，諸葛長寺見夏薄雖病骨支離卻眼神清亮，徐覆厄眉宇間重燃鬥志，不由撫掌感嘆：“將軍蟄伏經年，鋒芒未減，反添沈潛之氣。夏大夫仁心慧質，更是將軍福星。天下紛亂，正需將軍這般人物登高一呼。”
諸葛長寺提供了大量他這些年來搜集的各方情報和暗中經營的人脈網絡，與徐覆厄徹夜長談，規劃出一條以“聯弱抗強、倡和止戰、恢覆生產”為核心的行動方略。
夏薄大多時候靜靜旁聽，偶爾在徐覆厄征詢地看向他時，給出一些關於民生疾苦，一針見血的見解，往往令諸葛長寺也為之側目。
繼續南行，在一次邊境摩擦的調解中，他們竟與游疆不期而遇。
數年不見，游疆風姿依舊，殺伐之氣內斂，更添統帥威嚴。她見到徐覆厄和輪椅上的夏薄，並無太多驚訝，似乎早有耳聞。
徐覆厄、游疆、以及當地一股尋求自保的中立勢力，三方在一處險要關隘會晤。
帳中，游疆目光掃過蒼白消瘦卻脊背挺直的夏薄，眼中掠過一絲覆雜的感慨，隨即看向徐覆厄，開門見山。
“徐將軍昔日罷兵言和，游某承情。如今將軍覆出，志在天下安寧，游某欽佩。吳國公年老昏聵，麾下傾軋嚴重，已非明主。若將軍確有安邦定國之策，游某願率本部將士，附於驥尾，共圖大業。”
她頓了頓，看向夏薄，語氣稍緩，“小夏大夫昔日救父之恩，游某亦不敢忘。”
夏薄對她微微頷首，笑容淺淡卻真誠：“游將軍深明大義，是百姓之福。”
有了游疆這支勁旅的加入，徐覆厄手中的籌碼大增。他們不再只是游說與聯絡，開始有能力在一些關鍵地域，以武力為後盾，推行“保境安民、減賦勸農、興修水利”等切實政策。
徐覆厄從不強求地盤擴張，而是如同春雨潤物，一點點穩固那些願意接受他們理念的區域，將其建設成亂世中的桃花源，吸引周邊流民與厭戰勢力歸附。
夏薄的身體越來越差，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清醒時也常常氣短無力，連說話都費勁。但他始終堅持跟著徐覆厄，哪怕大多數時候只能躺在馬車裏，聽著外面徐覆厄處理軍務、接見各方的聲音。
只要醒來，徐覆厄必定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輕聲告訴他今日到了何處，見了何人，做了何事。
他們的隊伍像滾雪球般慢慢壯大。除了游疆的舊部，許多聽聞徐覆厄仁政之名前來投奔的散兵游勇、落魄士人、乃至活不下去的百姓，逐漸匯聚。
諸葛長寺統籌內政，游疆主管征戰與防務，徐覆厄則總攬全局，協調各方。一個以“靖安”為號的勢力悄然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成長起來。
他們沒有稱王，沒有立國，只稱靖安聯軍，徐覆厄被推舉為都督，但他堅持所有重大決策需與諸葛長寺、游疆等核心成員共議。他們的地盤不大，但治理得井井有條，民心歸附，儼然成了混亂時局中一片令人向往的綠洲。
這一路，徐覆厄也從未放棄為夏薄尋醫。但凡聽說哪裏有奇人異士、靈藥仙方，無論多遠多險，他都會親自前去探訪。
可惜，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滅。夏薄的心脈與生機，如同風中殘燭，那些方劑或許能暫時提振一絲精神，卻無法逆轉那日漸衰頹的趨勢。
夏薄自己卻似乎早已釋然。每當徐覆厄帶著新的藥方或失望歸來，他總會用越來越乏力的手，輕輕握住徐覆厄的手，用微弱卻清晰的聲音說：“阿哥，別難過。我很好。能陪你走到這裏，看到你做成了這麽多事，我真的很高興。”
他們的馬車，從江南水鄉，到中原腹地，再到西北邊陲，車輪碾過烽煙與安寧交織的土地。
夏薄在昏睡與短暫的清醒間，依稀看到了越來越多的土地恢覆了秩序，越來越多的百姓臉上有了笑容。他聽到徐覆厄的聲音，從清朗到略帶沙啞，卻始終沈穩有力，指揮若定。
這一日，他們的隊伍暫駐於一片剛剛平定收服、位於幾大勢力交界處的平原地帶。此地位置關鍵，民心初附。
徐覆厄與諸葛長寺、游疆等人連日商議，決定以此為基礎，廣發安民告示，邀請周邊所有願意止戈休兵、共謀發展的勢力前來會盟。
夜裏，徐覆厄回到臨時居住的院落。夏薄剛服過藥，正靠坐在床頭，身上蓋著厚厚的錦被，臉色在燈下白得幾乎透明，呼吸輕淺。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在徐覆厄身上，唇角努力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徐覆厄快步走到床邊坐下，握住他冰涼的手，低聲問：“今天覺得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夏薄輕輕搖了搖頭，目光緩緩掃過徐覆厄略顯疲憊卻眼神晶亮的臉龐，聲音細若游絲，卻帶著欣慰：“阿哥，今天是不是又做成了一件大事？”
徐覆厄點頭，將白日裏會盟的進展輕聲說給他聽。夏薄聽得很認真，盡管中途又疲倦地合了幾次眼。聽完，他沈默了片刻，忽然極輕地說：“阿哥，我好像見過未來太平的樣子。”
徐覆厄心頭巨震，強忍鼻尖酸意，將他微涼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溫聲道：“嗯，苗苗看著呢。我們會做到的。等這裏安定下來，阿哥帶你去更遠的地方看，看真正的太平盛世。”
夏薄笑了笑，沒再說話，只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反手握了握徐覆厄的手，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均勻，又陷入了沈睡。
徐覆厄坐在床邊，久久未動。
窗外，是靖安聯軍臨時營地的點點燈火與巡邏士兵沈穩的腳步聲；窗內，是愛人微弱卻執著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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