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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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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哥

徐家的田地已被種滿,嫩綠的禾苗破土而出,在春風中搖曳出柔弱的生機。

徐父每日跛著腿在田間照料,徐母則操持家務,兼做些縫補補貼家用。家中最大的變化,是徐覆厄與表弟徐振秋,他們兩家今年都交上了束脩,終於可以每日去鄰村老秀才開設的私塾,識幾個字,學些道理。

這一日清晨,天光晴好。

徐父和徐母早早吃過早飯,便扛著鋤頭下了地,徐覆厄也收拾好與蹦蹦跳跳的徐振秋一道出了門,臨走前還不忘跑到炕邊,摸摸弟弟柔軟的發頂,笑著說:“苗苗在家要乖乖的,等阿哥下學回來,給你講今天學的字。”

夏薄坐在炕沿,雙腳懸空輕輕晃動著,他已經一歲多了,雖然長得比同齡孩子稍顯瘦小,但眉眼間的靈氣卻日益明顯。而且他脖頸上的胎記又淡了些許,被那枚粗糙的長命鎖半遮著,幾乎是看不見。

他聽到哥哥的話,擡起烏黑清澈的眼睛望著徐覆厄,小嘴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麽,卻只發出啊啊的氣音。雖然依舊不會說話,但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已能表達許多情緒。

徐覆厄早已習慣,又揉了揉他的腦袋,才轉身與徐振秋離開。院門吱呀一聲關上,小院驟然安靜下來。

夏薄在炕上獨自坐了一會兒,慢慢蹭下炕,扶著桌椅,在家裏慢慢挪動。徐母出門前已將屋內收拾得整潔,竈臺上還溫著一小碗米糊。

夏薄走到門邊,透過門縫,能看到外面明亮的天光和院角那株開始抽芽的棗樹。他看了一會兒,又慢慢挪回屋內,拿起徐覆厄前幾日給他削的一個小木馬,靜靜地玩著。

屋裏其實很熱鬧,那些球球圍繞在夏薄身邊,蹭蹭他的小臉蛋,變成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逗他笑。

【苗苗長高高,長出大枝丫,苗苗長胖胖,樹幹長粗粗。】

夏薄輕輕碰了碰,球球在他手心裏撒潑打滾,他笑了下,張嘴想說話卻只能啊啊幾聲。

日頭漸高,將近午時。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口,隨即是叩叩敲門聲,不緊不慢。

夏薄放下小木馬,望向門的方向。他記得阿娘叮囑過,家裏沒人時,不能給陌生人開門。他站著沒動。

系統飛出看了一眼,見是熟人便也重新飛了回來縮在夏薄的發旋上。

敲門聲停了片刻,一個聲音響起,帶著笑意,熟悉無比:“苗苗,是阿哥。開開門。”

是徐覆厄的聲音。

夏薄眼睛一亮,立刻扶著墻,快步挪到門邊,他踮起腳尖,費力地想要拉開門閂。那木閂對成人來說輕松,對他卻有些沈重。他吭哧吭哧地努力著,門外又傳來催促:“苗苗,快開門,阿哥給你帶了糖。”

他頓了頓,搬來了小板凳站在上面更加賣力,終於,哢噠一聲,門閂被拉開。

門開了。

門外站著的,是穿著粗布衣和背著粗布包,臉上帶著和煦笑容的徐覆厄。只是那笑容,在天光照耀下,眼底深處,隱約流轉著一絲夏薄看不懂的東西。

“苗苗真乖。”徐覆厄笑著,伸手摸了摸夏薄的頭。只是那手觸感冰涼,不似往常溫暖。夏薄瑟縮了一下,有些疑惑地仰頭看著哥哥。

“走,阿哥帶你去個好地方玩。”徐覆厄不由分說,牽起夏薄的小手,夏薄本能地想掙脫,卻被牢牢握住。

“山上有很多好東西,又很多好看的樹……有好看的花,還有小鳥,苗苗想不想看?”徐覆厄彎下腰,語氣充滿誘惑。

夏薄手指戳了戳徐覆厄的臉,惹得人仰頭躲避,他眼中的疑惑被徐覆厄話裏的花兒鳥兒吸引,猶豫著,點了點頭。

徐覆厄的笑容更深了,牽著他,走出小院,朝著村後那座覆著稀疏新綠卻依舊透著料峭寒意的山林走去。

越往山裏走,氣溫越低。

林間陽光被茂密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斑駁晃動的光影。風吹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低泣,夏薄只穿著單薄的春衫,漸漸感到寒冷,小小的身子開始發抖,步伐也越來越慢。

夏薄試圖說話,卻只能發出模糊的音節,他朝徐覆厄伸手,想讓哥哥抱抱他。

但走在前面的徐覆厄回過頭,臉上的笑容不知何時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貪婪而猙獰的神色,眼睛深處那點幽暗的冰冷徹底彌漫開來,整個人的氣質陡然一變,開始陰森詭譎起來。

“冷?很快就暖和了,到地底下去和你的族人們一起暖和吧。”他的聲音也變得尖利刺耳,不再是徐覆厄清亮的少年嗓音。

夏薄終於意識到不對,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他停下腳步,想要轉身往回跑,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禁錮住,動彈不得。

徐覆厄的身形開始扭曲膨脹,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攪亂,最終化作一團翻滾的散發著腐臭與血腥的濃稠黑影。

這氣息熟悉又惡心,正是他初來到這世界所遇到的野鬼,他們一直未曾死心,暗中窺伺著夏薄。

“終於讓我見到你了,千年傳承啊,多麽精純的靈體。”野鬼發出刺耳的怪笑,張開漆黑的大口,朝著嚇呆了的夏薄撲來,想要一口將他連同靈魂吞噬。

就在那汙穢的氣息即將觸及夏薄面門的瞬間。

【滾開!】

“叮!”

一聲脆響,驟然從夏薄脖頸間迸發。

是那枚長命鎖!

黯淡的銀鎖猛地爆發出灼目的白光,並不強烈,卻帶著一種至陽至純的氣息將夏薄護在其中。野鬼撞在光幕上,發出淒厲的慘叫,黑影瞬間被灼燒掉一大塊,冒出嗤嗤的青煙。

“該死,還不能碰這些有大功德的人。”野鬼驚怒交加,急速後退,忌憚萬分地盯著那枚重新恢覆黯淡的長命鎖。

他們沒想到,徐父那打造得不起眼的小鎖,因著那份長命百歲的純粹祈願,竟真有了辟邪護體的微弱佛光。

硬來不行,野鬼幽綠的眼珠轉了轉,盯著小臉慘白的夏薄,發出森然的冷笑:“也罷,這深山陰寒,你一個稚童,衣著單薄,又能撐多久?等你凍斃在此,生機斷絕,我便等你成為林間佳肴!”

說罷,它化作一股黑風,盤旋在不遠處的樹梢上,如同最耐心的禿鷲,等待著獵物自己走向死亡。

野鬼的威壓暫時退去,長命鎖的光芒也收斂了。但山林間的寒氣,卻無孔不入地侵襲而來。

夏薄抱著胳膊,凍得牙齒咯咯作響,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他望著四周陌生的樹林,巨大的孤獨和恐懼幾乎將他淹沒。

他想阿爹,想阿娘,想阿哥……可他們都不在。

好冷……越來越冷……

夏薄的意識逐漸開始模糊,系統不斷圍繞著夏薄念念有詞,稍瞬,那屬於神木本源的力量,被系統激發出來。

一點微弱的綠光,從他心口浮現,迅速蔓延至全身。夏薄的皮膚下仿佛有細微的枝丫在伸展,呼吸變得緩慢而深長,他無意識地向著身旁一棵背風的大石靠去,小小的身體緊貼著冰冷的石面。

漸漸地,他的肢體變得僵硬,輪廓開始模糊,與腳下的土地界限不再分明,細嫩的帶著絨毛的樹皮紋路自他肌膚上浮現,雙腳似乎紮入了淺淺的土層,手指延伸出細微的枝椏。

在野鬼驚疑不定的註視下,夏薄竟化作了一株僅三尺餘高,枝葉稀疏幼嫩的梧桐樹苗。

樹苗輕輕顫抖著,幾片鵝黃色的嫩葉在寒風中瑟縮,卻奇跡般地抵住了致命的嚴寒。夏薄進入了某種深度的休眠,最大限度地保存著體內那點微弱的生機和靈性,抵禦著外界的冰寒與惡意。

野鬼看得目瞪口呆,隨即貪婪更甚:“原來不是死種,還已經發芽成型了,天帝不在此,可沒人護你這小家夥。”他們更加耐心地盤旋守候,只等這樹苗靈光散盡,便可大快朵頤。

日頭偏西,私塾散學。

徐覆厄與徐振秋一路說笑著往家走,心裏惦記著弟弟。推開院門,他習慣性地喊了一聲:“苗苗,阿哥回來了!”

沒有回應。往常,哪怕弟弟不會答應,也會很快從屋裏探出小腦袋,或者咿咿呀呀地跑出來。

徐覆厄心下微異,放下書包,走進屋內。屋裏靜悄悄的,竈臺上的米糊早已涼透,未曾動過,小木馬也掉在地上。

“苗苗?”徐覆厄提高了聲音,“躲在哪裏了?跟阿哥玩捉迷藏嗎?”他臉上露出笑容,以為弟弟在淘氣,開始在家中尋找。

“苗苗藏在櫃子裏了嗎?阿哥看到你了哦!”他打開櫃門,裏面只有疊放整齊的衣物,還有那床用夏薄最初繈褓改做的小被子,安靜地躺在角落。

“那是在門後?”門後空空如也。

“床底下?”徐覆厄趴下查看,只有灰塵。

他找遍了屋裏每一個角落,碗櫥後、水缸邊、甚至柴堆旁……都沒有那個小小的身影。起初游戲般的心情,漸漸被不安取代,笑容從他臉上消失,眉頭擰了起來。

“表哥,苗苗是不是跑出去玩了?”徐振秋在院裏看了一圈,也沒發現。

“不會,苗苗很乖的,家裏人一喊他,他就回家了。”徐覆厄搖頭,心跳開始加速。他沖出院子,在附近呼喊:“苗苗,苗苗!你在哪裏?”

可院中無人回應他。

徐覆厄真的慌了,他想起出門時插好的門閂,當時是從外面閂上的,回來時門卻虛掩著。

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腦海,他轉身就往田裏飛奔而去,徐振秋也意識到不對,緊跟其後。

田裏,徐父和徐母正在給禾苗除草,他們看到兒子氣喘籲籲地跑來,預感不好,心都提了起來。

“爹,娘,苗苗不見了!家裏都找遍了,沒有!”徐覆厄帶著哭腔喊道。

徐父手裏的鋤頭哐地掉在地上。徐母臉色瞬間煞白:“什麽?!”

一家人瞬間什麽農活也顧不上了,立刻向四周尋找呼喊。

“苗苗!”

“夏薄!”

“弟弟!”

焦急的呼喚聲在暮色漸合的村莊內外回蕩,驚動了鄰裏。得知徐家那個撿來的孩子不見了,大家夥同情開始自發幫忙尋找。

徐覆厄找遍了村裏孩子常去玩耍的每一個角落,所有地方都沒有,他問遍了可能看到的人,皆無所獲。

忽然,徐覆厄看了一眼後山,心中隱隱不安,他二話不說,朝著後山的方向狂奔而去,徐父和徐母見狀,也立刻跟上,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山林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幽深靜謐,寒意比山下更重。

徐覆厄一頭沖進山林,不顧荊棘劃破衣衫,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呼喊,聲音在山谷間回蕩,帶著無盡的恐慌和急切:“苗苗,苗苗!你在哪兒?回答哥哥啊!”

“夏薄,弟弟,別嚇阿哥,快出來!”

“苗苗,阿哥來找你了,應一聲啊!”

他的喉嚨很快喊得沙啞,他無法想象,那麽小,那麽怕冷,還不會說話的弟弟,一個人在這陰冷的山裏,會遭遇什麽。

絕望如同潮水,幾乎要將徐覆厄淹沒,就在他筋疲力盡時,一聲細若蚊蚋的呢喃,飄飄忽忽地傳入他的耳中。

“阿哥。”

徐覆厄渾身劇震,猛地停住腳步,屏住呼吸,生怕那是自己的幻覺。

“阿哥……”

徐覆厄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撲過去,撥開半人高的草叢,他看到了那株輕輕顫抖著的梧桐樹苗,以及樹苗旁,那個蜷縮在巖石邊正努力睜開沈重眼皮,小嘴微微張合的夏薄。

“苗苗!”徐覆厄狂喜地撲過去,一把將夏薄冰冷僵硬的小身體緊緊抱進懷裏。觸手一片冰涼,但幸好,還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被徐覆厄溫暖的懷抱擁住的瞬間,夏薄身上那層朦朧的綠光迅速褪去,他徹底恢覆了人形,極其費力地擡起沈重的眼皮,渙散的目光逐漸聚焦在徐覆厄焦急的臉上。

不遠處的樹梢上,野鬼不甘地嘶鳴一聲,忌憚地看了一眼相擁的兄弟和遠處傳來的徐大山夫婦的呼喊聲,終究不敢再冒險,化作一股黑煙,悻悻地消失在深山林莽之中。

徐父和徐母循著聲音找到這裏,看到相擁的兩個兒子,亦是喜極而泣。徐母沖上來,接過夏薄,用自己溫暖的懷抱緊緊裹住他冰涼的身體,淚水漣漣:“我的苗苗,你可嚇死娘了。”

徐父重重拍了拍徐覆厄的肩膀,虎目含淚,什麽也沒說,一切盡在不言中。

徐覆厄抹了把臉,蹲下身:“娘,讓我背苗苗下山吧。”

他將夏薄小心地背到背上,用外衫將他裹緊。糯米團子抱緊徐覆厄的脖頸,軟乎乎的小臉緊貼著他寬厚的背脊,眼珠子亮晶晶的,抿抿唇咿呀咿呀發出聲音。

“阿哥。”夏薄又喚了一聲,這一次,聲音雖然仍小,卻流暢了許多。

“嗯,阿哥在呢。”徐覆厄應著,心頭酸軟成一片,“苗苗好難找,阿哥上天入地才找到你。”

他背著夏薄,腳步為此駐足,並為此生出幾分好久不見的喜悅。

“阿哥。”夏薄又喊了一聲徐覆厄,這一聲比之前更清脆,更響亮。軟乎乎的小臉在他背上蹭了蹭,胳膊摟緊了徐覆厄的脖子。

快到家時,徐母接過了趴在徐覆厄背上的夏薄,夏薄轉過頭,看向抱著自己的徐母,小嘴抿了抿,似乎在積蓄力氣,然後輕輕地、清晰地吐出兩個字:“娘親。”

徐母的眼淚再次洶湧而出,緊緊抱著他,泣不成聲:“娘的乖苗苗,娘的寶貝。”

夏薄又看著滿臉焦灼的徐父,眨了眨眼,忽然又開口,聲音細弱卻清晰:“爹爹。”

徐父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誒,誒!”徐父瞬間紅了眼眶,笨拙而激動地應著,想伸手去摸孩子的頭,又怕驚著他。

夜色完全籠罩下來,徐家小院裏卻亮起了比任何時候都溫暖的燈火。

徐母捂暖夏薄的小身板,叮囑道:“苗苗,聽為娘的話,以後什麽人敲門都不要給人家開,等我們回來了再出來,嗯?”

徐父皺著眉,辯駁道:“這也太關著孩子了,咱也不知道孩子是怎麽出去,萬幸人還好好的,以後我們幹什麽都帶去,不留苗苗一個人在家了。”

徐覆厄摸摸夏薄的臉,又用手搓暖夏薄的小腳,點頭道:“以後我幹什麽都帶著弟弟,不讓弟弟一個人待在家了。”

夏薄打了個噴嚏,抱住徐覆厄的頭又喊了聲:“阿哥。”

一家人噤聲,扯了被子包裹住夏薄,這事就算這麽定了。

夏薄依舊話不多,偶爾在家人期待的目光中,一邊吃著徐母餵的米糊,一邊吐出幾個簡單的詞,“爹爹”、“娘親”、“阿哥”。

夜風吹過山林,野鬼的嘶鳴早已消散。小院中,嬰孩斷續的學語聲,和大人喜悅的應和,一家人熱鬧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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