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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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卦出

景盛七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加酷寒。

登基時的萬眾一心、烏州滅蝗時的官民同命,仿佛都已成了遙遠的舊夢。景國在宋禪的心血澆灌下,緩慢恢覆著生機,國庫漸盈,邊關寧定,百姓雖未至富足,卻也基本能得溫飽。

然而,就在這般萬物覆蘇的景象下,一股來自陰暗腥臭角落的寒流,正悄然侵蝕著這來之不易的平靜。

國師,這個在西竹篡位時隱於幕後,宋禪登基後稱病不出,幾乎被人遺忘的老朽,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深夜,於觀星臺上,再次起卦,窺探天機。

翌日,一道石破天驚的通世卦卦辭,如同瘟疫般在京城,乃至整個景國上層迅速流傳開來。

卦辭寥寥數語,卻字字誅心,卦上言明平遠將軍是真龍之身,手持之劍將會被小人染血卒於殿。

更伴有詳細的釋義……

平遠將軍妲棟,方是隱而不露的真龍天子,身負大氣運;而當今景帝宋禪,看似仁德,實乃偽龍,不久後將大興土木,勞民傷財,致使民不聊生,流離失所;最終,將被手持利劍的將軍妲棟,清君側,誅殺於金鑾殿上,以正天道。

這卦象如同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朝會之上,氣氛詭異。左相等大臣們個個面色凝重,張贏更言辭懇切地表示:“陛下,此乃無稽之談。妖言惑眾,國師年老昏聵,胡言亂語,當嚴懲以正視聽!”

親信羅政亦言:“平遠將軍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鑒。此等離間君臣之讒言,絕不可信!”

更遑論駙馬趙良:“陛下自登基以來,勤政愛民,輕徭薄賦,豈是卦象中所言昏聵之君?荒謬!”

一群人說得義正辭嚴,宋禪真以為他們與那卦象不共戴天。然而,退朝之後,亦如當年,明明上一秒還以善待他,下一秒卻成了被寄生的碎嘴蛆蟲,私下裏的暗流卻洶湧澎湃,竊竊私語不絕於耳。

而宋禪曾設立的監察司也在這個關頭派上了用場,將那些閑談一字一句,字字不落地轉述給他。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啊,陛下雖有能力,但手段酷烈,不循祖制,難保日後……”

“朋友將軍軍權在握,功高震主,自古名將有幾個有好下場?這卦象或許是警示?”

“聽說陛下至今不納妃,不立後,莫非真是天意不在其身?”

“若真如卦象所言,陛下將來會大興土木,弄得民不聊生,那我們如今這般擁戴,豈非助紂為虐?”

謠言在那群野鬼的推波助瀾下,愈演愈烈。

宋禪過往的一切,都被用最惡意的角度重新解讀。他雷厲風行鏟除異己,是暴戾;他破格提拔寒門,是破壞綱常;他拒絕選秀,是違背人倫,斷絕國本;甚至連他在烏州親力親為滅蝗,也被曲解為收買人心,矯揉造作。

一夜之間,那個帶領景國走出泥潭的景帝,就變成了一個註定會禍國殃民的暴君。

養心殿內,地龍燒得再旺,也驅不散那徹骨的寒意。琇琇垂首站在下首,將外界流傳的各種汙言穢語,小心翼翼卻又不敢隱瞞地稟報給宋禪。

宋禪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直到琇琇說完,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許久,宋禪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起初是壓抑的輕笑,繼而變成了難以自抑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他笑得眼眶發紅,幾乎喘不過氣來。

“好一個通世卦,好一個民心所向!”他止住笑,聲音帶著刻骨的譏誚,“我登基不過四載,自問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國庫空虛,我與百官節衣縮食;蝗災肆虐,我親赴烏州與民共苦;邊關不穩,我夙夜憂心。”

“如今,就憑那老匹夫一句虛無縹緲的卦辭,朕便從他們口中的明君,變成了未來的暴君?實在諷刺,天大的諷刺!”

他猛地將案上的奏折扔在地上,殿內眾人不敢言語,只有琇琇兀自走過去蹲下,一本一本撿起奏折。

“個個明面上說不信,私下裏卻恨不得將這卦辭奉為圭臬。”宋禪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失望:“我以為,讓百姓吃飽穿暖,讓國家強盛,便是為君之道。如今看來,是朕太天真了。這世間,最難測的是人心。”

“這世間,有誰愛我?”他極輕地自問,聲音微不可聞。或許,從他出生那一刻起,便註定是孤身一人。

卦象風波自然也傳到了妲棟耳中。他第一時間下令軍中嚴禁議論,凡有傳播卦言、動搖軍心者,嚴懲不貸。然而,他能管住軍隊,卻管不住朝野上下的悠悠眾口。

他心急如焚,並非因為卦象中那真龍的稱謂,而是擔心宋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宋禪看似堅硬的外殼下,藏著怎樣一顆敏感而脆弱的心。這汙名化的卦象,無異於在用最惡毒的刀子淩遲他的君王。

他立刻遞牌子請求入宮覲見,他要告訴宋禪,無論卦象如何,無論世人如何議論,他妲棟,此生此世,只認宋禪一君。

然而,他的請求被駁回了。福公公親自到宮門口傳話,面色為難:“將軍,陛下近日龍體欠安,需要靜養,暫不見外臣。陛下還說讓將軍安心處理軍務,不必掛心宮中。”

妲棟僵在宮門外,刺骨的寒風吹拂著他玄色的披風。他明白,這不是宋禪身體不適,而是心被傷透了,更是刻意在疏遠他。

卦象將他們二人推到了風口浪尖,任何接觸都可能被解讀為密謀或逼宮的佐證。宋禪是在用這種方式保護他,也是在獨自承受這一切。

“公公。”妲棟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請務必轉告陛下,臣妲棟,問心無愧,亦永不負君!”

福公公看著眼前這位在沙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將軍,此刻眼中卻充滿了血絲與痛楚,心中亦是唏噓不已,只能重重嘆了口氣:“老奴一定把話帶到。”

宮門在妲棟面前緩緩合攏,那沈重的聲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妲棟望著那朱紅的高墻,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力。他手握重兵,可破千軍萬馬,卻破不開這流言蜚語織就的牢籠,破不開宋禪那顆自我封閉的心。

深宮之內,宋禪獨立窗前,討厭的雪花無聲飄落,覆蓋了眼前所有景色。

“寒宵一片枕前冰……”他低聲吟道,不知真是在說這天氣,還是在說自己的心。

通世卦出,民心如水,既可載舟,亦可覆舟。

與朝堂上那些陽奉陰違的官員不同,以徐商、游驥為首的一批真正忠於宋禪、或與妲棟有過命交情的臣僚,對此卦象的反應則是截然不同。

徐商在向宋禪稟報完外界流言後,並未立刻退下,而是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松甚至帶著幾分戲謔道:“阿禪,要我說,這國師怕是煉丹把腦子煉壞了。就妲棟那塊又冷又硬的石頭?他要是真龍,那真龍怕不是都得是啞巴?”

宋禪沒說話,只看徐商又搖了搖頭,與他吐槽道:“這卦象編得也太沒水準,說什麽陛下會大興土木?阿禪你連修葺一下被戰火損毀的宮苑都嫌浪費,恨不得一個銅板掰成兩半花在百姓身上,這瞎話編得,怕是三歲孩童都不信。”

游驥在軍中聽聞此事,更是直接在演武場上,當著眾多將領的面,將傳播卦言的幾個小校尉狠狠鞭笞了一頓,聲如洪鐘地訓誡。

“放他娘的狗屁!老子跟妲棟那小子在戰場上摸爬滾打多少年,他是什麽人老子不清楚?他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鑒!誰再敢在軍中散布此等惑亂軍心的謠言,老子砍了他的腦袋當球踢!什麽狗屁卦象,能當飯吃還是能擋刀劍?陛下帶著咱們過上好日子,這才是實實在在的!”

他們不僅不信,更是在各種場合極力維護宋禪與妲棟,試圖沖淡卦象帶來的惡劣影響。

徐商甚至私下找到妲棟,拍著他的肩膀,半開玩笑半認真道:“將軍啊,你看這卦象把你誇的,真龍之身呢!不過嘛……”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這‘真龍’要想長久,還得緊緊靠著咱們陛下這條‘明龍’才行。你們倆啊,就是咱們景國的定海神針,缺一不可。那些小人想離間?門都沒有!有機會,多進宮去看看陛下,陛下這些日子心裏苦無處說。”

徐商這話,已然超出了單純的君臣維護,帶著明顯的助攻意味。

妲棟抿了抿唇,想說他想進宮,可宋禪未必想見他。不過,他點了點頭,采納徐商的建議不斷進宮求見宋禪。

在徐商、游驥等人的努力斡旋,以及妲棟自身嚴格的強力彈壓下,朝堂與軍中的公開議論暫時被壓制下去。

宋禪與妲棟兩人在必要的公開場合,依舊維持著君明臣賢的表象,問答如儀,舉止得體。然而,那層看不見的隔閡,卻已深深落下。

妲棟多次進宮想見宋禪均被攔下,便也謹記臣子本分,不再主動求見。偶爾因公務不得不見面時,他恪守禮儀,垂眸斂目,將所有情緒深深掩藏。只是那緊繃的下頜線,和偶爾快速掠過宋禪面容、帶著難以掩飾痛楚的眼神,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宋禪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徐商的話,琇琇的勸解,曾在他心中激起過漣漪,讓他生出過一絲珍惜當下的妄念。

可通世卦像一盆冰水,將他徹底澆醒。他意識到,自己與妲棟之間,橫亙的不僅是君臣名分,還有這無法掌控的天命預言,和無數雙等著抓他們把柄的眼睛。他的靠近,只會將妲棟也拖入這萬劫不覆的深淵。

他不怕死,但他怕這預言因他無法克制的情感而以某種荒誕的方式應驗,怕妲棟因此背負弒君的萬世罵名。

於是,宋禪開始以一種近乎殘忍的理智,強行冷卻自己的心。他不再允許自己沈溺於那雙深邃眼眸中偶爾洩露的溫情,不再回憶烏州月下的並肩,不再貪戀那掌心傳來的灼熱溫度。

他開始刻意回避與妲棟的獨處,即使是在議政之後,也匆匆令其退下,不留片刻閑談餘地。

他批覆妲棟的奏折,公事公辦,措辭嚴謹冰冷,不帶絲毫個人情緒。

甚至在一次商議邊關布防時,妲棟因連日奔波、舊傷覆發,身形微晃,宋禪下意識伸出的手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住,最終也只是吩咐內侍:“扶將軍去偏殿休息,傳太醫。”

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妲棟眼中一閃而過的黯淡,隨即歸於死寂。自己的心,也仿佛被那眼神刺穿,鮮血淋漓,卻只能面無表情地轉過身,繼續與兵部官員討論那冰冷的地圖與兵力部署。

他在放棄,也在認命。認這孤家寡人的命,認這情深緣淺的命。只有這樣,才能護住他想護的人,才能讓那該死的預言永遠無法實現。

可夜深人靜,養心殿內燭火昏黃。宋禪獨自躺在寬大的龍床上,錦被溫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覺得枕畔一片冰涼,亦如他的心。

父王死,母後死,再到兄長死。如今,他連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火光,也要親手掐滅。

通世卦一出,他仿佛又回到了幼年時那個無人問津,在烏州泥濘中掙紮求存的孤童。

“不會有人在意我的去留。”

他閉上眼,答案早已註定。他生來便註定要背負這萬裏江山,也註定要承受這無邊孤寂。

那短暫的、如同偷來的溫暖與心動,終究只是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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