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服口服

關燈
心服口服

西竹伏誅,其黨羽被清算,殘存的抵抗勢力也在游驥與游疆的內外夾擊被全數侵滅。

京城光覆,但偌大的景國傳到宋禪手裏已是千瘡百孔,亟待修繕。積年累月,才在宋禪的執掌下緩緩趨於平靜。

硝煙尚未完全散盡,宋禪便從行軍大帳移駕回了久違的卻滿目瘡痍的皇宮。

金鑾殿上的龍椅冰冷而堅硬,坐上去,宋禪感受到的不是權力巔峰的快意,而是沈甸甸的,幾乎令人窒息的責任。

放眼望去,朝堂之上,雖經歷一番清洗,卻充斥著面孔陌生和心思各異的官員,或真有真心擁戴的,也有惶恐觀望的,更有如左相般,試圖用祖制、慣例來束縛新君手腳的所謂老臣。

宋禪從來都知道,要想真正掌控朝局,推行己志,絕不能受制於原有盤根錯節的官官相護。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將開科取士提上日程,並且力排眾議,打破了前朝諸多限制。

“科舉之制,當唯才是舉。”朝會上,宋禪面對以左相為首強調門第資歷的反對,直接斬釘截鐵,“不論出身寒微,不論地域南北,凡有真才實學,皆可報名應試。朕要的,是能辦實事,更懂民間疾苦的官員,不是只會吟風弄月和攀附門第的紈絝。”

他親自參與擬定考題,策論部分著重考察對時政的看法,對民生利弊的分析,而非空洞的經義。他甚至允許曾在地方有卓越政績、卻因出身或得罪權貴而不得升遷的官吏,經考核後破格錄用。

此舉在士林中引起了軒然大波,守舊者斥之為敗壞綱常,但更多的寒門子弟和地方幹吏則看到希翼,踴躍參與。對宋禪來說,這些閑言碎語不成方圓,他會動容的還是徐商也說一試,不求考上,只想試宋禪出的題水平如何。

宋禪聞言,搖頭輕笑,心底卻在期待徐商的本事,按理來說,徐商人情世故通達,所琳瑯樓藏書萬千,應是一方能人,他期待徐商會教出怎樣一篇文章。

這想法他未道出卻輕易被徐商洞察,他笑道:“阿禪可別期待,我好說也考過數百次,可不是這塊料,只是以前家中老母期待,才有缺憾在身,總想一試。”

確如徐商所說,他雖見多識廣,但下筆卻泯然眾人,有可取之處,但四通八達難以實施。

宋禪親自批卷,眼見那熟悉的自己才明白過來徐商的自謙乃是實話實話,雖如此,但他還是行了偏愛,謄抄一份徐商文章收藏,原版由翰林院統一掌卷。

放榜之日,諸多陌生而年輕的名字位列前茅,他們被宋禪直接安排到禦史臺、戶部、工部等關鍵職位,或派往地方擔任親民官,極大地沖擊了舊有門閥的壟斷。

宋禪知人善任,對這批新晉官員,既有破格提拔的信任,也有嚴格的考績制度,賞罰分明,使朝廷風氣為之一新。

對於留用的舊臣,宋禪也並非一味打壓。他命妲棟派人暗中查訪百官言行、地方政績。同時,完善並嚴格執行《景律》,明確官員權責,設立考功司,以賦稅公平、獄訟清簡和民生改善等硬性指標考核官員。

一時間,因貪腐、瀆職被罷黜、流放甚至處決的官員不在少數,其中為左相的門生故舊最多。

左相曾試圖以動搖國本為由勸諫,宋禪只是冷冷地將厚厚一疊罪證甩在他面前:“丞相是要朕包庇這些蛀蟲,坐視他們啃食景國根基嗎,這便是你口中的國本?”

宋禪盯著左相,一聞到那股腥臭的惡氣面色更冷,嘲諷道:“看來丞相悠閑日子過太久了,真以為我與前人一樣是可隨意敷衍的?”

左相啞口無言,不敢深想宋禪明裏暗裏藏著的深意。

而朝臣們見識了新帝的手段與決心,再不敢輕易徇私。吏治逐漸清明,行政效率大大提高。

景盛四年夏,烏州等地爆發特大蝗災的緊急奏報傳入京城。

宋禪便是聽到烏州這個地方,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烏州不僅是他幼年流落、賣身葬父和飽嘗人間冷暖的地方,也是他遇見妲棟,命運軌跡開始改變的地方。記憶中的烏州仍是貧瘠的土地和那些面黃肌瘦的鄉民。

朝堂之上,又起爭議。部分官員認為蝗災乃天譴,當齋戒祈神;部分則認為應立刻調撥庫銀賑濟,但如何賑濟,款項如何分配,又爭論不休。

“愚蠢。”宋禪面色冷凝,打斷了無休止的爭論,“蝗災起於旱澇失常,植被破壞,乃人事不修所致,與天意何幹?祈神若能退蝗,前朝歷代君王皆虔誠,何來餓殍遍野?”

他不理會那些迂腐之論,盡管不知有多少人說他獨斷專橫,他迅速做出部署,即刻開啟烏州及周邊常平倉,發放存糧,確保災民不至餓死。同時與戶部、工部和都察院商討對策,嚴令地方官員,凡有克扣賑災錢糧者,立斬不赦。

這番作法迅速穩定了民心,宋禪為確保政令暢通,為防止地方官陽奉陰違,宋禪更做出了一個令滿朝文武震驚的決定,禦駕親赴烏州,督導滅蝗賑災。

“陛下,萬萬不可!”翰林院張贏急忙勸阻,此人是宋禪從眾多科舉學子中挑選出來的狀元,為人清正廉潔,可信也。

如今朝堂已不是左相等人的一言堂,宋禪引進的人才越來越多,阻攔他動作的人越來越少。

張贏神色擔憂,真切勸道:“烏州乃災區,疾疫橫行,陛下萬金之軀,豈可輕涉險地?”

妲棟也面露憂色。

宋禪卻態度堅決:“朕長於烏州,烏州百姓正在受苦,我在深宮安坐,於心何安?況且,只有親臨現場,方能知真實情況,斷不至於被下面的人蒙蔽!”

他力排眾議,帶著妲棟和工部、戶部的得力幹員,輕車簡從,奔赴烏州。

抵達烏州時,景象比他所預料的更要觸目驚心。遮天蔽日的蝗蟲群喚醒他幼時在烏州的記憶,密密麻麻的蝗蟲如同移動的黑雲,所過之處,禾稼盡毀,樹葉無存,天地間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嗡鳴聲和百姓絕望的哭喊,他們看到隊伍的到來,得知是皇帝親臨,更是痛哭流涕。

“皇上,是皇上親自來了!”

“皇上沒有忘記我們烏州啊!”

宋禪沒有多說什麽,直接紮營在災情最重的鄉野,親自到田間地頭查看災情,確認情況後,發動民眾,尤其是以工代賑,大規模翻耕土地,將蝗蟲卵深埋或暴露出來,利用日曬、鳥啄消滅蟲卵,確保萬一,他甚至挽起袖子,與兵士、百姓一同參與勞作。

天還未亮透,宋禪便已起身。帳外,妲棟早已等候,同樣是一身便於行動的勁裝,幹凈利落。

“陛下,昨夜又發現新的蝗群聚集地,已派人前往挖掘阻隔溝。”

宋禪一邊就著略顯渾濁的河水洗漱,一邊凝神聽著,隨即道:“傳令,調撥昨日抵達的那批麻袋過去,裝土壘壩,效果會比單純挖溝更好。另外,告知百姓,今日捕獲的蝗蟲,按量領糧外,以備不時之需。”

“是。”妲棟應下,看著宋禪眼底的淡青,嘴唇動了動,最終只道,“陛下,早膳已備好,不過本地的一些粗糧,有些生硬。”

宋禪笑了下,輕拍妲棟的手腕,笑道:“將軍看不起我呀,我自小在這長大,這些粗食我是吃得的。”

兩人常常是同席而坐,對著簡陋的木案,上面正擺著粟米粥和幾樣醬菜。

如宋禪所說他吃得很快,絲毫不嫌棄碗裏的吃食,心思更是完全沈浸在如何應對眼前災情的思慮中。妲棟則沈默地陪在一旁,偶爾將宋禪多動了一筷子的菜碟,不著痕跡地推得近些。

天子的垂範,極大地鼓舞了民心。也促使官府組織民眾,在蝗蟲聚集地和遷徙路徑上挖掘深溝,夜間燃火,驅趕蝗蟲入溝,然後掩埋或焚燒。並按捕捉蝗蟲的重量給予錢糧獎勵,百姓本就饑餓難耐,一聽有錢糧,積極參與防治捕殺。

官民一心,滅蝗救災的效率空前高漲。宋禪又親自走訪受災家庭,發放救濟糧,查看防疫措施,並當場罷免了兩個救災不力、試圖中飽私囊的縣令。

烈日當空,蝗群飛舞的嗡鳴聲攪得人心煩意亂。宋禪親自到田埂上巡視,仔細詢問損失,查看挖設的溝渠是否合格。

在一處正在焚燒蝗蟲的土坑旁,濃煙滾滾,氣味刺鼻。宋禪被嗆得連聲咳嗽,卻依舊堅持靠近查看。妲棟眉頭緊鎖,上前一步,幾乎是半強迫性地將他往後拉了拉,遞過一方浸濕的布巾。

“陛下,此處煙大,當心龍體。”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宋禪看了他一眼,沒有拒絕,接過布巾掩住口鼻,目光卻依舊銳利地掃視著焚燒情況,他熟練地對負責的裏正道:“坑要再深半尺,焚燒要徹底,否則蟲卵不死,後患無窮。”

妲棟在一旁默默聽著,隨即吩咐親兵:“調一隊人來,協助百姓加深所有焚燒坑。”

兩人一主一輔,一個洞察秋毫指明方向,一個雷厲風行確保落實,配合得默契無間。

一日奔波,回到營帳時已是黃昏。宋禪疲憊地坐下,才感覺手心一陣刺痛。攤開一看,竟是白日裏幫忙搬運土石時,不知何時磨出了幾個水泡,有一個已經破了,滲著血絲。

他正想喚隨行的太醫,帳簾被掀開,妲棟已端著一盆熱水和傷藥走了進來。

“陛下,手。”妲棟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宋禪頓了頓,將手伸了過去。

妲棟單膝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只骨節分明、卻帶著新傷舊繭的手。他用幹凈的布巾蘸了溫水,極其輕柔地擦拭著傷口周圍的汙跡,動作專註得如同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清洗幹凈,上藥,然後用幹凈的細布仔細包紮好。整個過程,兩人都沒有說話,帳內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聲和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多謝將軍。”宋禪看著被包紮妥當的手,輕聲道。

妲棟擡起頭,目光與宋禪相遇。跳躍的燭光下,帝王的眼神褪去了白日的銳利,顯得有些疲憊和柔軟。妲棟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撞了一下,迅速垂下眼簾。

“記得當年在烏州,”宋禪回憶起往昔,聲音很輕,“我還是那個需要將軍庇護,連飯都吃不飽的孩子。”

妲棟沈默著,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個倔強、敏感,偶爾使壞卻又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的少年,與眼前這位執掌乾坤、心系萬民的帝王,身影漸漸重疊。

“如今,我沒想到我竟會庇護這烏州的萬千生靈了。”宋禪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陛下做得很好。”妲棟低聲道,宋禪的好,他無比篤定。

宋禪側頭看了他一眼,難得起了興致開玩笑:“將軍啊,我可從未和你說過一句假話。”

“幼時在烏州的記憶不算愉快,我總會想,明明我沒享半點福,為何要為養父養母擔養育兄弟姊妹的責任,後來琇琇出生,小小年紀保護我,我才勉強願意擔責。”

“我是不願意的。”宋禪坦然告訴妲棟,將頭輕輕靠在妲棟肩上,微不可聞地嘆氣,垂眼輕聲道,“但我承了太多情,這些恩情不是我隨意逃避就能償還,所以我必須承擔起責任,直到一切結束,再想己身所願。”

妲棟感受到了那嘆息中的無助落寞,他擡手輕撫宋禪的臉,正欲回答卻發現宋禪已經睡著,他握緊了拳,又緩緩松開。

烏州風大,妲棟將宋禪抱到床上,被子蓋在宋禪身上,他盯著宋禪的臉拭去那淚痕,輕聲道:“所有的事情我來承擔,阿禪莫哭。”

宋禪睡熟,翻身陷進被褥裏,淚水落枕。

多管齊下,災情緩解,宋禪繼續下令保護並鼓勵百姓飼養蝗蟲天敵,如雞、鴨、鳥類,對捕捉、傷害益鳥者予以懲處。

一直到蝗災過去,宋禪還免去烏州等地一年賦稅,由官府提供種子、農具,鼓勵百姓盡快恢覆生產。同時,興修水利,改善烏州幹旱的農業基礎,以免再有嚴重災害無處挽救。

在烏州的一個月,宋禪瘦了一圈,皮膚也曬黑了不少,但那雙眼睛卻更加明亮堅定。

烏州蝗災的成功應對,成為了景國新政的一個縮影。宋禪將烏州實踐有效的經驗推廣至全國,一方面減免受災及貧困地區賦稅,廢除前朝部分苛捐雜稅,讓百姓得以喘息;一方面鼓勵墾荒,規定新墾荒地數年不征稅,並提供耕牛、種子貸款,吸引流民回歸土地。

並且興修水利,撥出專款,由工部統籌,在全國範圍內整修河道、堤壩、水庫,改善農業灌溉,防範水旱災害。

為保災年百姓不至於流民失所,宋禪還在徐商的建議下完善常平倉制度,在豐年收購糧食儲存,災年或糧價高漲時平價出售,穩定市場。

這些政策,看似平淡,卻如同涓涓細流,滋養著飽受創傷的景國大地。戰亂中荒蕪的田地恢覆綠意,青山綠水就是金山銀山,國庫的稅收,因經濟的恢覆和吏治的清明,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日漸充盈。

不過兩三年,景國已非昔日模樣。朝堂之上,當初那些對宋禪充滿質疑、甚至心懷鬼胎的官員,如今大多已是心服口服。

他們親眼看到,這位年輕的皇帝宋禪,不尚空談,只重實幹。不僅記憶力超群,對各地錢糧、刑獄、官員政績了如指掌,想要蒙蔽他難如登天。還賞罰極其分明,有功者不吝封賞,有過者雖親貴不饒。

也許宋禪最初推行的政策不被理解,但最終都被證明是利於國家,惠及百姓的良策,是個令人意外的好皇帝。

一日退朝,宋禪與妲棟並肩站在宮城的高臺上,俯瞰著逐漸華燈初上、恢覆生機的京城。

“陛下,如今四海漸平,國庫充盈,百姓安居樂業,皆是陛下之功。”妲棟看著身旁宋禪沈靜的側臉,由衷說道。

宋禪目光悠遠,緩緩道:“這不過是剛剛開始,我所要的太平盛世,還很遠。”

他身上早年那股掩蓋不住的銳利殺伐之氣,已漸漸內斂,轉化為一種更深沈、更不怒自威的帝王氣度。只是那眉宇間,偶爾流露出的疲憊與孤獨,卻愈發清晰。

妲棟沈默片刻,道:“臣,會一直在。”

宋禪沒有看他,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目光依舊投向遠方那萬家燈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