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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夜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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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夜歸人

京郊五十裏,有一處農莊坐落在京郊最不起眼的一處山坳裏,背靠連綿山巒,僅有一條被枯枝敗葉掩蓋的小徑可通內外。此處乃是徐商早年置下的產業之一,連地契都掛在不相幹的人名下,如今已然成了亂世中難得的避風港。

他們到達此處已是深夜,妲棟點燃油燈,油燈昏黃,映照著宋禪毫無血色的臉。他身上的偽裝已經除去,換上了幹凈的布衣,卻依舊止不住地微微發抖。

而妲棟處理好自己身上最嚴重的幾處傷口,走到他面前,沈默地遞過一碗溫水。

宋禪沒有接,只是擡頭看著他,眼神空洞:“你不該來救我的。”

他聲音沙啞,冷靜地將現實一點一點掰扯給妲棟聽:“就算西竹沒有上位成功,景國怎會允許一個在敵國長大的皇子來當皇帝?”

他自以為妲棟救他是為保皇上位,便也理智說明,好看人後悔救他的表情,他自嘲,覺得自己實在是個狼心狗肺的惡人。

“胡說什麽。”妲棟低斥,他將碗塞進宋禪手裏,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陛下為你鋪路,繼位本就指日可待,更何況你開倉放糧,已得民心。西竹倒行逆施,必不長久。”

“民心?”宋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將軍,民心在亂世,值幾斤幾兩?”

妲棟看著他這般模樣,心中劇痛,他忽然伸出手,有些僵硬地,按在宋禪單薄的肩膀上:“臣只要有一息尚存,必護殿下周全。”

宋禪猛地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良久,他俯身靠近妲棟,眸中光影微顫,認真道:“我真所求,不要這些。”

農莊裏一片寂靜,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情愫不等人回神便溜走,兩人不言,各自沈默收拾住的地方。

待夜裏燈滅,宋禪昏昏欲睡又聽妲棟許諾:“過幾日風波稍平,我把琇琇接來。”

宋禪睜眼,看到背身守在床邊的妲棟,呼吸輕了輕,冰冷的胸口猛然因為心臟的跳動而有了暖意。

妲棟說到做到,安置好宋禪,風波稍平便通過徐商掌握的隱秘渠道,聯系上了宮中效忠先皇、如今尚且掌管部分宮人調遣的福公公。

重金與恩義並施,加之西竹掌控宮廷初期尚有許多疏漏,一番周折,竟真的將囚禁在冷宮偏殿的嘉善公主偷梁換柱,扮作運送汙物的雜役,混出了宮禁。

兄妹二人在低矮的農舍中重逢,恍如隔世。

嘉善褪去了宮裝的華美,一身粗布棉裙,臉上驚魂未定,卻少了幾分往日的驕縱,多了幾分沈寂。她看著站在院中,安然無恙卻清瘦了許多的宋禪時。

兄妹二人相顧無言,稍瞬嘉善撲上前,緊緊抱住兄長,壓抑許久的淚水無聲地浸濕了宋禪肩頭的粗布衣裳。

宋禪輕輕拍著她的背,一如兒時她受委屈時那般,低聲道:“沒事了,琇琇,沒事了。”

琇琇抽泣,這幾日不可避免的擔驚受怕因宋禪平安而安定下來,她哭道:“哥哥也沒事,真好,真好。”

這事瞞不了多久,西竹本就懷疑妲棟,現在更是板上釘釘,親兵竭盡全力地搜捕城中上下,甚至不放一只螞蟻進出。

兄妹二人聽從妲棟的安排,在農莊隱姓埋名絕不踏出農莊範圍半步。一應吃食用度,皆由妲棟親自外出采買,或是徐商借著行商之便,以運送貨物的名義悄悄送來。

日子仿佛驟然慢了下來。脫離了皇宮,褪去了華服,兄妹兩人穿著粗布棉衣,吃著尋常菜蔬,竟生出一種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恍惚。

這樣的日子兄妹倆樂在其中,琇琇常常去采幼時吃的野菜,甚至開始餵食院中散養的雞鴨。宋禪則常常抱著一卷妲棟尋來的民間雜記,坐在窗邊一看便是半日,只是那書頁,常常許久不曾翻動一頁,他的目光,更多是落在窗外的妲棟身上。

農莊條件簡陋,沐浴成了難題。妲棟想了法子特意在竈房旁隔出一間小浴房,還不知從何處弄來一個大木桶,燒熱水倒入木桶。

一日,炭盆燒得屋內暖意融融,水汽氤氳。

宋禪多日未曾好好梳洗,長發已有些黏膩。他正自行解開發帶,卻被打結的發帶和頭發搞得不知所措,妲棟端著一盆熱水進來,見狀頓了頓。

“我幫你。”他放下水盆,聲音在狹小空間裏顯得有些低沈。

宋禪沒有拒絕,安靜地坐在矮凳上。妲棟挽起袖子,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他動作略顯生硬地舀水,浸濕宋禪墨黑的長發。指尖穿過發絲,觸及頭皮,兩人皆是一頓。

妲棟取來皂角,小心揉搓,泡沫綿密,他力道掌控得極好,不輕不重,按摩著頭皮穴位,舒適感讓宋禪不自覺地微微闔眼,緊繃的神經似乎也松弛了幾分。

“頭發打結好討厭,我要不要剃光了當和尚?”宋禪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夢囈,又像是試探。

妲棟揉搓的動作猛地一滯,磕磕巴巴回了一句:“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說完便垂眼盯宋禪的長發盯出花來,兩手更加專註地沖洗著發上的泡沫,用清水一遍遍滌蕩,直到發絲恢覆清爽。

宋禪輕哼一聲,笑妲棟:“古板。”

洗凈長發,妲棟又擰了熱帕子,遞給宋禪擦拭身體。他自己則背過身去,聽著身後窸窣的衣料摩擦聲和水聲,脊背挺得筆直,如同繃緊的弓弦。

宋禪褪下衣衫,踏入水中,溫熱的水流包裹住他疲憊冰冷的身體,讓他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喟嘆。他閉上眼,能感受到妲棟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灼人的專註,卻又在他看過去時,迅速移開。

“將軍。”宋禪忽然開口,聲音因水汽而有些濕潤,“為什麽救我?甚至為何冒險,將琇琇也救出來?”

他睜開眼,透過氤氳的水霧看向那個高大的身影,眼神是純粹的茫然,“你喜歡我嗎?”

“你愛?”宋禪輕輕吐出這個字,像是在試圖理解一個陌生而危險的存在,“很愛他嗎?”

【他愛我。】宋禪在心底無聲地說,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篤定。

系統在水面游泳,肯定宋禪的想法:【對啊,他很愛你。】

【可我們不能相愛。】宋禪心想,他比誰都明白,一開始就知道無法擁有的東西,就不該傾註心血,否則只會適得其反,害人害己。

宋禪撥了撥水面,眼神波瀾不驚,只淡道:“妲棟,我沒有心的。”

他平靜看向妲棟,面前的妲棟的身體驟然繃緊,半晌,才用極度壓抑的聲音回答:“君是君,臣是臣。”

“君是君臣是臣?”宋禪低低地重覆,漫不經心地問,“我現在只是一介草民,沒有君臣之分,若得將軍喜歡,是阿禪高攀。”

“即便這樣,將軍也不願說句真話。”

“喜歡的。”妲棟說出真心話,便又看到宋禪呆住的模樣,他猶閑不夠,補充道,“很喜歡,喜歡了很久。”

“變態。”宋禪悶悶說了這一句,避開妲棟的目光整個人沈入水中,直到水面沒過鎖骨,黑發如海藻般散開。

妲棟將宋禪的濕發盤起,目光放在一邊,不可視之物不視,舉止進退有度。

待沐浴完畢,宋禪換上幹凈裏衣,長發濕漉漉地披在身後。妲棟拿起布巾,站在他身後,一下下,笨拙卻又極其耐心地為他絞幹頭發。

過了幾日,一大雪封山,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屋中炕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宋禪倚在窗邊,看著檐下融化的冰柱滴滴答答落水,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之前聽說京城新來了一家胡商,賣一種西域的果子,顏色金黃,味道不知是酸是甜,倒是從未嘗過。”

他聲音很隨意,像是隨口一提。系統在他腦海中尚未醒神,稀疏小聲地接話:【你是想讓妲棟給你買嗎?】

但他話還未說完,宋禪就已然轉身離開了窗邊,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無心之語,畢竟那時,追捕他們的風聲正緊,京城內外盤查極嚴。

然而,翌日黃昏,天色陰沈,竟又飄起了鵝毛大雪。柴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犬吠,打破了山間的寂靜,是妲棟養來看家護院的那只土狗。緊接著,是熟悉的、踏著積雪的沈重腳步聲。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宋禪倚在門內的柱旁,心中莫名閃過這句詩。

門被推開,帶著一身凜冽風雪寒氣的聲音踏入,他看到了妲棟,心一顫,看著人眉睫上都凝著白霜,玄色衣袍的肩頭,甚至後背被雪水浸透。

妲棟他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油紙包,遞到宋禪面前。油紙包帶著他胸膛的體溫,打開,裏面是幾顆金燦燦的果子。

“嘗嘗。”妲棟的聲音因寒冷而有些沙啞。

宋禪楞住了,擡頭看著妲棟被風雪侵蝕的臉龐,又低頭看看那幾顆顯然價值不菲的西域野果。

他拿起一顆,遲疑地咬了一小口。瞬間,一股尖銳的酸意直沖牙髓,讓他控制不住地蹙緊了眉頭,下意識地就想吐出來,卻強自忍耐著,囫圇咽了下去,面上竭力維持著平靜。

一旁的琇琇看得分明,剛想開口。

“吐出來吧。”妲棟卻已直接伸出手接過,另一只手,從宋禪手中拿過那串被咬了一口的果子,聲音低沈,“很酸吧,給我。”

他動作自然,沒有絲毫猶豫,就著宋禪咬過的地方,將那顆酸澀果子整個吃了。

琇琇看著沒有表情的妲棟,和被酸得倒牙的宋禪,忘記剛剛想說的,疑惑地問道:“這是酸還是不酸?”

妲棟給了一顆,琇琇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小口,是酸,但她挺能吃酸也就幾口吃了下去。

油紙包裏剩下的幾顆琇琇就不品嘗,妲棟直接面不改色地一一吃了下去。

宋禪怔怔地看著他空蕩蕩的手,又看向妲棟平靜無波的側臉。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他本想開玩笑,卻突然問道:“你這麽做,是因為我是他嗎?”

妲棟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搖了搖頭:“宋禪是宋禪,我認得清。”

宋禪不信,他很快恢覆了那副平靜自若的樣子,甚至朝妲棟笑了笑,面色如常,並且還有興致溫聲道歉:“抱歉將軍,我失態了。”

農莊的生活緩慢而重覆。一日午後,宋禪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邊緣有些毛糙,甚至不小心劈裂了一小片。

妲棟見狀,默默去取了小剪和磨石來。他在宋禪面前蹲下,拉過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將他的手托在自己粗糙寬厚的掌心中,開始為他修剪指甲。他的動作笨拙而小心,生怕傷到他分毫。

他先是用小剪仔細地修剪掉毛刺和裂口,然後用磨石一點點、極有耐心地打磨平滑。每一個動作極其謹慎,仿佛在對待什麽易碎的珍寶。

宋禪垂著眸,視線卻並未落在自己的手上,天光勾勒著妲棟低垂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梁,他的目光落在妲棟的脖頸上,看著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線條,以及衣領邊緣若隱若現的肌理。

他呼吸一頓,情不自禁地,擡起了另一只手。指尖微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一寸一寸地,撫上了妲棟的脖頸。

指下的肌膚灼熱,脈搏有力地跳動著,透過指尖傳來,震得宋禪心口發麻。他的指尖緩緩向上,劃過喉結的凸起,最後輕輕觸及了妲棟緊抿的唇瓣。

就在指尖即將更深入探尋的瞬間,宋禪猛地回過神來,他像是被燙到一般,倏地收回了手,指尖蜷縮,緊緊攥住了自己的衣角。

妲棟的身體瞬間僵住,修剪指甲的動作停滯。他呼吸一窒,卻沒有動,也沒有推開他,只是維持著那個半跪的姿勢,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系統微弱的聲音恰在此時在宋禪腦海中響起,讓宋禪更加無措:【阿禪,你是饞……】

系統話還未說完,宋禪已經倏然起身,他的長睫劇烈地顫抖起來,甚至前言不搭後語地連連道歉,幾乎是落荒而逃。

屋內只留下妲棟一人,依舊維持著那個半跪的姿勢,在原地楞了許久,才緩緩擡手,撫過自己剛剛被觸碰過的唇瓣,眼底翻湧著深沈如海、無法言說的情緒。

這短暫如幻覺的觸碰,所帶來的驚濤駭浪,久久徘徊在兩人之間,無聲,卻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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