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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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遇
“妲棟實乃我國忠勇之棟梁，梁山之戰，杯水車薪，此棟梁力破萬兵之勢，勇哉，強矣。”
宋絮臥於塌，殿外春寒掛帳，謀士齊全躬身在側，對梁山戰事侃侃而談，附耳以聽。
屋中烘暖，披一身薄襖，襖中微動，緩露小人，仙草之姿，酣睡之態。
宋者，絮也，目及小兒，態柔。
宋絮摸著小兒的臉，顧自柔言：“阿弟，禪兒，景國有此棟梁，幸矣。”
春寒料峭，東宮暖閣卻燃著銀炭，熱氣氤氳。
原是宋禪入春以來便染了風寒，起初不過是咳嗽幾聲，誰知倒春寒一來，寒氣逼人，竟引發了積年舊疾，纏綿病榻十餘日，藥石罔效。
太子宋絮愛弟心切，將其接到東宮親子照看，每日下朝親自侍奉湯藥，衣不解帶。
宮人皆道太子仁厚，未曾見過哪位儲君如此親力親為。
宋禪神思昏沈時，常覺有人輕撫他額角，低聲哄他：“阿弟，再堅持一會兒，藥就要煎好了。”
他睜眼時，只見宋絮一襲素衣，眉目間掩不住的疲憊，卻仍握著他冰涼的手，掌心溫熱。
“等你病好了，我就帶你出宮去玩。”
宋禪困倦，難得憊懶縮在被窩裏不肯出來，他臉上的傷方才好，這風寒一來也跟著再度發炎起來，有時偷偷摸摸想撓，便被不知從哪出現的宋絮拍了手背，拿其他新奇物件轉移註意方才消去。
“嗯？不許耍懶。”宋絮無奈摸了摸宋禪露出的頭，從糖盒裏拿出一顆糖球哄道，“喝完藥，獎勵你一顆糖吃。”
宋禪從被子探頭出來，還未醒神，吶吶反駁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要你拿糖哄我。”
宋絮屈指點了點宋禪的額頭，端過內侍煎好的湯藥，板著臉裝兇道：“快喝，再不喝孤可得請平遠將軍入宮來勸你。”
“誒，我喝就是了。”宋禪立馬坐直身，擰眉一口悶了苦藥，糖球入口他正巧看見藏在帷帳後面偷笑的琇琇。
他無奈道：“琇琇，過來，別笑我了。”
琇琇捂嘴站在床側，雖宋絮親和，但其身份尊貴，她不敢大肆說笑，只待宋絮疼宋禪端走飲盡的藥碗出去，給他們二人留下獨處的空間。
琇琇坐於榻側，悶悶不樂道：“嚇死我了，阿兄，你怎麽還沒病好，我好想你。”
宋禪安撫地拍了拍琇琇的手背，上下打量了一敢，輕聲道：“快好了，倒是你，在路上可是遇到了誰，怎麽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
“啊，確實遇見一個人……”
自那日落水之後，琇琇開始在宮中四處走動，對那位害她的宮人行蹤有了些許把握，她幾次在禦花園偶遇探花趙良，趙良這人要麽在亭間埋頭苦讀，或是在花園中沈思，似乎總是在思考著什麽重要的事情。
琇琇註意到趙良幾次，她對景國條令並不清楚，疑惑也就挑了一日得空走到趙良面前，她行禮道謝：“趙探花，我已完全康覆，多虧了您的及時救助。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探花若是遇到什麽事情，我一定讓兄長幫你解決。”
趙良擡起頭，目光柔和，他微微一笑，說道：“琇琇姑娘，您不必過於掛懷，沒有我也會有他人相救。”
琇琇直接道：“額，那當然，若是他人相救，我也自會獻禮道謝。”
趙良一時無話，琇琇趁機問出她的疑惑：“只有一點，我苦思不得，想求探花解疑。”
趙良很快恢覆如常，溫聲道：“姑娘請講。”
琇琇好奇問：“我常常在禦花園見到您，探花可以在宮中四處走動嗎？”
這個問題似乎出乎趙良的預料，他渾身僵住，良久，才緩緩說道：“在下任翰林院編修，得帝師教誨，可在宮中閑讀古書，不敢久留。”
“哦。”琇琇不感興趣，兩人不再多聊，琇琇站於拱橋上，目送趙良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苦思不得。
琇琇無聊摸手腕的玉鐲，想了想，與宋禪道：“趙良還說，將軍一身清白，朝堂之上從未與任何黨羽勾結。”
“唯對殿下的偏心，有目共睹。”
聽到這說話，宋禪的眼皮跳個不停，他擡眼看向琇琇，唇色蒼白，提醒道：“琇琇，如今我們是宮中人，捉弄人可不能像以前一樣不知輕重。”
琇琇撥弄玉鐲的手頓住，她攥了攥拳，默默退到簾帳後，她側身，聲色微冷：“哥，你以前可不是這麽心慈手軟的人。”
琇琇剛走不遠，宋絮進殿於案前批閱奏章，宋禪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他輕聲問宋絮：“阿兄，你真的會帶我出宮嗎？”
宋絮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溫柔：“自然是真的。等你完全康覆了，我們就去踏青，我還教你騎馬射箭。”
宋禪聽後，輕輕點了點頭，慢吞吞縮回被窩，琇琇不在此處，他不必擔長子責任，任耍小孩脾氣，低聲嘟囔：“那我得快點好起來。”
宋絮看著他那副模樣，心中泛起一絲憐惜，他走過去掖緊被角，輕聲安慰道：“別急，我會讓禦醫多開些滋補的藥，讓你早日恢覆。”
宋禪的病情隨著逐漸溫暖的春光，終於有了轉機，他的身體一天天好轉。宋絮見狀，心中寬慰了許多，開始應諾著手安排出宮的計劃，帶他還有那位琇琇姑娘喬裝打扮，微服私巡。
一日春暖香濃，宋絮帶著宋禪和琇琇悄悄離開皇宮。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尋常人家出門踏青。
三人走在熙熙攘攘的市集中，街道兩旁，叫賣聲此起彼伏，各種小吃、玩具、飾品琳瑯滿目，宋禪和琇琇目不暇接，稚嫩的臉上洋溢著興奮與新奇。
他們中途還遇見休沐的趙良，趙良顯然認出喬裝打扮的琇琇，晃眼過去，太子宋絮和二殿下宋禪就在其後，他做輯小心行禮：“兩位殿下，琇琇姑娘。”
宋絮微微一笑，示意趙良不必多禮，他輕聲對趙良說：“今日我們只是出來游玩，不必拘泥於宮中禮節。”
趙良會意地點點頭，不再多言，只隨意與其閑談一二，便也識趣離開。
“哥哥，你看這個糖人，做得真精致。”琇琇指著一個攤位上的糖人，眼中閃爍著孩子般的光芒。
宋禪微笑著點了點頭，拿出早些時候妲棟給他們的零花錢買下了三個糖人，琇琇一個，他一個，還有一個他遞給站在他們身後的大哥宋絮。
宋絮楞了楞，沒想到還有他一份，他接過糖人，看到宋禪的目光卻被前方一家店鋪所吸引，店鋪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琳瑯樓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氣勢不凡。
他輕笑，與宋禪說道：“那家店鋪格外有意思，是位姓徐的皇商所開，裏面搜羅天南地北的新奇東西，此一行正好帶你們進去看看，保準你們都喜笑顏開。”
“走，我們去那家店看看。”太子輕聲說道，語氣裏也帶著一絲期待。
三人走進琳瑯樓，店內陳列著各種書畫作品，山水、花鳥、人物，應有盡有，每一幅都堪稱精品。他們穿行於畫作，駐足觀賞，低聲品評，最後在中堂墻上掛著的三幅畫前停步流連。
那三幅畫掛在琳瑯樓最不起眼的角落，素絹泛黃，墨色已黯淡，在眾多精美絕倫的琴棋書畫裏顯得格外寒酸。
琇琇低聲嘟囔了一句：“景國人真有文化，一家百貨鋪子還取得這麽富有詩意。”
“也不一定，說不定就是炫耀自家的東西應有盡有。”宋禪盯著墻上掛著那三幅畫，低著頭淡淡說了一句，“琳瑯滿目，琳瑯樓嘛。”
掌櫃的不知何時摸到了身後，瞧著宋禪的模樣笑道：“公子還真懂我們東家的心思，就是這意思。”
宋絮指著一幅《薄山會宴圖》，讚嘆道：“這幅山水畫，意境深遠，筆力遒勁，實乃上乘之作。”
宋禪沈默看著這幅畫，突然提問琇琇：“這幅畫，畫的什麽？”
琇琇湊近，像往常一樣操著一口不流利的景國話告訴宋禪：“饅頭山，山上有顆樹，樹下有四人，他們舉著酒傍樹暢飲。”
宋禪看宋絮，宋絮對這幅畫興趣頗濃，一直盯著畫中心的高峰墨日出神，他見畫中濃墨山水，良久，才緩緩應了太子的話：“是啊，阿兄，這山石皴法，還有遠處飛瀑都極為精妙。”
“客官好眼力。”掌櫃的將這幅畫吹上天，“這可是國畫大家常思所繪，歷經千年，輾轉多地，一鄭千金，才被東家拿下，落定琳瑯樓。”
宋禪沒應聲，指腹虛懸在第二幅的畫卷游走，松林橫隔，中間洗稀疏墨點向天連成斷斷續續的線。落款熟悉，乃是《松林圍火圖》，筆鋒秀英，他一瞧畫師，還是常思所繪。
他繼續提問琇琇：“這幅呢？”
“還是那四個人圍火吃烤魚。”琇琇仔細看了看，指了指坐在四人中間的那個人，又補充道，“這幅多了一個小孩，他在這個人懷裏睡覺。”
街市嘈雜隔著窗欞傳來，卻仿佛離得很遠，宋禪的餘光看向最後一幅畫，他的目光落在《歸溪山燼圖》的題跋，字字泣血，百般不甘心，思緒已然翻飛，他忽然想起妲棟所贈的《家梧伴友圖》，呼吸頓時滯住。
不用宋禪抽問，琇琇主動作答：“好大一棵樹，被火燒得幹幹凈凈，那四個人圍著那顆枯樹，下了好大的雨。”
“這些畫……”宋禪轉身，袖子帶起一陣風，他看向掌櫃，平靜直接問，“您確定都是一個人畫的？”
掌櫃本欲介紹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不過稍瞬便油滑地說道：“公子說笑了。”
宋禪沒有錯過掌櫃眼皮下意識的抽搐，他對這般說謊的姿態極其熟悉，便也沒多問。
“苗苗怎麽會覺得這些畫不是同一個人畫的呢？”徐商自屏風後踱步走來，眸中歡喜，不似作假。
琇琇眼前一亮，驚喜道：“徐哥哥！”
徐商含笑，從袖口變魔術般掏出兩個陶哨，琇琇一個，宋禪一個。
“泥叫叫。”琇琇吹了吹，更加開心。
宋禪微微一笑，摸了摸泥叫叫的外皮，徐商姓徐，掌櫃躬身，自然明白這皇商就是徐商，這琳瑯樓的東家也是徐商。
他歡顏解釋：“此前不知徐商是琳瑯樓東家，方才冒昧問出。不過我並非和徐商說笑，這些畫作之間，若只看畫，確實同出一人，但這落款筆鋒習慣卻處處不一，怕是他人代筆寫下。”
徐商不惱，嘴一撇逗得宋禪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說錯話了，揪住宋絮的袖子後退，他才認同地點了點頭，笑問：“這三幅畫你喜歡嗎？你喜歡我全都送給你。”
宋禪楞住，遲疑地搖了搖頭，他看了看那三幅畫，又看了看徐商，突然說道：“琇琇如今識了不少字，徐哥哥要不要看看？”
“當然，快讓徐哥哥看看你現在本事如何。”徐商當即讓掌櫃的拿上筆墨紙硯。
掌櫃的迅速準備妥當，將文房四寶擺放在桌上。
“今夜故人來不來，教人立盡梧桐影。”宋禪朗聲言，鼓勵琇琇寫最近剛學的這句詩。
琇琇拿起筆，略顯緊張，但還是在宋禪鼓勵的目光下，一筆一劃認真地寫下了這句詩。徐商站在一旁，目光中流露出讚許。
“不錯，不錯。”徐商點頭稱讚，“看來你的進步很大，苗苗，你教得真好。”
“徐哥哥，我還可以寫更多。”琇琇的眼睛亮晶晶的，大有將那些欠下的字今日一並寫完的局勢。
“琇琇，你梧桐兩字寫錯了，你該……”宋禪作勢點了點琇琇的額頭，本來想接過琇琇手裏的筆在旁重寫一遍，想了想，他將筆遞給徐商，溫聲道，“徐哥哥來寫寫看吧，我和琇琇都沒有見過你的字呢。”
徐商接過筆，微微一笑，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筆尖在紙上輕輕書寫，筆鋒靈動自然。
“徐哥哥的字，真是好看極了。”琇琇目不轉睛地看著，眼中滿是羨慕。
宋禪也跟著讚嘆道，“徐哥哥，你的字，真的是……獨具一格。”
徐商放下筆，謙虛地擺了擺手，“哪裏哪裏，不過是閑暇時的愛好罷了。”
“徐哥哥，我也想寫得像你一樣好。”琇琇握緊了拳頭，似乎下定了決心。
宋禪靜靜地看手裏那張白紙黑字，忽而輕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冷意，誇讚道：“常思大師畫技精湛，徐哥哥重千金買下，想必很喜歡常思大師的畫作，也與大師十分相熟吧？”
“當然。”徐商沒察覺，只哈哈大笑，用力抱了一下宋禪，他笑道：“常思見你，定然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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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妲棟實乃我國忠勇之棟梁，梁山之戰，杯水車薪，此棟梁力破萬兵之勢，勇哉，強矣。”
宋絮臥於塌，殿外春寒掛帳，謀士齊全躬身在側，對梁山戰事侃侃而談，附耳以聽。
屋中烘暖，披一身薄襖，襖中微動，緩露小人，仙草之姿，酣睡之態。
宋者，絮也，目及小兒，態柔。
宋絮摸著小兒的臉，顧自柔言：“阿弟，禪兒，景國有此棟梁，幸矣。”
春寒料峭，東宮暖閣卻燃著銀炭，熱氣氤氳。
原是宋禪入春以來便染了風寒，起初不過是咳嗽幾聲，誰知倒春寒一來，寒氣逼人，竟引發了積年舊疾，纏綿病榻十餘日，藥石罔效。
太子宋絮愛弟心切，將其接到東宮親子照看，每日下朝親自侍奉湯藥，衣不解帶。
宮人皆道太子仁厚，未曾見過哪位儲君如此親力親為。
宋禪神思昏沈時，常覺有人輕撫他額角，低聲哄他：“阿弟，再堅持一會兒，藥就要煎好了。”
他睜眼時，只見宋絮一襲素衣，眉目間掩不住的疲憊，卻仍握著他冰涼的手，掌心溫熱。
“等你病好了，我就帶你出宮去玩。”
宋禪困倦，難得憊懶縮在被窩裏不肯出來，他臉上的傷方才好，這風寒一來也跟著再度發炎起來，有時偷偷摸摸想撓，便被不知從哪出現的宋絮拍了手背，拿其他新奇物件轉移註意方才消去。
“嗯？不許耍懶。”宋絮無奈摸了摸宋禪露出的頭，從糖盒裏拿出一顆糖球哄道，“喝完藥，獎勵你一顆糖吃。”
宋禪從被子探頭出來，還未醒神，吶吶反駁道：“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要你拿糖哄我。”
宋絮屈指點了點宋禪的額頭，端過內侍煎好的湯藥，板著臉裝兇道：“快喝，再不喝孤可得請平遠將軍入宮來勸你。”
“誒，我喝就是了。”宋禪立馬坐直身，擰眉一口悶了苦藥，糖球入口他正巧看見藏在帷帳後面偷笑的琇琇。
他無奈道：“琇琇，過來，別笑我了。”
琇琇捂嘴站在床側，雖宋絮親和，但其身份尊貴，她不敢大肆說笑，只待宋絮疼宋禪端走飲盡的藥碗出去，給他們二人留下獨處的空間。
琇琇坐於榻側，悶悶不樂道：“嚇死我了，阿兄，你怎麽還沒病好，我好想你。”
宋禪安撫地拍了拍琇琇的手背，上下打量了一敢，輕聲道：“快好了，倒是你，在路上可是遇到了誰，怎麽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
“啊，確實遇見一個人……”
自那日落水之後，琇琇開始在宮中四處走動，對那位害她的宮人行蹤有了些許把握，她幾次在禦花園偶遇探花趙良，趙良這人要麽在亭間埋頭苦讀，或是在花園中沈思，似乎總是在思考著什麽重要的事情。
琇琇註意到趙良幾次，她對景國條令並不清楚，疑惑也就挑了一日得空走到趙良面前，她行禮道謝：“趙探花，我已完全康覆，多虧了您的及時救助。救命之恩沒齒難忘，探花若是遇到什麽事情，我一定讓兄長幫你解決。”
趙良擡起頭，目光柔和，他微微一笑，說道：“琇琇姑娘，您不必過於掛懷，沒有我也會有他人相救。”
琇琇直接道：“額，那當然，若是他人相救，我也自會獻禮道謝。”
趙良一時無話，琇琇趁機問出她的疑惑：“只有一點，我苦思不得，想求探花解疑。”
趙良很快恢覆如常，溫聲道：“姑娘請講。”
琇琇好奇問：“我常常在禦花園見到您，探花可以在宮中四處走動嗎？”
這個問題似乎出乎趙良的預料，他渾身僵住，良久，才緩緩說道：“在下任翰林院編修，得帝師教誨，可在宮中閑讀古書，不敢久留。”
“哦。”琇琇不感興趣，兩人不再多聊，琇琇站於拱橋上，目送趙良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苦思不得。
琇琇無聊摸手腕的玉鐲，想了想，與宋禪道：“趙良還說，將軍一身清白，朝堂之上從未與任何黨羽勾結。”
“唯對殿下的偏心，有目共睹。”
聽到這說話，宋禪的眼皮跳個不停，他擡眼看向琇琇，唇色蒼白，提醒道：“琇琇，如今我們是宮中人，捉弄人可不能像以前一樣不知輕重。”
琇琇撥弄玉鐲的手頓住，她攥了攥拳，默默退到簾帳後，她側身，聲色微冷：“哥，你以前可不是這麽心慈手軟的人。”
琇琇剛走不遠，宋絮進殿於案前批閱奏章，宋禪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他輕聲問宋絮：“阿兄，你真的會帶我出宮嗎？”
宋絮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溫柔：“自然是真的。等你完全康覆了，我們就去踏青，我還教你騎馬射箭。”
宋禪聽後，輕輕點了點頭，慢吞吞縮回被窩，琇琇不在此處，他不必擔長子責任，任耍小孩脾氣，低聲嘟囔：“那我得快點好起來。”
宋絮看著他那副模樣，心中泛起一絲憐惜，他走過去掖緊被角，輕聲安慰道：“別急，我會讓禦醫多開些滋補的藥，讓你早日恢覆。”
宋禪的病情隨著逐漸溫暖的春光，終於有了轉機，他的身體一天天好轉。宋絮見狀，心中寬慰了許多，開始應諾著手安排出宮的計劃，帶他還有那位琇琇姑娘喬裝打扮，微服私巡。
一日春暖香濃，宋絮帶著宋禪和琇琇悄悄離開皇宮。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尋常人家出門踏青。
三人走在熙熙攘攘的市集中，街道兩旁，叫賣聲此起彼伏，各種小吃、玩具、飾品琳瑯滿目，宋禪和琇琇目不暇接，稚嫩的臉上洋溢著興奮與新奇。
他們中途還遇見休沐的趙良，趙良顯然認出喬裝打扮的琇琇，晃眼過去，太子宋絮和二殿下宋禪就在其後，他做輯小心行禮：“兩位殿下，琇琇姑娘。”
宋絮微微一笑，示意趙良不必多禮，他輕聲對趙良說：“今日我們只是出來游玩，不必拘泥於宮中禮節。”
趙良會意地點點頭，不再多言，只隨意與其閑談一二，便也識趣離開。
“哥哥，你看這個糖人，做得真精致。”琇琇指著一個攤位上的糖人，眼中閃爍著孩子般的光芒。
宋禪微笑著點了點頭，拿出早些時候妲棟給他們的零花錢買下了三個糖人，琇琇一個，他一個，還有一個他遞給站在他們身後的大哥宋絮。
宋絮楞了楞，沒想到還有他一份，他接過糖人，看到宋禪的目光卻被前方一家店鋪所吸引，店鋪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琳瑯樓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氣勢不凡。
他輕笑，與宋禪說道：“那家店鋪格外有意思，是位姓徐的皇商所開，裏面搜羅天南地北的新奇東西，此一行正好帶你們進去看看，保準你們都喜笑顏開。”
“走，我們去那家店看看。”太子輕聲說道，語氣裏也帶著一絲期待。
三人走進琳瑯樓，店內陳列著各種書畫作品，山水、花鳥、人物，應有盡有，每一幅都堪稱精品。他們穿行於畫作，駐足觀賞，低聲品評，最後在中堂墻上掛著的三幅畫前停步流連。
那三幅畫掛在琳瑯樓最不起眼的角落，素絹泛黃，墨色已黯淡，在眾多精美絕倫的琴棋書畫裏顯得格外寒酸。
琇琇低聲嘟囔了一句：“景國人真有文化，一家百貨鋪子還取得這麽富有詩意。”
“也不一定，說不定就是炫耀自家的東西應有盡有。”宋禪盯著墻上掛著那三幅畫，低著頭淡淡說了一句，“琳瑯滿目，琳瑯樓嘛。”
掌櫃的不知何時摸到了身後，瞧著宋禪的模樣笑道：“公子還真懂我們東家的心思，就是這意思。”
宋絮指著一幅《薄山會宴圖》，讚嘆道：“這幅山水畫，意境深遠，筆力遒勁，實乃上乘之作。”
宋禪沈默看著這幅畫，突然提問琇琇：“這幅畫，畫的什麽？”
琇琇湊近，像往常一樣操著一口不流利的景國話告訴宋禪：“饅頭山，山上有顆樹，樹下有四人，他們舉著酒傍樹暢飲。”
宋禪看宋絮，宋絮對這幅畫興趣頗濃，一直盯著畫中心的高峰墨日出神，他見畫中濃墨山水，良久，才緩緩應了太子的話：“是啊，阿兄，這山石皴法，還有遠處飛瀑都極為精妙。”
“客官好眼力。”掌櫃的將這幅畫吹上天，“這可是國畫大家常思所繪，歷經千年，輾轉多地，一鄭千金，才被東家拿下，落定琳瑯樓。”
宋禪沒應聲，指腹虛懸在第二幅的畫卷游走，松林橫隔，中間洗稀疏墨點向天連成斷斷續續的線。落款熟悉，乃是《松林圍火圖》，筆鋒秀英，他一瞧畫師，還是常思所繪。
他繼續提問琇琇：“這幅呢？”
“還是那四個人圍火吃烤魚。”琇琇仔細看了看，指了指坐在四人中間的那個人，又補充道，“這幅多了一個小孩，他在這個人懷裏睡覺。”
街市嘈雜隔著窗欞傳來，卻仿佛離得很遠，宋禪的餘光看向最後一幅畫，他的目光落在《歸溪山燼圖》的題跋，字字泣血，百般不甘心，思緒已然翻飛，他忽然想起妲棟所贈的《家梧伴友圖》，呼吸頓時滯住。
不用宋禪抽問，琇琇主動作答：“好大一棵樹，被火燒得幹幹凈凈，那四個人圍著那顆枯樹，下了好大的雨。”
“這些畫……”宋禪轉身，袖子帶起一陣風，他看向掌櫃，平靜直接問，“您確定都是一個人畫的？”
掌櫃本欲介紹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不過稍瞬便油滑地說道：“公子說笑了。”
宋禪沒有錯過掌櫃眼皮下意識的抽搐，他對這般說謊的姿態極其熟悉，便也沒多問。
“苗苗怎麽會覺得這些畫不是同一個人畫的呢？”徐商自屏風後踱步走來，眸中歡喜，不似作假。
琇琇眼前一亮，驚喜道：“徐哥哥！”
徐商含笑，從袖口變魔術般掏出兩個陶哨，琇琇一個，宋禪一個。
“泥叫叫。”琇琇吹了吹，更加開心。
宋禪微微一笑，摸了摸泥叫叫的外皮，徐商姓徐，掌櫃躬身，自然明白這皇商就是徐商，這琳瑯樓的東家也是徐商。
他歡顏解釋：“此前不知徐商是琳瑯樓東家，方才冒昧問出。不過我並非和徐商說笑，這些畫作之間，若只看畫，確實同出一人，但這落款筆鋒習慣卻處處不一，怕是他人代筆寫下。”
徐商不惱，嘴一撇逗得宋禪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說錯話了，揪住宋絮的袖子後退，他才認同地點了點頭，笑問：“這三幅畫你喜歡嗎？你喜歡我全都送給你。”
宋禪楞住，遲疑地搖了搖頭，他看了看那三幅畫，又看了看徐商，突然說道：“琇琇如今識了不少字，徐哥哥要不要看看？”
“當然，快讓徐哥哥看看你現在本事如何。”徐商當即讓掌櫃的拿上筆墨紙硯。
掌櫃的迅速準備妥當，將文房四寶擺放在桌上。
“今夜故人來不來，教人立盡梧桐影。”宋禪朗聲言，鼓勵琇琇寫最近剛學的這句詩。
琇琇拿起筆，略顯緊張，但還是在宋禪鼓勵的目光下，一筆一劃認真地寫下了這句詩。徐商站在一旁，目光中流露出讚許。
“不錯，不錯。”徐商點頭稱讚，“看來你的進步很大，苗苗，你教得真好。”
“徐哥哥，我還可以寫更多。”琇琇的眼睛亮晶晶的，大有將那些欠下的字今日一並寫完的局勢。
“琇琇，你梧桐兩字寫錯了，你該……”宋禪作勢點了點琇琇的額頭，本來想接過琇琇手裏的筆在旁重寫一遍，想了想，他將筆遞給徐商，溫聲道，“徐哥哥來寫寫看吧，我和琇琇都沒有見過你的字呢。”
徐商接過筆，微微一笑，他的手指修長而有力，筆尖在紙上輕輕書寫，筆鋒靈動自然。
“徐哥哥的字，真是好看極了。”琇琇目不轉睛地看著，眼中滿是羨慕。
宋禪也跟著讚嘆道，“徐哥哥，你的字，真的是……獨具一格。”
徐商放下筆，謙虛地擺了擺手，“哪裏哪裏，不過是閑暇時的愛好罷了。”
“徐哥哥，我也想寫得像你一樣好。”琇琇握緊了拳頭，似乎下定了決心。
宋禪靜靜地看手裏那張白紙黑字，忽而輕笑，那笑容中帶著幾分冷意，誇讚道：“常思大師畫技精湛，徐哥哥重千金買下，想必很喜歡常思大師的畫作，也與大師十分相熟吧？”
“當然。”徐商沒察覺，只哈哈大笑，用力抱了一下宋禪，他笑道：“常思見你，定然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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