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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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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決

他救贖的不只是你一個人,他是個好人,好人應該長命百歲,好人必須有好報。

“阿青,林青同學。”

“是我害了你。”

苗潤青將痛苦的林青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放輕聲音:“你沒死,他們騙你的。”

垃圾、汙水竭力使弱小的動物窒息,透不過氣的死亡要逼近,無助,他還想活著,有人經過嗎,或許有的,但誰會來,都是冷眼旁觀。

不,或許有的,在那道陰陽相合的門出現之前,他聽到了有人救贖他的聲音。

“你們在幹什麽!我報警了,林青?林青!林青你沒事吧!”

今日烏雲密布,雨夾著雪淅淅瀝瀝打在輕薄的脊背,巷子口出現了一道眼前的門,門內還是門外有人群呼喚。

黑氣欣喜若狂地撲向暈厥的林青,只差一步就被突然出現的諸匹匹用力揉成團扔進墻邊臭烘烘的垃圾桶。

黑氣從垃圾堆裏冒出頭,氣急敗壞。

【就差一步!】

警車的鳴叫聲就在小巷外,那群欺負人的家夥跑得飛快,從四面八方的胡同口鉆出去,好躲避追捕的警察。

黑氣剛飛到林青身邊,又被諸匹匹一巴掌扇飛。

【……】

諸匹匹呸了一口,脫了冬季校服將林青裹住:“有膽子做沒膽子認!”

“呸呸呸,呸!”

諸匹匹裹緊林青身上的外套,先跑出去拿回自己播放警笛的手機,再拿起路邊的板磚跑回去,幸好人的跑光了,不然沒有武器防身真不行,他扶起漸漸昏迷的林青。

“林青,醒著嗎,你和說幾句話,一個字兩個字也行。”

“餵,阿姨嗎?林青出事了,我現在正在把他送到一中附近的診所,對學軍路17路。”

諸匹匹一手扶著林青,一手拿起手機立馬和林青母親聯系。

林青一直沒有吭聲,長久的沈默嚇得諸匹匹扶著林青的手都發抖,他將手背貼近林青的臉,像是貼在滾燙的火爐上,這是他第二次面對這種情況,他不想面前的林青也出事。

要是,萬一,真的……

“醒著。”林青沙啞著聲音回應諸匹匹。

“嚇死我了,醒著就行,你撐住啊,我們快到了。”

諸匹匹扶著林青到診所門口,診所裏面開著小太陽,醫生昏昏欲睡,他推開門喊醒醫生:“醫生,醫生!我同學生病了,他體溫好高,可能高燒了。”

一路上林青就應了一聲,不管諸匹匹後來怎麽呼喚,都沒再聽到他說話的聲音,幸好能聽到微弱的呼吸聲,諸匹匹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診所裏很安靜,原本只有小太陽運作的呼呼聲,現在更多了冰冷器械觸及林青身體時發出的輕微聲音。

天氣實在太冷,醫生檢查完畢,告訴諸匹匹:“39度,高燒,先掛個鹽水。”

諸匹匹長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臉才慢慢松開,他掖緊蓋在林青身上的被子,出去繳費取藥取水,在林青母親來之前先守著林青的情況。

諸匹匹坐在病床邊上的椅子,看著護士熟練將針頭刺入血管,林青的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他喊林青,林青像是沒聽到,眼睛是睜開了但失神的沒有焦點。

診所裏只安置了一間病房,病房裏擺著三張小床供人能躺著休息掛點滴,房間裏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諸匹匹看著鹽水帶調了一下輸液的速度,而後伴隨著耳邊滴滴答答的滴液聲,他將林青的手塞進剛熱起來的被子裏。

人又昏睡了過去,諸匹匹眼神覆雜地看著緊皺眉的林青,他拿出手機點開通訊軟件,習慣性想要和發小商量,指尖停留在一個已經黑掉的頭像,沈默了很久又從通訊軟件裏退出。

他是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林青,林青?”

諸匹匹隔一段時間就喊一遍林青的名字,鹽水掛完一瓶,續上另一瓶新的,林青母親的電話響起,他出去接了電話。

大雪鵝毛飛,他盯著天井栽著的一株含苞待放的紅梅,長睫顫了顫,視線飛快轉至診所大門。

“餵,阿姨你快到了是嗎?我們已經到診所了,林青他發了高燒,嗯,已經掛上了鹽水。”

諸匹匹往病房探了一眼,窗戶動了動,原本只開了一點點保證通風的窗戶被風吹開了大半,他走回病房關緊了窗戶。

“沒事阿姨,我等您到了再回去,我家離這邊也不遠,走幾步路就回去了。”

他重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林青高燒不退,嘴裏嚀喃碎語,他俯身貼過去聽,連連幾句放過他的求饒。

諸匹匹抿著唇,他記得逃跑的人群中有幾張熟悉的面孔,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出錯,那麽裏面就有方緩、王傑和陳貝樂。

光是從外表看,他們三個根本不像會霸淩同學的人。

但事實就是這樣。

“沒事了沒事了,你好好的活著,我會幫你的。”諸匹匹捂暖林青的手背,思來想去,決定等林青母親來的時候試探口風。

要是家長態度堅定的話,他就將剛才拍攝的視頻發給對方一起解決,要是無關緊要,那麽平時他就多去找林青,明裏暗裏多運作一點,只要考得好,離他們遠遠的也是安全。

“阿青?阿青!”

諸匹匹探頭,忙應道:“阿姨,在這裏。”

他掖緊被子防止冷風灌進去,打開門他出去和林青母親說明林青的情況,他盡量將自己的所見所得告訴林青母親。

林青母親楞了一秒,隨後詢問繳費的事情。

“啊,嗯,可能阿青身上有什麽問題吧,他平時不會被這樣的,我會好好和他說的。”林青母親打開挎包的拉鏈,詢問諸匹匹,“我沒記錯的話你姓諸吧,諸同學繳費的費用多少,阿姨轉給你。”

諸匹匹聽完林青母親的這一番話,不由得抿了抿唇,手機重新放回口袋裏,他三言兩句說完費用,便被林青母親溫聲勸離。

“諸同學,謝謝你啊,要不是你帶阿青來診所,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下次我叫阿青帶你來家裏吃飯,阿姨別的不怎麽樣,做飯是好吃的。”

“不用了,謝謝阿姨。”諸匹匹撓了撓頭,將校服的扣子摁到最上面,他哈了一口白氣,指著診所的鬧鐘回道,“不早了,阿姨我先回家了,再見阿姨。”

大雪紛飛,諸匹匹匆匆的來匆匆的走,回家的路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獨自行走。

“有人看到了,扶著你進診所,那天天太冷,你高燒不退昏昏沈沈,諸匹匹一邊聯系你的父母,一邊守到你退燒。”

“你父母到診所,皮皮在外面和你父母說明情況便先走一步,就在他們談話的剎那,他找上了你。”

窗戶再次被掀開,林青全身無力,勉強睜開了眼睛便在無人的病房裏聽到了層層疊疊的人聲。

【阿青?哈,你又死了。】

林青張了張嘴,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但他看不見的東西似乎能聽到他的心聲:【我死了?】

【對啊,你死在了巷子裏,現在你的身體已經死亡,可你靈魂還沒去陰曹地府,可憐的孩子,你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是嗎?】林青詫異。

【當然!】對方急促,並給出誘人的條件,【我可以讓你繼續活下去,只要你把你擁有的分給我一點點就行。】

【我擁有的?】林青遲疑。

我擁有了什麽,能吸引這些怪物變成實現願望的聖誕老人?

林青一直疑惑這一點,他沒有被怪物許諾的禮物所蠱惑,而是依舊按部就班的上學,他覺得覺得最近的日子好過很多,常年在外打工的父母對他噓寒問暖,好友諸匹匹也總是明裏暗裏的找他玩幫他免於那群人的傷害。

他積極的配合諸匹匹的想法開始反抗那群人的刁難,一開始他們不以為然,直到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他們開始恐慌,開始妥協。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一直到聯考那天,他的成績出來,270分,他很滿意,父母很滿意,老師也很滿意,唯獨那些說救了他的怪物不滿意。

他們莫名其妙的指責他為什麽這麽差,這不應該是他的水平。

何玲拍了拍林青的肩,笑道:“林青,恭喜啊。”

【她在嘲諷你。】

【你有病。】林青默默吐槽,他看了一眼從樓梯上來找他的諸匹匹,也笑道:“同喜,第一名。”

何玲靦腆搓了搓臉,她也看到諸匹匹,眼前一亮,和林青說道:“諸同學說他要給他家的小貓找領養,我和家裏人商量過了,他們同意了,我可以去領養我們上次看到的那只小橘貓,你呢,林青?”

林青罕見有了些許波動,他搖了搖頭,嘆道:“領養是不行了,我家裏基本上沒人。”

何玲啊了一聲,遺憾道:“可惜了。”

【她在鄙視你。】

【你有完沒完?】林青垂眸,喃喃低語:“是很可惜。”

諸匹匹靠近他們,抽出兩支向日葵花束,笑道:“恭喜兩位大才子。”

他們一人接過一支,林青撥弄著璀璨明黃的花瓣,耳邊終於清凈了,他笑道:“我們下午要去美術室拿習作,之前答應的貓咪圖我們都畫好了,放學後就拿給你。”

“哇,感恩感謝。”

那天天氣不錯,他們在美術教室收拾了很久,那群怪物又開始聒噪起來,林青不經反問:【何玲是個好人,為什麽我要對付好人,而不是去除惡揚善。】

怪物冷笑一聲,嘲諷道:【你真天真。】

林青垂眸看著自己的一張畫作,是他最天真的時候畫的一張藍天飛鳥圖,他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很天真。

紙張一分為二,他撕碎那張他不滿意的畫作扔進垃圾桶。

“何玲,你聯考真厲害,272分,我想都不敢想。”

“何玲的天賦誰敢想,每次訓練還有寫生,隔壁林青畫到最後,結果還沒何玲高。”

何玲的聲音傳來,很放松,很愜意和開心:“哎呀哎呀,別說了別說了,我們就差一分二分的。”

【你不生氣嗎,她們都在貶低你。】

林青一直有一個疑惑,怎麽想怎麽問:【為什麽一定要是何玲呢?】

【哈。】他們束縛住林青的脖頸微微施壓,他感受到了窒息,眼前逐漸模糊才聽到了他們的回答,【因為她身上的氣息我不喜歡。】

林青捂住自己的脖頸,試圖給自己一點喘息的餘地:【那你也應該不喜歡諸匹匹吧?】

【誰?】

林青笑了一聲,猜出他們的恐懼:【就是那個你們一見就立刻沒聲的人。】

【你想死!】

夜裏無雲,密閉的走廊,失魂落魄的游魂被控制,他木訥地走在長廊,雜物落地的聲音此次彼伏,還有不斷傳來的呼救聲。

和人類一樣行走,蹣跚學步十分可笑,只可惜走廊沒有觀眾,或者說觀眾是他們本身,最後的腳步停留在美術教室的門口,他打開門一點一點朝背身於他搬動畫架的女生下手,白紙上多了一副新的畫作,熱乎的血液喚醒一個崩潰的人。

林青回神,看見自己滿手的血腥,怪物徘徊在整個教室,陰測測指責:【我就說你討厭她,你如果不討厭她,怎麽不反抗呢,你殺人了,好同學,你是個名正言順的殺人犯!】

林青將塞到手心的刀片扔到地上,他飛快跑上去試探何玲有無呼吸,他試圖做出最後的彌補,也一切於事無補,人真的死了,他無助地蜷縮,恐慌占據了全身,可他們不肯放過這次機會,一次又一次哄騙,引誘。

沾血的刀片就在林青的腳邊,他想贖罪所以他看到了刀片,走廊出現了新的腳步聲,他不想被當成一個活著的罪人被人逮捕扣留,於是他握住了刀片劃破自己的四肢、臉頰和喉嚨,成了所有人恐懼的肉團,選擇去地獄贖罪。

“醒醒,林青,醒醒。”

“他們欺騙了你,你沒有死在小巷,你一直活著。”

林青前所未有感受到一股林間山泉的清涼感進入體內,很舒服,像老家新鮮的山林空氣,一點一點將全身的臟汙洗凈,那些有的沒的一點不留體內。

神赦免他無罪了嗎?

“他們叫你阿青,皮皮就叫你阿青,林青同學,你知道的,這裏的一切似真非真,都是假象。”苗潤青挨個數著,他握住林青的手,僵硬蒼白的臉上帶著讓人心安的淡笑,但就一瞬他抿唇道,“你也聽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林青從昏迷的狀態逐漸蘇醒,他抓住苗潤青的手,茫然問:“你是怎麽知道的?”

苗潤青收回手,休息了一會兒,才有了說話的力氣,他遲疑了很久,也帶著連他自己都不確定的疑惑:“我應該能看到你的過去和未來。”

“我可沒有未來,你能看到我的記憶。”林青自嘲一笑,和苗潤青坦然道,“我承認,我不是好人。”

“我的記憶會騙人,它會美化我一切的不合理行為,但永遠無法篡改我害過人的事實。”

病房裏的暖氣早已隨著幻境結束而散去,掙紮的螻蟻該迎來他們的結局。

苗潤青好奇問:“你想重新開始嗎?”

林青楞住,沒有回應。

“譬如,只有你一個人擁有記憶,用一生的旁觀去贖罪。”

苗潤青沒有繼續問下去,他輕輕拭去林青無意識流下的淚水,源源不斷的力量從遠方輸送到體內,黑氣密不透風地罩住他們兩個,他把將要昏迷的林青攏在懷裏,一點一點取出鉆進骨肉寄生的黑線。

“他們在你的身體裏紮根已久,我拔出來會很疼。”腐爛從苗潤青的手臂開始攀援,他一點點摸索他們種在林青身上的媒介。

“你應該要殺了我才能見到那扇門吧。”林青嚀喃,整張臉被刀劃成了貓臉,他感覺自己的舌頭要掉出來了,撐著最後一口氣和苗潤青說,“快殺了我,我想回家了。”

林青也會不敢回家,現在的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只能窩居在學校一帶和真的孤魂野鬼聊聊天。

“為什麽不殺了我,為什麽要救……”

林青最後說的話被扼住喉嚨堵住嗓子眼,他眼前一黑,只聽到苗潤青虛弱不堪的氣聲。

“這和我裁決你,沒有任何沖突。”苗潤青蹲下身,扶起林青潰爛軟趴的身體,他捂住對方的眼睛,垂眸輕聲道,“抱歉。”

【他真的會殺了你!】

“我確實會殺了你。”

抑制不住的血液從林青的口中噴湧而出,他笑了,仰起頭笑得很開心:“我想回家了,臨清,我想回家了。”

黑氣阻止不了苗潤青的舉動,他們被挑斷種根,一點點從林青的身體剝離下去,他們不甘心,分出最後一點心血沖出綜合樓尋找他的弱點。

“這樣不好嗎,所有人都可以獲得永生。”黑氣徘徊在諸匹匹的周圍,用盡他最動人的聲音,蠱惑他眼裏平凡的人類,“如果停止了,所有人都會死,你真的想要結束嗎?”

“如果結束了,那個叫池臨清的人就真的死了,他會死在寒冷的冬天再也醒不過來!”

諸匹匹大把大把燒著黃紙,滾燙的火焰撲騰,灼熱燒著臉頰分出幾行眼淚打濕地面,他終於重新見到這群惡心的東西,憎惡,濃烈的恨意將這群家夥吞噬。

“怎麽敢,怎麽敢拿我最好的朋友威脅我!”

像無數次看到他們,將苗潤青攔在身後,撲騰著人類的雙手將危險推開。

諸匹匹狠狠抹了把眼淚,忽地笑了,他固執的繼續燒紙,把守著最後一道防線:“你最不該找的就是我。”

手心的符咒逐漸現形,溫潤的,清涼的將諸匹匹籠罩,那些蠱惑人心的邪物被攥出校門,他們再也找不到進去的入口,只能眼睜睜看著生死門被合上。

時間已經敲響了最後一刻,諸匹匹顫抖的燒著紙錢,眼淚大顆大顆的掉下,火花燒到他的手掌也不覺得疼,只一直哭著燒錢,哭著叫苗潤青的名字。

“池臨清!”

苗潤青將種子種到了自己身上,輕柔的,緩慢的分開林青的手心,拿出那斷了半截的刀片,在其手心畫下一模一樣的符咒。

苗潤青合上林青熟睡的眼睛,枝椏伸入長廊將完好無損的林青送走。

“回家吧,可以回家了。”

梧桐枯樹看著他,腐爛的血腥味彌漫在整條走廊。

苗潤青還在笑,他手裏攥著生死門裏的那枚銅牙戒,開心地看著漸漸亮起的天空,眼神逐漸渙散,他輕輕問:【我很厲害對不對。】

【對對對。】系統要是有眼淚,現在已經淚流成河了。

苗潤青困得厲害,喃喃自語:【哥哥把我教的太好了,我還是舍不得動手。】

【苗苗是乖寶寶。】系統蹭了蹭苗潤青的臉,哄道,【我們會陪你的,再忍忍,瞞過他們,我們才能活下去。】

【活下去嗎?】比起這個,苗潤青更想睡覺,越久越好。

那些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少年失去了呼吸酣眠,這時候是深冬,卻好似出生的盛夏。

時間不斷倒流,苗潤青慶幸自己是第一個死亡的人,本是他的因果,不該牽扯他人。

贖罪,在死門前裁決了他們;解脫,所以他踏入死門,最終死亡人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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