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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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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之事

夏語心笑了笑,又何須見外呢。

她望向方安離去的宮門,樓臺上月華傾灑,光影流動如潺潺之水,又泛著霜雪般的斑白光芒,景致宜人。

再向遠處眺望,月華映照下的殿群錯落有致,綿延至遠方,殿闕片片,靜謐如畫軸舒展。

“迎喜、采荷……”夏語心本想喚二人同往高處樓臺觀望,可轉過身,迎喜、采荷已退下。

溫孤長羿在前殿與夏漓等人議事完畢回來,為她輕輕攏了攏身上的外披,道:“在等我。”

夏語心微微抿嘴,她並非在等他,只是今日所遇之事諸多,有些擾了心神,尤其夜晚寂靜下來,事事浮於腦海,難以入眠,方才想著出去走走。

但想到白日裏溫孤長羿護在她身側所說的話:“他日你棄她,今日,朕便讓你於世人面前,匍匐於她腳下,跪她、拜她、敬她。你可有不甘?”

他許是早知曉了原主的身世,才那般落水引她相救,故而靠近,然後一步步將整個天下捧至她面前,只為使曾經棄她之人拜伏。

夏語心心中不由泛起漣漪,輕輕點頭,權當此刻是在等他。

溫孤長羿擁住她,月光透過朱窗傾灑在二人身上,氛圍靜謐、唯美。溫孤長羿握住她的手,帶著她前往高處的樓閣,一同俯瞰這舊城古都。

“為何要住在這皇宮中?”夏語心突然問道。

一路從邑安行至北境,途經長濟、武安,溫孤長羿未曾踏入任何舊朝皇宮歇宿,卻獨獨選擇入住平邑皇宮,應不僅僅是為了帶自己前來,讓赫連氏跪迎城門外。

夏語心回頭望向溫孤長羿。溫孤長羿望著遠處望不見月華邊際的宮殿群落,道:“這是你的家。”

夏語心怔了怔,“怎會、是我的家?”

“你本是代國元王之女,系赫連氏與代國元王所生……”溫孤長羿緩緩道。

“等等。”夏語心打住他,“赫連氏原是唐河山莊大小姐,本應姓夏,為何稱她赫連氏?自古以來,沿襲歷代舊制遵循婦隨夫姓,莫非是她嫁與了姓赫連的人,所以稱其為赫連氏?”

機靈如她,溫孤長羿點了點頭,“她原本嫁與北境之北的赫連一族族長,後來不知因何緣由,與代國元王有了孩子。”

“啊?這等私密之事,你如何知曉、我就是她與代國元王所生?萬一……”夏語心正問著,頭頂忽地被東西輕輕敲了下。她回身一看,夏漓正站在身後。

夏語心揉了揉腦袋,“你們、其實早就知曉這一切,對嗎?”

“所指何事?”夏漓輕搖折扇,反問她。

夏語心輕嘆一聲,“夏莊主明知故問。”

夏漓將手中折扇一合,指向遠處的殿群,“你看那一處宮殿……”

說著,他本想帶她再往前走一些,這樣看得更加清楚。

可樓閣很高,經邑安城樓上被騰空一扔之事,夏語心見到腳底踏空,嚇得急忙伸手抓住溫孤長羿。

因溫孤長羿護住她的那股力道,夏漓猝然一個踉蹌。

夏語心定了定神,“……主要是,我擔心再被從高樓上扔一次,到時三魂六魄就真無法歸位了,那我就……”

真嘎了。

被這般信任、依賴,溫孤長羿心情極悅,且聽她語氣,知她會說什麽,未及她將不吉之言說出口,轉瞬便帶她先飛往殿群前方的樓閣中。

剛落地,腳下瞬間揚起一陣灰塵,夏語心頓然嗆了口,揮手散開,“這得多久沒有打掃了?”

借著月光望去,殿內蛛網塵封,即便有月華灑落,亦難映照出往昔繁華盛景。

一片枯寂,滿目冷清。

隨即,夏漓亦飛身而至,落在屋外窗前,道:“這裏曾為代國元王寢宮,你有多大,這裏便有多少年未清掃。”

夏語心:“你的意思是,赫連氏是在這裏、有了我?”

窗外,夏漓輕搖折扇,雖未言語,但答案不言而喻。

夏語心頓了頓,“她既已嫁與北境之北赫連一族的族長,為何會來到這代國皇宮?”

“赫連一族為代國藩國,每年需向代國進貢。你娘親嫁入赫連一族次年,便隨夫主赫連楚進宮獻禮。”

恐從那時起,這宮中便發生了許多故事。

夏漓剛說完,身後,鬼修自宮門外走來。

可,夏語心看了看夏漓,又看向溫孤長羿,“你們是如何知曉的?”

溫孤長羿撐開外披護住她,轉身飛出元王寢殿,落至窗外夏漓身側,輕輕拂去她身上的灰塵,隨後牽住她的手,向鬼修微微頷首,“少時,我曾發現姬煜微服入府,無意在密道外聽聞……”

祁國康順十一年。

姬王姬煜、字子欽,以鬥篷覆面,站在燭影外,“北境突發戰事,原來竟真是元天之女所為。鬼臾之主當年竟已被滅口。”

燭影另一側亦站著一人,正是老城主溫孤羽,“那孩子如今身在何處?當真為不祥之人?若非如此,怎會攪得邊境不得安寧?”

姬煜:“當年那孩子被棄置之地,如今尚未可知。但不論此事真假,這樁事本為大忌。元天與江湖山莊無端介入,師出無名便發兵赫連一族。明面給赫連一族安了個‘勾結外簇’的罪名,實則是借機擴充疆域,假公濟私,妄圖奪回夏蓮姬。”

溫孤羽:“夏蓮姬倒是堪稱當今奇女子,有林下之風,元天欲從赫連楚手中奪回她,恐也是看中她的一身武學”

……

溫孤長羿想起當年偷聽之事。彼時,他便記下了“夏蓮姬”這個名字,後來,他身染沈屙,借外出游歷之名尋醫問藥。

而見著只是個活不過一年半載的人,溫孤羽並未過多幹涉他出行。溫孤長羿自此從南向北,走東竄西,有意打亂北上行程,一面遍訪各國,從民間了解各朝狀況,一面暗中潛入鬼臾古城。

歷經重重,瀕臨死亡之際,他終是尋到鬼修下落,自明身份,向鬼修問起當年之事。

……

此刻,鬼修想起往昔,荏苒如梭,已過了二十餘載。

當年,鬼修外出游歷,南下途中路經一間茶舍,隱約聽見屏風外有人議及江湖中近日頻繁出現相士無端慘死的奇異現象。

鬼修掐指算出緣由,隨後前往邑安城,遇到夏蓮姬,以鬼臾區司巫之名,見到尚在繈褓中的嬰孩,出生不足半月。且出生時連凈身三日,身體上仍殘留著從母胎中帶出血跡,足底更是天生血痣。數位得道相士前來蔔卦,皆視其為不祥之兆。

夏蓮姬本望這一胎為男孩,卻產下一女嬰,且自帶不吉之相,夏蓮姬視其為不祥,暗中殺了那些道士滅口不說,欲將她一並殺之。

鬼修蔔得卦中玄機,然“玄”之一字蘊含之意深邃,鬼修一時難參透,心生一計,稱:“此子生來貴命,卻自當有一劫,不宜戕之天地,宜養於市井塵俗處,以消除陰翳、驅趕濁邪。”

適才救下嬰孩一命。

但以防後患,夏蓮姬派人將孩子棄於望心河,那是一處不僅遠離市井喧囂,更是一片人煙稀少、荒僻貧瘠之地,如同將她棄之於山野生長。隨後,夏蓮姬又讓鬼修假借道士身份,安撫方家夫婦,且以鬼修有功之名邀他一同返回北境,鬼修在安頓好嬰孩之後,卻遭受致命一擊。

夏蓮姬依舊選擇了殺人滅口。

鬼修施展鬼臾秘術以自保,方撿回半條性命。但因精元虧損且難以穩固,長須與烏發白去半數。

彼時所占之蔔,“玄”之一字釋義一直末能解開,留存於無象之境。數年轉瞬即逝,溫孤長羿長途跋涉尋至鬼臾區,冥冥中無象之境漸顯蒼茫。

溫孤長羿於鬼修座前起誓,願以天下為屏障護她周全,為她贏回尊榮,此志一生不輟,生生世世不換,只為求鬼修說出當年嬰孩棄於何處。

鬼修並不急於告知,而是先贈溫孤長羿三枚藥丸,囑咐他每月月初服用一枚。

三個月後,溫孤長羿深入骨體之毒得以化解。鬼修再次占蔔那玄奧之卦,見蒼茫之境亦逐漸生出山海之象,方才告知溫孤長羿當年將嬰孩棄於望心河。

後來,溫孤長羿尋到望心河,可她早已被鄧氏趕出了家。

幾經尋找,他忽而在一群叫花子中發現她。五六個年紀相仿的叫花子光腳坐在臺階上,手捧瓦缽,狼吞虎咽吃著要的腌臜食物。

溫孤長羿手拄拐杖從旁經過,恍惚間見著她腳底那枚血痣,雖被汙垢遮蔽,卻仍隱約可辨。

後來,她下河捕魚,在水中洗凈身上汙垢。他確定她便是當年被棄之於望心河的女孩。

正值陽春三月,花雨紛紛,他於圍岸賞花,故以孱弱之態跌入水中,引她前來相救,至此踏入她的世界,將二人命運緊緊束之一體。

……

“真奸詐。”夏語心慍怒,卻不忍真責備,“你從那時便知曉一切,卻從來不提半字。”

以至於原主至死也不曾知曉這一切。

而彼時,溫孤長羿不忍將一切告知於她,卻步步為營、精心籌謀奪回她曾被舍棄的世界。

溫孤長羿看向鬼修,神色略顯無辜,隨後凝視著她,“我早有言在先,這天下除我之外,再無一人比你我更淒慘。”

“可……”夏語心欲言又止,如今想來,這天下,除原主之外,確實恐再無他人過得如此淒慘。

但當時,她以為溫孤長羿所言,是指她自幼被逐出家門,衣衫襤褸,食不果腹,居無定所。

夏語心低下頭,隨即又擡起,望向夏漓,原來不僅他是自己的哥哥,力牧長恩亦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

原來他們都知曉自己的身世,所以,那日她要將力牧長恩留下帶回營帳時,他與溫孤長羿同時阻攔。所以,力牧長恩在戰場上死那一刻,才道:“依理,你當叫我一聲哥哥。”

想到此,夏語心目光轉向鬼修,玄色衣袍,外披鬥篷將全身盡數包裹,僅露出一張臉。在蒼白月色映照下,面容猶顯蒼老。但白眉赤眼,眼神依舊炯然,似神通廣大一般存在。

夏語心俯身行禮,心中不覺有些酸楚,眾人皆知自己身世,卻唯有自己不知。而非自己,是原主自始至終都不知曉一切。她只知道,她從小無歸宿,無人疼,無人愛,無人相依。

而數次見到力牧長恩,她卻毫不知曉他是前朝唯一幸存活下來的親人。

更有此前,百古殳稱她為小姐,她亦毫不知曉其中關系。

不僅如此,若無眼前這位老者當時相救,恐亦無今日借住原主身體的機緣。

但這一切……夏語心又望向溫孤長羿,倘若無他執意相護,不只原主早無了性命,恐自己重來一世,亦早死了八百回。

而他所求,正如他此前所言,從來不是這天下,而要是以天下之主的身份,許她尊榮,帶她回歸故裏,受人拜伏。

他贏這天下,只為她而贏。

此刻,夏語心終是明白,原主等著他去娶她的時光,即便病死在他營中,直至生命最後一刻,也未曾對他有過半分責備與埋怨。

那時,她雖不知道溫孤長羿所做的這一切,但在原主短短十五年的光陰中,是他給過她從未曾有過的憧憬。

可是啊,他用一切守護的棠溪,早已經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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