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74 章
夏語心倚坐在扶手椅上，當夜便打算這樣睡一宿。
此時雖已入夏，溫孤長羿仍擔憂夜露侵體傷及她身體，便解下自己外衫為她蓋上，隨後搬來另一把扶手椅，挨著她坐下，二人牽手共對明月入眠。
翌日清晨，朝露凝作珠。
廚房油燈燃起，夏語心擦幹菇葉上洗凈後留下的水珠，開始包粽子。
透過朱窗，半月圓院落角，溫孤長羿指尖微動，從睡夢中醒轉，才驚覺掌心空無一物。他坐起身，見身上蓋著自己的外衫，便循著油燈的光影走去，透過半掩的房門，看見她正俯首認真包粽子。
溫孤長羿走進廚房，將外衫重新為她披好，隨後蹲下身，跟著她學包粽子。
“城主一早該餓了，棠溪先煮幾個給城主嘗嘗。”
“嗯。”溫孤長羿應聲點頭。見她往鍋中添水，便主動起身生火。
天光大亮時，滿室都飄著粽子的香氣。
老叫花子與元郎中先後起身，循著粽香從各自房中走來。夏語心扶二老座下，又請溫孤長羿坐好，一同等粽子出鍋。
掀開竹制鍋蓋，才見鍋中的粽子全部散了米，全煮爛了。夏語心一時楞住，三人連忙取來碗筷，稱煮散了也不妨礙食用。
老叫花子吃得心滿意足。
溫孤長羿也吃得十分合口，還餵了她一口。
元郎中：“嗯，清早起來就有熱飯吃，這已經是頂幸福的一天了。”
夏語心只尷尬地笑了笑。她前世並不會包粽子，不過是從前看過外婆包制，便依著模仿，原以為是簡單的事，沒想到竟失敗了。想來應該是捆紮時沒有綁緊，才煮成了一鍋碎米。
好在菇葉的清香滲入米中，這樣煮成碎米也不難吃，只是湯多了些。
老叫花子與元郎中各吃了兩碗後，許是年歲已高，頻頻起身去往茅房。
溫孤長羿當著二老的面承諾：“日後我定好好學包粽子，絕不讓粽子再煮散了。”
夏語心暗自嘆了口氣，只當這是一次失敗的經歷，無礙，隨後帶上老叫花子與元郎中收集的種子，辭別二老後離開柏苑。
溫孤長羿一路送她到城門外。夏語心掉轉馬頭，才看見溫孤長羿身後不知何時來了溫瑾懷，正向溫孤長羿行禮。
隔著守城衛兵，溫瑾懷也向她行了一禮，依舊以長嫂的稱謂尊她。
夏語心直直看著溫瑾懷，不由攥緊了拳，定了定神，便才策馬離去。
取道潼關返回雲潭山，過去短短兩日，路上就多了四處逃亡的流民，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皆是行色匆匆。
夏語心下馬向一位老翁詢問，才得知梁國興起戰事，百姓們都要逃往吳國。
轉而她又見到一個半大孩童，身邊既無家人也無同伴，詢問後才知道孩童是從衛國向南逃來，要去往鄴國。
此時竟無人說得清究竟是哪一國先起的戰亂，但南來北往的流民，沒有一人前往邑安城。
原先不是都說邑安城最是安全嗎？
夏語心心下疑惑，又向另一位老翁詢問。這位老翁帶著老伴與兒孫從衛國而來，哪怕繞開祁國也要一路去往鄴國。
夏語心心中隱約浮起不安，遠遠望了望邑安城的方向。
這時，一位老嫗牽著孫兒走上前來詢問：“可是雲潭山的阿顏姑娘？”
聽見這一聲“阿顏”，夏語心怔了一瞬，回頭看向老嫗，點頭問道：“大娘，您從哪裏來？”
“老身從彭城來。”老嫗說著，將身邊的孫兒拉到夏語心面前，“宣王登位之後到處抓壯丁充軍，我兒已經被抓走了。如今城中危亂，老身好不容易逃出來，幸虧有親王指點我往雲潭山來，叫我來找一個叫阿顏的姑娘，說你騎白馬，定會收下老身這等孤人。”
“親王是誰？”夏語心剛問出口，便反應過來是祁夜歡，除了他，沒人會叫自己阿顏。
老嫗搖了搖頭：“我一個孤苦老婦人不知道，只聽得身邊人叫他親王，老身也不清楚他是哪一位王爺。”
夏語心騰出一輛馬車，將老嫗與孫兒請上車。
一旁的流民見了，一行從彭城逃出來的百姓紛紛跟著，一同前往雲潭山。
自她前日離開後，周浪便一直在雲潭山外等候。
看見隊伍歸來，周浪飛身上前，見馬車上載著十餘名流民，分辨不出他們是邑安城的百姓，還是別國來的百姓。可若是邑安城的百姓，斷不會是這般衣衫襤褸的逃亡模樣。
別堯相上前稟報，周浪才得知這些人都是吳國人，他將夏語心拉到一旁，低聲問道：“你可知這位親王是什麽人？”
“知道。”夏語心點了點頭。
周浪了然，以她的心性，本就將天下百姓視作一體，又如何會以國界區分。
回到山中，夏語心便讓伍氏、莊氏為流民安排下住處，又取出一包碎銀交給吳祺，讓他得空分給大家。她自己先回房更換衣衫，一路奔波，又逢烈日當頭，衣衫早已被汗浸透。
別堯相借機連忙將一路所見所聞向莊主細細稟報。尤其是通將往邑安馳道兩側栽種長春花之事，原原本本細細告知，又囑托莊主待馳道修建完工後，務必也要栽種些花草，莫要被城主那邊的人比下去。
既如此，周浪即刻就讓別堯相回去尋花苗。
別堯相楞住，他此刻並不願離開雲潭山。
周浪開口問道：“怎麽，本莊主平日安排任務，向來話未說完人已動身，如今怎麽反倒不見動身？”
別堯相唯恐自己的一點心事被周浪察覺，趕忙領命離去。
夏語心換好衣裳走出，一襲淡粉羽紗裙衫曳於地面，遇風便靈動飄逸。陽光斜斜穿過屋檐落下，粉白光影相襯，更顯得她膚質細膩溫潤。
烏發及腰，明艷衣衫襯得容光動人，風姿楚楚。
周浪倚在屋角，看得出神。
夏語心走到周浪身前，周浪仍望著她，並無回避之意，“棠棠……是不是也應往鄴國送些新鮮食材？”
可等地裏的菜長出來後，夏語心本打算又送往邑安城，屆時尋個機會回城主府一趟，去“問候”一下舒宛宛以及溫瑾懷。
“周莊主……”她剛開口，一道劍氣突然從身側橫貫而來，夏語心瞬間被震開，周浪旋即飛身將她接住。
來人以綃紗蒙面，身著慘綠色刻絲如意雲紋羅衣，一望便知是女子，且絕非尋常人物。她持劍而立，冷冽劍光映著雙眸，眸色清如水，卻藏不住銳利鋒芒。
夏語心打量對方一眼，小聲對周浪道：“點她穴道。”
周浪聞言楞了下，雖有些疑惑，仍依言而行，以白玉簫點中女子穴道。女子手持長劍，當即僵在原地不能動彈。
夏語心繞著女子端詳半圈，伸手摘下她面紗，問道：“好俊的姑娘，想來你也是為找你們莊主而來的吧？”
她一語便識破了對方來意。
女子反駁：“姑娘獨占聞歌，我自然要找上門來。”
夏語心笑道：“話可不能亂說。”話音落下，她伸手便在女子臀側輕捏了一下。女子驚得渾身一震，錯愕道：“你……”
周浪見狀不忍直視，當即轉過身去。
夏語心大笑出聲，叫周浪轉回身，解開女子穴道，對那女子說道：“我並未獨占你們家聞歌，你此刻便可帶他走。”
周浪聞言舉起手中白玉簫敲在她頭頂，示意女子退開後，又敲了她一下。接連兩下，夏語心都未曾防備，氣得擡手給了周浪一拳，又笑瞇瞇望著周浪道：“想不到周莊主莊中美女如雲，個個花容月貌，娉婷裊娜。每日都有不同美人相伴，當真美哉又妙哉，周莊主……”
看了想盡法子趕自己走，周浪當即以白玉簫點住了她，“小棠棠，不可偏心，我岸門山莊也要雲潭山出產的果蔬。”
他語氣求肯。
夏語心幹笑兩聲，推開抵在自己肩甲的白玉簫，暫且推延道：“不忙不忙，等地裏的菜再長一長便送。周莊主一直留居雲潭山，是……”
“喜歡你。”周浪坦然，未加半分掩飾。
夏語心怔了怔，氣得瞪眼周浪，“當真是浪浪，莊中那麽多美人，還惦記本姑娘。”
說完，她拿起路邊的棍子，追著周浪從屋角這頭打到了另一頭。
翌日，又有一名女子尋來雲潭山。
夏語心正帶著莊氏、伍氏與大夥包粽子，然後分發給山中各家各戶，有孩童的人家，她都多發了兩個，分完之後所剩無幾。她又從地裏摘了些香瓜，叫吳祺、馬軼幾人幫忙送往修築馳道的工場。
來人一身月白色柔紗羅裙，持劍而來，出手便挑落了她手中的香瓜。采薇當即挺劍上前，俯身接住落下的香瓜，隨即格開對方長劍，挑劍直刺。
夏語心穩住腳下，叫住采薇，“先別打，定是來尋周莊主的。”
果然如她所料，采薇一招便制住了對方。夏語心打量來人，發現此女與此前前來的兩名女子不同，看著頗為眼熟。她恍然想起陰山大戰前夕，在山林中遇見的那隊女子，當即招手叫吳祺、李祥他們人過來，問道：“你們看，她像不像那日我們見過的紫衣姑娘？”
當日那隊女子之中，夏語心對那位紫衣姑娘印象頗深，其人姿容出眾，秀色堪餐。但吳祺當日並未仔細打量，即便見過也只是匆匆一眼，早已沒了印象。
然而要確認對方是不是岸門山莊的人卻很簡單。吳祺運起掌力，輕輕撥開紫衣姑娘垂在後頸的長發，以二指撩開發際，薄紗之下便隱約露出一枚印記，正是岸門山莊的標記。
李祥、戴高、泰梂紛紛伸長脖子一瞥，都認出了這枚印記。
夏語心叫采薇收劍，目光一凝，親自上前詢問：“你是誰？”
那日山林之中，那群女子明明說自己是邑安城人，為何會以這般裝扮出現在雲潭山？
電光石火之間，白玉簫淩空旋轉飛來，擦著紫衣姑娘的面額掠開，將她推至一旁。周浪飛身而來，落於紫衣姑娘身前。
紫衣姑娘抱劍行禮：“奴家方知伊，見過莊主。”
“她、也是你的人？”夏語心神色一驚。
周浪轉過身去，答應自然。
夏語心轉而看向方知伊。方知伊曾自稱是祁國人，她便信了這話。可終究還是自己太過輕信旁人，夏語心不禁哂笑。
方知伊見狀當即上前揖禮，解開其中誤會：“姑娘見諒，奴家確實是岸門山莊之人。那日同行的幾位姑娘，是奴家在紅坊請來相助的。莊主得知邑安城恐生戰事，命我等從山中穿行，將消息帶給姑娘。”
聞言，夏語心心中更是困惑。那時自己尚且不認識周浪。
她擡眼看向周浪。周浪擡手屏退左右隨從，道：“早聽聞陰山有一位出自邑安的女神醫。”
“所以……周莊主是刻意接近我，究竟所為何事？”
“小棠棠，倘若我說，我確實是有意接近你，卻並無其他目的，你可相信？”
夏語心不由失笑，“那周莊主不妨先問問自己，這話你自己可信？”
“自然是信的。江湖中人皆傳，陰山有一位元元之民，素有夏雨雨人之稱，乃性情溫柔敦厚、宅心仁厚的神醫，我只想親眼一見，看看她究竟有何過人之處。”
不料一見，便已傾心。
夏語心將前因後果細細梳理一遍，此前積存的所有疑竇終是弄明白，道：“我知曉吳祺很早便與周莊主相識，那日巖壁之下，你們二人為何不相認？”
“此事與他無關，並非他不肯相認，實是我對他有恩。此前我想向他求一幅你的畫像，他執意不肯給。他將你當真兄弟看待，你不必對他心生懷疑。”
可周浪自己清楚，吳祺對她的心意，早已超出了兄弟之情。
夏語心卻從未往這一層想過，只當二人是共過生死的結義兄弟，她看著周浪，“那我該懷疑你嗎？周浪，回你的岸門山莊去吧，我會按時將果蔬送至莊上。”
周浪眉頭緊蹙：“棠棠這是要趕我走？我可以走，但絕不能在你對我有情緒之時離開。”
“那周莊主要如何？你莊上的人隔三差五便前來尋……”
“你是在意她們前來尋我，還是在意我身邊有她們？”
“周莊主方才所言，並非我心中在意之事，我所在意的，是欺騙。”
她當真不在意麽？那些女子原本只是他安排來試探她的，周浪註視著她，“小棠棠，我絕非第二個夜王，中毒受傷一事也並非我所能預料操控。”
可他也明白，說這些，她已然不會相信了。
良久之後，周浪縱身騰躍而出，翩然落於屋角的枝椏之上，將玉簫橫搭在腿上，姿態落拓不羈。
那個灑脫隨性的周莊主轉瞬便回到了往日模樣。
“小棠棠，你倒說說，我接近你貪圖什麽？不過是貪圖你的醫術，貪圖你能在這雲潭山種出我莊中所需的食材，除此之外還能貪圖什麽？我莊上美人如雲，難不成還貪圖你這一點美色，亦抑貪圖你一招半式都學不會，還偏偏要強撐著好學……”
“周浪！”夏語心火氣陡然爆發，伸手指向通往山外的道路，“立刻馬上離開雲潭山。”
“那你須先答應我不再生氣，我才會離開。”
“我現在很生氣。”夏語心氣得恨不得爬上樹痛打周浪一頓。周浪見她動了真怒，不再惱她，轉瞬便飛身離去，只留笑聲久久不散，遠遠傳回聲音：“小棠棠，我還會再來的。”
夏語心氣得原地頓足，大喊采薇：“快去揍他。”
猝不及防之間，她手臂被一劍狠狠刺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夏語心倚坐在扶手椅上，當夜便打算這樣睡一宿。
此時雖已入夏，溫孤長羿仍擔憂夜露侵體傷及她身體，便解下自己外衫為她蓋上，隨後搬來另一把扶手椅，挨著她坐下，二人牽手共對明月入眠。
翌日清晨，朝露凝作珠。
廚房油燈燃起，夏語心擦幹菇葉上洗凈後留下的水珠，開始包粽子。
透過朱窗，半月圓院落角，溫孤長羿指尖微動，從睡夢中醒轉，才驚覺掌心空無一物。他坐起身，見身上蓋著自己的外衫，便循著油燈的光影走去，透過半掩的房門，看見她正俯首認真包粽子。
溫孤長羿走進廚房，將外衫重新為她披好，隨後蹲下身，跟著她學包粽子。
“城主一早該餓了，棠溪先煮幾個給城主嘗嘗。”
“嗯。”溫孤長羿應聲點頭。見她往鍋中添水，便主動起身生火。
天光大亮時，滿室都飄著粽子的香氣。
老叫花子與元郎中先後起身，循著粽香從各自房中走來。夏語心扶二老座下，又請溫孤長羿坐好，一同等粽子出鍋。
掀開竹制鍋蓋，才見鍋中的粽子全部散了米，全煮爛了。夏語心一時楞住，三人連忙取來碗筷，稱煮散了也不妨礙食用。
老叫花子吃得心滿意足。
溫孤長羿也吃得十分合口，還餵了她一口。
元郎中：“嗯，清早起來就有熱飯吃，這已經是頂幸福的一天了。”
夏語心只尷尬地笑了笑。她前世並不會包粽子，不過是從前看過外婆包制，便依著模仿，原以為是簡單的事，沒想到竟失敗了。想來應該是捆紮時沒有綁緊，才煮成了一鍋碎米。
好在菇葉的清香滲入米中，這樣煮成碎米也不難吃，只是湯多了些。
老叫花子與元郎中各吃了兩碗後，許是年歲已高，頻頻起身去往茅房。
溫孤長羿當著二老的面承諾：“日後我定好好學包粽子，絕不讓粽子再煮散了。”
夏語心暗自嘆了口氣，只當這是一次失敗的經歷，無礙，隨後帶上老叫花子與元郎中收集的種子，辭別二老後離開柏苑。
溫孤長羿一路送她到城門外。夏語心掉轉馬頭，才看見溫孤長羿身後不知何時來了溫瑾懷，正向溫孤長羿行禮。
隔著守城衛兵，溫瑾懷也向她行了一禮，依舊以長嫂的稱謂尊她。
夏語心直直看著溫瑾懷，不由攥緊了拳，定了定神，便才策馬離去。
取道潼關返回雲潭山，過去短短兩日，路上就多了四處逃亡的流民，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皆是行色匆匆。
夏語心下馬向一位老翁詢問，才得知梁國興起戰事，百姓們都要逃往吳國。
轉而她又見到一個半大孩童，身邊既無家人也無同伴，詢問後才知道孩童是從衛國向南逃來，要去往鄴國。
此時竟無人說得清究竟是哪一國先起的戰亂，但南來北往的流民，沒有一人前往邑安城。
原先不是都說邑安城最是安全嗎？
夏語心心下疑惑，又向另一位老翁詢問。這位老翁帶著老伴與兒孫從衛國而來，哪怕繞開祁國也要一路去往鄴國。
夏語心心中隱約浮起不安，遠遠望了望邑安城的方向。
這時，一位老嫗牽著孫兒走上前來詢問：“可是雲潭山的阿顏姑娘？”
聽見這一聲“阿顏”，夏語心怔了一瞬，回頭看向老嫗，點頭問道：“大娘，您從哪裏來？”
“老身從彭城來。”老嫗說著，將身邊的孫兒拉到夏語心面前，“宣王登位之後到處抓壯丁充軍，我兒已經被抓走了。如今城中危亂，老身好不容易逃出來，幸虧有親王指點我往雲潭山來，叫我來找一個叫阿顏的姑娘，說你騎白馬，定會收下老身這等孤人。”
“親王是誰？”夏語心剛問出口，便反應過來是祁夜歡，除了他，沒人會叫自己阿顏。
老嫗搖了搖頭：“我一個孤苦老婦人不知道，只聽得身邊人叫他親王，老身也不清楚他是哪一位王爺。”
夏語心騰出一輛馬車，將老嫗與孫兒請上車。
一旁的流民見了，一行從彭城逃出來的百姓紛紛跟著，一同前往雲潭山。
自她前日離開後，周浪便一直在雲潭山外等候。
看見隊伍歸來，周浪飛身上前，見馬車上載著十餘名流民，分辨不出他們是邑安城的百姓，還是別國來的百姓。可若是邑安城的百姓，斷不會是這般衣衫襤褸的逃亡模樣。
別堯相上前稟報，周浪才得知這些人都是吳國人，他將夏語心拉到一旁，低聲問道：“你可知這位親王是什麽人？”
“知道。”夏語心點了點頭。
周浪了然，以她的心性，本就將天下百姓視作一體，又如何會以國界區分。
回到山中，夏語心便讓伍氏、莊氏為流民安排下住處，又取出一包碎銀交給吳祺，讓他得空分給大家。她自己先回房更換衣衫，一路奔波，又逢烈日當頭，衣衫早已被汗浸透。
別堯相借機連忙將一路所見所聞向莊主細細稟報。尤其是通將往邑安馳道兩側栽種長春花之事，原原本本細細告知，又囑托莊主待馳道修建完工後，務必也要栽種些花草，莫要被城主那邊的人比下去。
既如此，周浪即刻就讓別堯相回去尋花苗。
別堯相楞住，他此刻並不願離開雲潭山。
周浪開口問道：“怎麽，本莊主平日安排任務，向來話未說完人已動身，如今怎麽反倒不見動身？”
別堯相唯恐自己的一點心事被周浪察覺，趕忙領命離去。
夏語心換好衣裳走出，一襲淡粉羽紗裙衫曳於地面，遇風便靈動飄逸。陽光斜斜穿過屋檐落下，粉白光影相襯，更顯得她膚質細膩溫潤。
烏發及腰，明艷衣衫襯得容光動人，風姿楚楚。
周浪倚在屋角，看得出神。
夏語心走到周浪身前，周浪仍望著她，並無回避之意，“棠棠……是不是也應往鄴國送些新鮮食材？”
可等地裏的菜長出來後，夏語心本打算又送往邑安城，屆時尋個機會回城主府一趟，去“問候”一下舒宛宛以及溫瑾懷。
“周莊主……”她剛開口，一道劍氣突然從身側橫貫而來，夏語心瞬間被震開，周浪旋即飛身將她接住。
來人以綃紗蒙面，身著慘綠色刻絲如意雲紋羅衣，一望便知是女子，且絕非尋常人物。她持劍而立，冷冽劍光映著雙眸，眸色清如水，卻藏不住銳利鋒芒。
夏語心打量對方一眼，小聲對周浪道：“點她穴道。”
周浪聞言楞了下，雖有些疑惑，仍依言而行，以白玉簫點中女子穴道。女子手持長劍，當即僵在原地不能動彈。
夏語心繞著女子端詳半圈，伸手摘下她面紗，問道：“好俊的姑娘，想來你也是為找你們莊主而來的吧？”
她一語便識破了對方來意。
女子反駁：“姑娘獨占聞歌，我自然要找上門來。”
夏語心笑道：“話可不能亂說。”話音落下，她伸手便在女子臀側輕捏了一下。女子驚得渾身一震，錯愕道：“你……”
周浪見狀不忍直視，當即轉過身去。
夏語心大笑出聲，叫周浪轉回身，解開女子穴道，對那女子說道：“我並未獨占你們家聞歌，你此刻便可帶他走。”
周浪聞言舉起手中白玉簫敲在她頭頂，示意女子退開後，又敲了她一下。接連兩下，夏語心都未曾防備，氣得擡手給了周浪一拳，又笑瞇瞇望著周浪道：“想不到周莊主莊中美女如雲，個個花容月貌，娉婷裊娜。每日都有不同美人相伴，當真美哉又妙哉，周莊主……”
看了想盡法子趕自己走，周浪當即以白玉簫點住了她，“小棠棠，不可偏心，我岸門山莊也要雲潭山出產的果蔬。”
他語氣求肯。
夏語心幹笑兩聲，推開抵在自己肩甲的白玉簫，暫且推延道：“不忙不忙，等地裏的菜再長一長便送。周莊主一直留居雲潭山，是……”
“喜歡你。”周浪坦然，未加半分掩飾。
夏語心怔了怔，氣得瞪眼周浪，“當真是浪浪，莊中那麽多美人，還惦記本姑娘。”
說完，她拿起路邊的棍子，追著周浪從屋角這頭打到了另一頭。
翌日，又有一名女子尋來雲潭山。
夏語心正帶著莊氏、伍氏與大夥包粽子，然後分發給山中各家各戶，有孩童的人家，她都多發了兩個，分完之後所剩無幾。她又從地裏摘了些香瓜，叫吳祺、馬軼幾人幫忙送往修築馳道的工場。
來人一身月白色柔紗羅裙，持劍而來，出手便挑落了她手中的香瓜。采薇當即挺劍上前，俯身接住落下的香瓜，隨即格開對方長劍，挑劍直刺。
夏語心穩住腳下，叫住采薇，“先別打，定是來尋周莊主的。”
果然如她所料，采薇一招便制住了對方。夏語心打量來人，發現此女與此前前來的兩名女子不同，看著頗為眼熟。她恍然想起陰山大戰前夕，在山林中遇見的那隊女子，當即招手叫吳祺、李祥他們人過來，問道：“你們看，她像不像那日我們見過的紫衣姑娘？”
當日那隊女子之中，夏語心對那位紫衣姑娘印象頗深，其人姿容出眾，秀色堪餐。但吳祺當日並未仔細打量，即便見過也只是匆匆一眼，早已沒了印象。
然而要確認對方是不是岸門山莊的人卻很簡單。吳祺運起掌力，輕輕撥開紫衣姑娘垂在後頸的長發，以二指撩開發際，薄紗之下便隱約露出一枚印記，正是岸門山莊的標記。
李祥、戴高、泰梂紛紛伸長脖子一瞥，都認出了這枚印記。
夏語心叫采薇收劍，目光一凝，親自上前詢問：“你是誰？”
那日山林之中，那群女子明明說自己是邑安城人，為何會以這般裝扮出現在雲潭山？
電光石火之間，白玉簫淩空旋轉飛來，擦著紫衣姑娘的面額掠開，將她推至一旁。周浪飛身而來，落於紫衣姑娘身前。
紫衣姑娘抱劍行禮：“奴家方知伊，見過莊主。”
“她、也是你的人？”夏語心神色一驚。
周浪轉過身去，答應自然。
夏語心轉而看向方知伊。方知伊曾自稱是祁國人，她便信了這話。可終究還是自己太過輕信旁人，夏語心不禁哂笑。
方知伊見狀當即上前揖禮，解開其中誤會：“姑娘見諒，奴家確實是岸門山莊之人。那日同行的幾位姑娘，是奴家在紅坊請來相助的。莊主得知邑安城恐生戰事，命我等從山中穿行，將消息帶給姑娘。”
聞言，夏語心心中更是困惑。那時自己尚且不認識周浪。
她擡眼看向周浪。周浪擡手屏退左右隨從，道：“早聽聞陰山有一位出自邑安的女神醫。”
“所以……周莊主是刻意接近我，究竟所為何事？”
“小棠棠，倘若我說，我確實是有意接近你，卻並無其他目的，你可相信？”
夏語心不由失笑，“那周莊主不妨先問問自己，這話你自己可信？”
“自然是信的。江湖中人皆傳，陰山有一位元元之民，素有夏雨雨人之稱，乃性情溫柔敦厚、宅心仁厚的神醫，我只想親眼一見，看看她究竟有何過人之處。”
不料一見，便已傾心。
夏語心將前因後果細細梳理一遍，此前積存的所有疑竇終是弄明白，道：“我知曉吳祺很早便與周莊主相識，那日巖壁之下，你們二人為何不相認？”
“此事與他無關，並非他不肯相認，實是我對他有恩。此前我想向他求一幅你的畫像，他執意不肯給。他將你當真兄弟看待，你不必對他心生懷疑。”
可周浪自己清楚，吳祺對她的心意，早已超出了兄弟之情。
夏語心卻從未往這一層想過，只當二人是共過生死的結義兄弟，她看著周浪，“那我該懷疑你嗎？周浪，回你的岸門山莊去吧，我會按時將果蔬送至莊上。”
周浪眉頭緊蹙：“棠棠這是要趕我走？我可以走，但絕不能在你對我有情緒之時離開。”
“那周莊主要如何？你莊上的人隔三差五便前來尋……”
“你是在意她們前來尋我，還是在意我身邊有她們？”
“周莊主方才所言，並非我心中在意之事，我所在意的，是欺騙。”
她當真不在意麽？那些女子原本只是他安排來試探她的，周浪註視著她，“小棠棠，我絕非第二個夜王，中毒受傷一事也並非我所能預料操控。”
可他也明白，說這些，她已然不會相信了。
良久之後，周浪縱身騰躍而出，翩然落於屋角的枝椏之上，將玉簫橫搭在腿上，姿態落拓不羈。
那個灑脫隨性的周莊主轉瞬便回到了往日模樣。
“小棠棠，你倒說說，我接近你貪圖什麽？不過是貪圖你的醫術，貪圖你能在這雲潭山種出我莊中所需的食材，除此之外還能貪圖什麽？我莊上美人如雲，難不成還貪圖你這一點美色，亦抑貪圖你一招半式都學不會，還偏偏要強撐著好學……”
“周浪！”夏語心火氣陡然爆發，伸手指向通往山外的道路，“立刻馬上離開雲潭山。”
“那你須先答應我不再生氣，我才會離開。”
“我現在很生氣。”夏語心氣得恨不得爬上樹痛打周浪一頓。周浪見她動了真怒，不再惱她，轉瞬便飛身離去，只留笑聲久久不散，遠遠傳回聲音：“小棠棠，我還會再來的。”
夏語心氣得原地頓足，大喊采薇：“快去揍他。”
猝不及防之間，她手臂被一劍狠狠刺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