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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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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溫孤長羿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尖。

夏語心不再與他爭辯,轉身朝院外走去。

自那日回來後,周浪見她將溫孤長羿也關在門外,便放下心來,繼續留在工場看匠人們修建馳道。

此時從雲潭山外通往鄴國境內的馳道已接近完工。雲潭山內漫坡的梯田亦接近完工,河邊的水車翟天應已安裝成功,正調試引水澆灌地裏的莊稼。

吳祺、李祥等人正在田間耕作。

夏語心走出庭院,先往排院最外側的房間去看團團。團團平日就住在此間,方便它自由往返山林,這幾日因受了傷,只能留在這裏等人投餵。

山中肉食本少,所投餵的食物多為菜葉,見團團並不愛吃,夏語心叫采荷、采薇去弄些竹筍、竹葉來。

團團聞著與菜葉一般清素的食物,寧可餓著肚子,也不肯吃。

夏語心只得用竹葉包了幾塊肉餵它。團團竟撥開竹葉,只吃了包在裏面的肉。

“你倒是挑剔,該學著葷素搭配才好。等日後山裏養起豬牛羊,自然少不了你的份,今日便先將就一些。”夏語心又將竹筍餵到團團嘴邊,“你雖受傷是為了救我,可我既不會飛,也不懂武功,總不能讓我進山替你捕獵吧?況且,眼下大家都在忙著農活,我也不好叫他們前去替你捕獵,你說是吧。”

團團似也聽懂了幾分,停頓片刻咬了一口竹筍,卻嫌筍殼粗硬,還是不肯吃。

它本就是不想吃這素食才嫌棄。

夏語心無奈,只得先剝去筍殼,然後遞到團團鼻下讓它聞一聞:“香不香?”

團團依舊不肯吃。

“你咬一口,脆脆的。”夏語心幾乎塞進團團嘴裏。

看她執意勸吃,若不吃也會餓肚子,團團這才勉強抱著竹筍啃食起來。

夏語心笑道:“這就對了,往後肉也要吃,筍也要吃,葷素搭配,這樣才更有助於健康。”

團團咕噥著啃食,將手裏那根吃完後,等她繼續剝了筍殼才肯吃。

這時溫孤長羿走來,蹲下身拉她起來,道:“讓團團自己吃便好。”

團團擡了擡小眼睛,趕忙拿起她剝了一半的竹筍,自行剝著繼續吃,也不嫌筍殼粗硬了。

夏語心不由一笑,然後沿屋邊朝外走去,問道:“城主還不打算回邑安嗎?”

“棠溪這是要趕我走?”溫孤長羿止住腳步。

夏語心望了望眼前隨風擺動的柳枝,過了片刻,轉過身回道:“棠溪並非要趕城主走,只是邑安城中本有城主需要料理的事務,棠溪在這雲潭山,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可溫孤長羿心中分明舍不得離開。

夏語心目光轉開,望向遠處的山嶺,石匠們仍在另一面山坡修建梯田,她頓了頓:“溫孤長羿。這次你回去,我送你。你不許再像此前那般悄悄離開。然後……”

不許再來。

好似料到她要說什麽,溫孤長羿打住她的話,“棠溪不許趕我走。我想多住些日子,這樣陪著你,就你我二人。”

“公子身為一城之主,邑安的百姓更需要你。”

“可君同需要你……”溫孤長羿牽住她的手。

夏語心抽回手。若無他數次出手相救,此刻早將他直接打發走,說道:“那我帶城主去看看山裏種下的茶樹長勢如何,待日後有新茶采摘,我自會派人給城主送去。”

她句句不提趕他離開,卻是句句要他離開。

溫孤長羿神色黯然,風拂柳葉時,從身後也拂亂了他半身長發。

屋前棠樹投下的斑駁光影裏,他再度伸手拉住她,將她擁入懷中,“我要你親自送回城。你若不送,我自然會親自來取。你我之間的事,不必假他人之手。”

甬道外,山澗連綿起伏的梯田層層疊疊,流暢自然,層次分明,宛如掌間的紋路。

田中青苗的綠意與藍天白雲相映,好似一幅徐徐鋪展開的工筆畫卷,美不勝收。

山下平原,吳祺早已請來耕父開墾田地,一坪坪水田漸次成型。

田埂邊,耕牛甩著尾巴,正低頭啃食青草。

夏語心先行到半坡梯田,望著眼前景致頓覺心情舒緩許多,隨手扯了一根毛毛草銜在口中,隔著半丈距離,帶著溫孤長羿去看茶樹。

此前栽種茶樹時,選的是靠山林邊緣幾塊不甚肥沃的土地,雖用心栽種,原本以為受地勢所限長勢並不好,但不曾想所有茶苗全都成活,且長得十分旺盛。

夏語心當即楞了楞,她原本帶著溫孤長羿前來察看茶樹,本是料定茶樹長勢不佳,然後讓溫孤長羿見過後,不再惦記山中茶葉,久而久之,也不會再惦記山中之事。可……

溫孤長羿親手拔除茶樹旁長出的野草,滿是期許地盼著茶樹長大。

夏語心心裏倒吸了一口冷氣,默默轉過身,見翟叔叔在山下忙碌,便去找翟叔叔了。

翟天應此刻正忙著修建豬欄、牛欄、羊欄,沒有工夫搭理她。

夏語心便跟在他身旁幫忙,遞木頭、遞工具,固定木樁時也和匠人們一起扶住木樁。

翟天應見她身體方才痊愈,便來此忙活,頗為無奈,“你這丫頭,回去歇息吧。豬倌鄙人已為你尋妥,不日便會前來。待這些豬、牛、羊出欄時,記得給我送些肉來。”

“這無需翟叔叔叮囑,到得能吃肉的時候,棠溪必定第一個想著翟叔叔。”

“如此一說,這肉到底是送還是不送?”

“自然是送的。”夏語心笑了起來,“謝謝翟叔叔。修造房舍那樣大的工程,翟叔叔都不曾親自去做,反倒修豬圈、牛圈、羊圈這樣的小事,還讓翟叔叔親自動手。”

“誰叫……”翟師傅話音一頓,“這是棠溪頭一回托我辦事,我自當盡力而為。”

可轉眼見著遠處轉動的水車,夏語心不禁蹙眉,這分明不是頭一回托崔叔叔辦事啊,“翟叔叔……”

她欲上前說話,衣角被木樁壓住,溫孤長羿替她取出,把她拉到自己身後,由他來做這些活。

這些事本與溫孤長羿無關,夏語心拉住他,勸溫孤長羿離開:“好了,我也不在這裏給翟叔叔添亂了,我去那邊田裏看看吳祺他們。”

擡眼卻見周浪抱著白玉簫,倚在田邊的梧桐樹下,夏語心視若不見,朝著小路走去。

周浪清楚她為何生氣,那日竹林一吻,他並非魯莽唐突,此心之真日月可鑒。可她因此不願理他,便只得小心翼翼前來求和:“我也去……幫吳祺他們幹活。”

說罷,不及她出聲,周浪拉著溫孤長羿便同去地裏幹活,二人此刻竟沒有打鬧。

夏語心微怔。她生周浪的氣,不止那日竹林他吻她,還有他隱瞞雌雄對簫之事。不過,好在溫孤長羿不知曉那日竹林裏的事情,不然,以溫孤長羿的性子,此刻見著周浪,二人定會打起來。

而近些日子以來,衛國邊境戰事頻發。梁國近日也在各處邊關頻繁調動軍隊,不知是要馳援衛國,還是另有所圖。

多事之秋,二人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閑。

夏語心並未隨著同去地裏,而是獨自返回庭院,采荷、采薇、迎春、迎喜四人都在院中。見四人一字立在院前,她們來了已有不少時日,夏語心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半晌才問道:“你們、在這裏住得可習慣?”

迎喜四人面面相覷,都明白夫人這是又要打發她們走,連忙點頭,唯恐夫人看不出她們住得慣。

夏語心笑道:“其實不用緊張,住得習慣便好。我的意思是,若是住得不習慣,不必勉強。想要回邑安,隨時都可以動身;若是不回去……閑時,能不能教我練武?”

幾人方才明白,原是夫人想要學武,並非要趕她們走。

迎喜松了口氣,心直口快:“夫人有城主護在身邊,何苦受累學武?以夫人的身子,奴婢瞧著不太適合練武。即便執意要練,受苦不說,最後也練不成。夫人不如安安穩穩做自己,這樣我們也不必心疼夫人,夫人也能暢快些。”

話音落下,庭院中登時靜了下來。

夏語心楞楞地眨了眨眼,低頭看向自己,疑惑道:“我的體質?”

她隨即一 一為四人診了脈,與自己相比,她並未探查出自己身體與她四人相比有何異狀。

采薇連忙寬慰:“迎喜的意思是,夫人從小不曾習武,如今才開始練,根骨已長成,入門著實非易事。”

“所以從今日起,你們四人一日輪一人教我,這樣我便能很快學會了。”

“……”

“是不是……有些為難?”

迎春幾人連忙擺手。

采薇上前揖禮:“今日便由我先來教夫人。”

采薇是四人中武功最好的,夏語心登時信心倍增,可還未聽采薇說開始,便見采薇將手中長劍拋了過來,“夫人接著。”

她連忙伸手去接,卻沒能接住。長劍從她頭頂擦過,轉瞬便落回采薇手中。采薇要教她快速拔劍的技法,一套動作做完行雲流水,但她根本沒看清,連忙道:“慢點,再慢點。”

隨後,劍仍在采薇手中,一招一式慢如抽絲,既不快,也不準,更不狠。如此練習了數十回,夏語心忽地想到,這樣子不像練劍,倒像是前世八旬老人打太極,只適合調養身子,根本沒法用來防身對敵,如此練下去也無多大用處。她便讓采薇把動作適當加快些。

只見長劍挽出折花之姿,劍在手,人隨劍動。持劍如長松,提腕點劍輕如穿塵,削劍、掃劍如平雲破風。

點、挑、刺、崩、斬、掛……一招一式,轉瞬即過,夏語心在旁觀看,只覺精妙入神。可待采薇演示完畢,她親自上手時,卻始終無法將招式連貫成套。采薇只得將每一套招式逐一拆解,細細教她。

劍道以刺為要旨,以快為要義,以狠為決絕,以準為精純。

快如刀,慢為刃,快慢相匯,柔勁相融,招式隨勢靈活變化,終以一“快”字為精髓。

夏語心領悟頗高,能體會劍道意境,卻始終無法將招式熟練使出。

接連數日,采薇、迎春、迎喜三人輪流教授,夏語心亦發奮用功,日夜勤練,卻始終未能學成一招半式。非但毫無進境,渾身筋骨更是酸痛不堪,仿佛散架一般,細胳膊細腿上也添了好幾處淤青。

采薇幾人一面憐惜,一面勸道:“夫人,練劍不妨放緩些。”

“好。”她又慢慢練習了兩日,自覺已稍有所得,欲摘取楠木樹上的果子查驗一二,提氣縱身躍起,卻僅離地三尺,連樹葉都未能夠著。

迎喜動作敏捷地托住夫人輕輕一舉,便助她摘著了樹上的果子。

夏語心雖笑猶嘆,難掩心中失落,“或許……我真不是學武的這塊料。”

見夫人終於認清這一點,迎喜幾人不由松了口氣,可又見夫人神傷,幾人也隨之悶悶不樂。

“夫人不必氣餒,我們繼續練習便是,今日不成,還有明日……”

話到此處,迎喜便及時住了口,不敢再說“總能練成”這樣的話,擔憂夫人執意堅持修習,到頭來夫人只會更加失意。

夏語心自然明白大家的難言之語,也清楚自己或許本就沒有練武根基,夏漓從前便說過這樣的話,只是她不肯輕易相信。

經這數日苦練毫無所成,她也不得不面對現實。

夏語心長嘆一聲,將迎春的劍收回鞘中,雙手遞還,“好了,練了這些日子,我也累了,各位姐姐也暫且歇息。”

說完,她獨自留在院中。

溫孤長羿、周浪二人連日躲在屋後大樹上偷看,既不敢現身讓她看見,也不敢讓她知曉在此偷看。

她一心想習武,盼著天馬行空、來去自如,可她體質特殊,根本無法修練武功。

周浪正欲飛身下樹,好好勸導她,卻被溫孤長羿止住。此時院外,翟天應笑著走來,開解道:

“丫頭,這世間,人各有稟賦,物各有其主,不必勉強盲從。你所長之處,旁人窮盡一生也未必能夠領悟;反過來,旁人所長之能,你耗盡心力修習,也未必能有所成。凡事順適自身本性,超然物外心自寬。你看我,平平一介凡人,無劍無招,可一身手藝,便是多少人也追不上的。凡人立世,不必非要驚世駭俗才算傳奇,凡夫俗子亦可留名後世。你自有旁人遠不能及的才具,這便是你的不可替代之處。”

說著,翟天應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你開創梯田、水車灌溉、折疊花傘……一步步將這山野經營成富庶之地,這般本領,便是我也遠遠不及啊!”

夏語心心中雖仍有些難過,可聽出翟叔叔這番話語裏的寬慰之意,遂感激道:“棠溪能做成這些事,若無翟叔叔相助,憑我一人怎能完成?論才具,棠溪遠不及翟叔叔十分之一。”

“謙虛之辭,你啊擅智非擅力。天下功業,有幾樣是憑一人之力完成的?不必糾結,不必妄自菲薄。我這一生,只求做一個專精一藝的能工巧匠,也不願做涉獵八方卻無一精通的人。走吧,豬倌帶著幼崽們來了,往後咱們就能常吃到肉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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