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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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追上我。”溫孤長羿知曉她話中“不可食言”所指之事，隨即打住她，揚鞭前行。
馬蹄聲沒入街道，傳入小巷，一白一驪坐騎停在酒肆樓前，向深巷中望去，一片蕭瑟寂靜，卻格外整潔。
這是原主曾住過的地方，破爛的狗洞已被青磚河石填平，不見曾經的破磚爛瓦，亦不見流浪狗蹤影，更不見叫花子身影。
幹凈得無塵無垢，似是日日有人清掃。
但這偌大的城池中，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他。夏語心回頭望向溫孤長羿，“這是公子命人修補的？那他們呢？”
流浪狗和流浪的人。
“他們也皆安排好了去處。”
“縱然狗洞能夠填平，然時光卻難再回。溫孤長羿……”
夏語心驀地頓住，看見東街巷子依舊完好，那個曾悄悄藏身墻角下聽先生授業的小女孩，襤褸赤腳，正滿含渴望躲在屋角處，隨先生朗讀。
她仿佛又看到了她，雨水牽成線滴落在她光腳上，她也渾然不知。
溫孤長羿將一切不好的抹去，獨獨留下她最喜愛的這條巷道。
“這是你最喜愛來的地方，我已將它妥善留存，不知你是否還喜歡？”
他也曾無數次悄然站在巷道外的街角處，望著她坐在那裏學習的模樣。
只是她從不知曉罷了。
夏語心眼眶微紅，她當然喜歡，這是原主曾最喜歡來的地方。她可以不出去要飯，但只要先生前來授課，她定會前來聽講。
那是她貧瘠的世界裏，唯一充盈豐沛的光陰。如蝶翼般覆蓋下的眼睫輕輕顫了顫，夏語心隱去眼底泛起的苦澀，擡起頭，“多謝公子。公子不是叫我來探查城中溫病嗎？怎的反倒像是叫我來看這城中過往？”
在原主記憶中，這一條條街道上曾是隨地可見的屍首，有發臭的，有腐爛生蛆的，滿目瘡痍。她曾在這裏滿街哭喊，尋找元郎中和老叫花子。
溫孤長羿伸出手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淚水，繼續往城中北面一閣樓走去。
富九方已在這裏等候多時，見公子和姑娘雙雙踏馬而至，即刻取出馬車上已備好的包袱，迎上前，將包袱交與公子和姑娘後，又退守至門外。
二人各拿了包袱，分別換上新衣出來。
霜色錦沙羅衣絳色披風，霜色鏤空雅致竹葉花鑲邊絳色鶴氅，二人新衣皆同色同料。分別從左右房中走入正廳，上對天地，下對高堂，碧玉佳人，宛如新人好合。
夏語心不住往自己身上看了看，又看向溫孤長羿身上，一身新衣皆為紅色。
又是喜服。
該不會真要強娶吧？
夏語心瞬間恍然，當即拔腿奔逃。但身上披風厚重，影響逃離速度，她不假思索，幾下將披風扯下，迅速提裙翻身上馬。
見她匆忙逃離，溫孤長羿不明所以，但旋即亦想到，拾起地上的新服，大步追上來，“你不喜歡與我身著同款衣物？”
“當然。”夏語心握住韁繩，沒事整這一身紅幹什麽？她準備隨時逃離。
溫孤長羿一個飛身躍出，穩穩落在她身後，將新衣披回她身上，“如何不喜歡？你是以為我會如此草率地便娶了你？棠溪，不會的。”
心事被一語道破，夏語心臉頰瞬間泛起了潮紅。溫孤長羿嘴角彎出一道溫柔的弧度，一同握住她手中的韁繩。白義載著二人，迅速馳出城外。
馬驟然躍起，夏語心猛然一驚，“溫孤長羿，你要帶我去往何處？”
溫孤長羿附耳：“棠溪都想到你我成婚之事，何須擔憂我會將你拐跑？”
寒風如刀割面，那縷氣息落在耳畔，格外灼熱。夏語心擡手朝溫孤長羿手背重重一擊，“停下。”
可鶴氅將她緊緊裹住，溫孤長羿護住她，不讓一絲冷風侵襲。
曲徑通衢，馬蹄聲進入山澗。夏語心從鶴氅下探出腦袋，看了看周圍，山野疏影，碧綠的河水漸入眼簾，是原主的家，“溫孤長羿，你要帶我回家？”
“嗯。”
白義飛馳，穿過芭蕉林，行至距河畔約一丈處，一座刻有望心河石碑的拱橋赫然矗立眼前。
夏語心跳下馬背，迎風而至。
河畔上有人正圍水浣衣，不遠處，沿著青石鋪栽種的長春花葳蕤生香。這是原主棠溪顏最喜愛之物，五歲她被趕出家，經年流浪乞食，唯有這一院長春花給予她生生不息的念力。
如今，她對鄧氏已全無情感。鄧氏曾那般對待原主，毫無慈母之心。她自己亦非聖母佛祖，何以寬宥？
隔著微微蕩漾的水面，夏語心看向河畔正在浣衣之人，一眼認出那是鄧氏。
鄧氏洗完衣裳，起身提桶回屋，忽而見到水中倒映的圓心石橋上，一襲喜慶艷麗的華服立於水中央，隨波浪微微搖曳，恰似水中錦鰱慢游。
鄧氏擡頭，丈許之外，她亦一眼認出她，既無驚喜，亦無意外，反倒像見到鬼一般，提著木桶，唯恐避之不及跑回屋。
夏語心前後跟來。
彼時，原主被無情趕走，因弱小而無能為力。如今她歸來，已不再弱小無為。鄧氏不許她進這個家，她偏要大步走進去。夏語心用力推開那扇將她拒之於外的大門。鄧氏又如當年般鐵石心腸地將門關上，語氣近乎哀求：“誰讓你回來？你走。”
鄧氏無論如何都不會準許她進入這扇門。夏語心卻執意要推開。
這時，屋內大門發出嘎吱聲響，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跑了出來，“娘，娘，我餓了。”
鄧氏將大門閂緊，隨即拉孩子躲到身後，並用圍布蒙住孩子的眼睛，定不叫孩子見到屋外之人，亦不想屋外之人見到孩子。
夏語心重重撞開大門，看到鄧氏身後忽然出現的小孩，她不由停住腳步。在原主的記憶中，她清楚記得自己僅有一個十歲的弟弟，名叫方順，不過在瘟疫爆發之後，他已經死了。
但眼前這個孩子，是誰？
“不許出來。”小孩被鄧氏關進堂屋，鄧氏狠聲叮囑，轉身提起一大桶水，朝門外潑來。
毫無預料之下，夏語心當頭被淋濕，楞楞地佇立在門前。身後隨即傳來一陣暖意，溫孤長羿飛身而至，揮臂擊落鄧氏手中的水桶，將身上鶴氅披在她身上，而後運功祛除她周身濕氣。
小孩躲在堂屋中，透過門縫見到門外之人，從側門跑了出來，“娘，她是不是姐姐？是姐姐回來了，姐姐。”
小孩一面喊著，一面朝她奔跑過來。快到她跟前時，被鄧氏拉住，“娘平時都是如何教你的？你全忘了。”
“娘，我沒忘。”小孩掙脫開後，跑到她面前，“姐姐，我是方安，我記得姐姐，姐姐每次拿好吃的回家，方安都在那裏看著姐姐。”
方安指向身後閣樓上的一處縫隙，“娘不讓方安同姐姐說話，是為什麽？”
能為什麽？原主背負不祥之說，被鄧氏厭棄至極。
夏語心順著方安的身高，蹲下身，親切地詢問：“那你告訴我，是誰告訴你，我是姐姐？”
方安頓時紅了眼眶，“是哥哥和姐姐。可是、哥哥和姐姐死了，爹爹也死了，娘說……”
“方安。”鄧氏低聲吼住孩子。
但見到女兒身側站著之人，氣貌不凡，非尋常之人，鄧氏有幾分膽懼，聲音並不算大，上前將方安拉回身邊，退至一邊，懇求道：“你走吧。”
鄧氏依舊不要自己的女兒回家。
夏語心攥緊雙手，想到原主短暫一生，直至死那一刻，仍想著行善積福，不願因不祥之說，累及於他們。可，自她被趕出家後，便再未被允許回來過。
不回來也罷，夏語心轉身離開，方安沖上前來，從身後抱住她，“姐姐別走。”
但轉眼方安又被鄧氏拉了回去。
鄧氏跪地懇求：“快走吧。我只想和安兒好好相依為命過日子，你不要再回到這裏，算我和安兒求你。”
“我要姐姐回來，這裏也是姐姐的家。”方安嚎啕大哭，“娘……”
鄧氏一巴掌打住方安的話，“還嫌你爹、你哥、你姐、死得不夠，還要搭上娘這條命。娘要是死了，往後誰管你？”
鄧氏愛子如命，寧願受鄰裏唾罵，也不願沾染她身上的不祥之說斷了方家香火。
她果真是厭極了原主。
夏語心笑了笑，“好。若因我的出現害得娘如此擔驚受怕，日後，我不回來便是。”
“姐姐。”但方安舍不得，哭道，“姐姐別走。二姐和大哥說，除了娘，方安就只有姐姐了。姐姐，你回來吧。方安也想像大牛他們一樣有哥哥姐姐，這樣就沒有人敢欺負我了。”
平時有人欺負他？
夏語心心中一怔，隨即安撫方安：“誰欺負你，你就打回去。若是現在打不贏，你先記住他，等有一天你變強大了，再一並還回去……”
“禍害，有誰這樣教導孩子？”說著，鄧氏又訓斥方安，“你若想好好活著，便聽娘的話，往後不要見她……”
“天禍人災，生死無常，豈是她之過？”溫孤長羿打住鄧氏的話。
夏語心擡手止住他，望向鄧氏，“很好，當初僅憑相士寥寥數語，便斷定我是命運不祥之人，將我趕出家。那今日，你我便了斷這母女之情。”
“拿來。”夏語心朝溫孤長羿伸出手。
溫孤長羿神色微楞，即刻又反應過來，立馬交出身上的錢袋子。
夏語心如數遞與方安，“往後好好聽娘的話，餓的時候，拿去買……”
鄧氏瞬間打翻錢袋，將方安拉回屋。
看著滿地散落的銀子，夏語心嘴角抽出一絲冷笑。鄧氏分文不取，卻將溫孤長羿納予原主的聘禮用得分文不剩。
“這銀子雖是我借的，但也算我報答你的生育之恩，望娘收下。”夏語心拾起地上的錢袋，放在門前臺階上，對鄧氏道，“自此，你我相安無擾。”
鄧氏轉身提起一把鐮刀出來，“只要你不回來，就算是對這個家最大的報恩。”
說著，鄧氏踢掉門前的錢袋，揮動著手中的鐮刀朝院前茂密的長春花砍去。
不過片刻，葳蕤郁蔥的長春花變成了滿地殘枝敗葉。
生活堪堪，四時芳華不謝，恰似生命長久興盛。原主喜愛它於此，鄧氏卻連她最後所信奉的那一點精神力量都刨除殆盡，這究竟是對她厭惡到何種程度？
她流浪外面，居無定所，食不果腹，但一旦討到好吃的，首先想到的仍是家裏的弟弟妹妹。即便如此，亦未能換來鄧氏對她的絲毫憐愛。
望著青石路前遍地狼藉，以及被踢落滿地的銀兩，夏語心臉上兩行冰冷的淚水瞬間滾落。一襲紅影如掠影般飛過望心河，未瀲動一絲波瀾，溫孤長羿帶著她策馬離去。
“姐姐，姐姐。”
身後，方安的哭聲越來越小，夏語心腦海中驀地浮現出原主悄悄溜回家，躲在長春花下偷看一家人坐在屋前吃飯的畫面。
那是她一生渴求卻未能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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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上我。”溫孤長羿知曉她話中“不可食言”所指之事，隨即打住她，揚鞭前行。
馬蹄聲沒入街道，傳入小巷，一白一驪坐騎停在酒肆樓前，向深巷中望去，一片蕭瑟寂靜，卻格外整潔。
這是原主曾住過的地方，破爛的狗洞已被青磚河石填平，不見曾經的破磚爛瓦，亦不見流浪狗蹤影，更不見叫花子身影。
幹凈得無塵無垢，似是日日有人清掃。
但這偌大的城池中，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他。夏語心回頭望向溫孤長羿，“這是公子命人修補的？那他們呢？”
流浪狗和流浪的人。
“他們也皆安排好了去處。”
“縱然狗洞能夠填平，然時光卻難再回。溫孤長羿……”
夏語心驀地頓住，看見東街巷子依舊完好，那個曾悄悄藏身墻角下聽先生授業的小女孩，襤褸赤腳，正滿含渴望躲在屋角處，隨先生朗讀。
她仿佛又看到了她，雨水牽成線滴落在她光腳上，她也渾然不知。
溫孤長羿將一切不好的抹去，獨獨留下她最喜愛的這條巷道。
“這是你最喜愛來的地方，我已將它妥善留存，不知你是否還喜歡？”
他也曾無數次悄然站在巷道外的街角處，望著她坐在那裏學習的模樣。
只是她從不知曉罷了。
夏語心眼眶微紅，她當然喜歡，這是原主曾最喜歡來的地方。她可以不出去要飯，但只要先生前來授課，她定會前來聽講。
那是她貧瘠的世界裏，唯一充盈豐沛的光陰。如蝶翼般覆蓋下的眼睫輕輕顫了顫，夏語心隱去眼底泛起的苦澀，擡起頭，“多謝公子。公子不是叫我來探查城中溫病嗎？怎的反倒像是叫我來看這城中過往？”
在原主記憶中，這一條條街道上曾是隨地可見的屍首，有發臭的，有腐爛生蛆的，滿目瘡痍。她曾在這裏滿街哭喊，尋找元郎中和老叫花子。
溫孤長羿伸出手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淚水，繼續往城中北面一閣樓走去。
富九方已在這裏等候多時，見公子和姑娘雙雙踏馬而至，即刻取出馬車上已備好的包袱，迎上前，將包袱交與公子和姑娘後，又退守至門外。
二人各拿了包袱，分別換上新衣出來。
霜色錦沙羅衣絳色披風，霜色鏤空雅致竹葉花鑲邊絳色鶴氅，二人新衣皆同色同料。分別從左右房中走入正廳，上對天地，下對高堂，碧玉佳人，宛如新人好合。
夏語心不住往自己身上看了看，又看向溫孤長羿身上，一身新衣皆為紅色。
又是喜服。
該不會真要強娶吧？
夏語心瞬間恍然，當即拔腿奔逃。但身上披風厚重，影響逃離速度，她不假思索，幾下將披風扯下，迅速提裙翻身上馬。
見她匆忙逃離，溫孤長羿不明所以，但旋即亦想到，拾起地上的新服，大步追上來，“你不喜歡與我身著同款衣物？”
“當然。”夏語心握住韁繩，沒事整這一身紅幹什麽？她準備隨時逃離。
溫孤長羿一個飛身躍出，穩穩落在她身後，將新衣披回她身上，“如何不喜歡？你是以為我會如此草率地便娶了你？棠溪，不會的。”
心事被一語道破，夏語心臉頰瞬間泛起了潮紅。溫孤長羿嘴角彎出一道溫柔的弧度，一同握住她手中的韁繩。白義載著二人，迅速馳出城外。
馬驟然躍起，夏語心猛然一驚，“溫孤長羿，你要帶我去往何處？”
溫孤長羿附耳：“棠溪都想到你我成婚之事，何須擔憂我會將你拐跑？”
寒風如刀割面，那縷氣息落在耳畔，格外灼熱。夏語心擡手朝溫孤長羿手背重重一擊，“停下。”
可鶴氅將她緊緊裹住，溫孤長羿護住她，不讓一絲冷風侵襲。
曲徑通衢，馬蹄聲進入山澗。夏語心從鶴氅下探出腦袋，看了看周圍，山野疏影，碧綠的河水漸入眼簾，是原主的家，“溫孤長羿，你要帶我回家？”
“嗯。”
白義飛馳，穿過芭蕉林，行至距河畔約一丈處，一座刻有望心河石碑的拱橋赫然矗立眼前。
夏語心跳下馬背，迎風而至。
河畔上有人正圍水浣衣，不遠處，沿著青石鋪栽種的長春花葳蕤生香。這是原主棠溪顏最喜愛之物，五歲她被趕出家，經年流浪乞食，唯有這一院長春花給予她生生不息的念力。
如今，她對鄧氏已全無情感。鄧氏曾那般對待原主，毫無慈母之心。她自己亦非聖母佛祖，何以寬宥？
隔著微微蕩漾的水面，夏語心看向河畔正在浣衣之人，一眼認出那是鄧氏。
鄧氏洗完衣裳，起身提桶回屋，忽而見到水中倒映的圓心石橋上，一襲喜慶艷麗的華服立於水中央，隨波浪微微搖曳，恰似水中錦鰱慢游。
鄧氏擡頭，丈許之外，她亦一眼認出她，既無驚喜，亦無意外，反倒像見到鬼一般，提著木桶，唯恐避之不及跑回屋。
夏語心前後跟來。
彼時，原主被無情趕走，因弱小而無能為力。如今她歸來，已不再弱小無為。鄧氏不許她進這個家，她偏要大步走進去。夏語心用力推開那扇將她拒之於外的大門。鄧氏又如當年般鐵石心腸地將門關上，語氣近乎哀求：“誰讓你回來？你走。”
鄧氏無論如何都不會準許她進入這扇門。夏語心卻執意要推開。
這時，屋內大門發出嘎吱聲響，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跑了出來，“娘，娘，我餓了。”
鄧氏將大門閂緊，隨即拉孩子躲到身後，並用圍布蒙住孩子的眼睛，定不叫孩子見到屋外之人，亦不想屋外之人見到孩子。
夏語心重重撞開大門，看到鄧氏身後忽然出現的小孩，她不由停住腳步。在原主的記憶中，她清楚記得自己僅有一個十歲的弟弟，名叫方順，不過在瘟疫爆發之後，他已經死了。
但眼前這個孩子，是誰？
“不許出來。”小孩被鄧氏關進堂屋，鄧氏狠聲叮囑，轉身提起一大桶水，朝門外潑來。
毫無預料之下，夏語心當頭被淋濕，楞楞地佇立在門前。身後隨即傳來一陣暖意，溫孤長羿飛身而至，揮臂擊落鄧氏手中的水桶，將身上鶴氅披在她身上，而後運功祛除她周身濕氣。
小孩躲在堂屋中，透過門縫見到門外之人，從側門跑了出來，“娘，她是不是姐姐？是姐姐回來了，姐姐。”
小孩一面喊著，一面朝她奔跑過來。快到她跟前時，被鄧氏拉住，“娘平時都是如何教你的？你全忘了。”
“娘，我沒忘。”小孩掙脫開後，跑到她面前，“姐姐，我是方安，我記得姐姐，姐姐每次拿好吃的回家，方安都在那裏看著姐姐。”
方安指向身後閣樓上的一處縫隙，“娘不讓方安同姐姐說話，是為什麽？”
能為什麽？原主背負不祥之說，被鄧氏厭棄至極。
夏語心順著方安的身高，蹲下身，親切地詢問：“那你告訴我，是誰告訴你，我是姐姐？”
方安頓時紅了眼眶，“是哥哥和姐姐。可是、哥哥和姐姐死了，爹爹也死了，娘說……”
“方安。”鄧氏低聲吼住孩子。
但見到女兒身側站著之人，氣貌不凡，非尋常之人，鄧氏有幾分膽懼，聲音並不算大，上前將方安拉回身邊，退至一邊，懇求道：“你走吧。”
鄧氏依舊不要自己的女兒回家。
夏語心攥緊雙手，想到原主短暫一生，直至死那一刻，仍想著行善積福，不願因不祥之說，累及於他們。可，自她被趕出家後，便再未被允許回來過。
不回來也罷，夏語心轉身離開，方安沖上前來，從身後抱住她，“姐姐別走。”
但轉眼方安又被鄧氏拉了回去。
鄧氏跪地懇求：“快走吧。我只想和安兒好好相依為命過日子，你不要再回到這裏，算我和安兒求你。”
“我要姐姐回來，這裏也是姐姐的家。”方安嚎啕大哭，“娘……”
鄧氏一巴掌打住方安的話，“還嫌你爹、你哥、你姐、死得不夠，還要搭上娘這條命。娘要是死了，往後誰管你？”
鄧氏愛子如命，寧願受鄰裏唾罵，也不願沾染她身上的不祥之說斷了方家香火。
她果真是厭極了原主。
夏語心笑了笑，“好。若因我的出現害得娘如此擔驚受怕，日後，我不回來便是。”
“姐姐。”但方安舍不得，哭道，“姐姐別走。二姐和大哥說，除了娘，方安就只有姐姐了。姐姐，你回來吧。方安也想像大牛他們一樣有哥哥姐姐，這樣就沒有人敢欺負我了。”
平時有人欺負他？
夏語心心中一怔，隨即安撫方安：“誰欺負你，你就打回去。若是現在打不贏，你先記住他，等有一天你變強大了，再一並還回去……”
“禍害，有誰這樣教導孩子？”說著，鄧氏又訓斥方安，“你若想好好活著，便聽娘的話，往後不要見她……”
“天禍人災，生死無常，豈是她之過？”溫孤長羿打住鄧氏的話。
夏語心擡手止住他，望向鄧氏，“很好，當初僅憑相士寥寥數語，便斷定我是命運不祥之人，將我趕出家。那今日，你我便了斷這母女之情。”
“拿來。”夏語心朝溫孤長羿伸出手。
溫孤長羿神色微楞，即刻又反應過來，立馬交出身上的錢袋子。
夏語心如數遞與方安，“往後好好聽娘的話，餓的時候，拿去買……”
鄧氏瞬間打翻錢袋，將方安拉回屋。
看著滿地散落的銀子，夏語心嘴角抽出一絲冷笑。鄧氏分文不取，卻將溫孤長羿納予原主的聘禮用得分文不剩。
“這銀子雖是我借的，但也算我報答你的生育之恩，望娘收下。”夏語心拾起地上的錢袋，放在門前臺階上，對鄧氏道，“自此，你我相安無擾。”
鄧氏轉身提起一把鐮刀出來，“只要你不回來，就算是對這個家最大的報恩。”
說著，鄧氏踢掉門前的錢袋，揮動著手中的鐮刀朝院前茂密的長春花砍去。
不過片刻，葳蕤郁蔥的長春花變成了滿地殘枝敗葉。
生活堪堪，四時芳華不謝，恰似生命長久興盛。原主喜愛它於此，鄧氏卻連她最後所信奉的那一點精神力量都刨除殆盡，這究竟是對她厭惡到何種程度？
她流浪外面，居無定所，食不果腹，但一旦討到好吃的，首先想到的仍是家裏的弟弟妹妹。即便如此，亦未能換來鄧氏對她的絲毫憐愛。
望著青石路前遍地狼藉，以及被踢落滿地的銀兩，夏語心臉上兩行冰冷的淚水瞬間滾落。一襲紅影如掠影般飛過望心河，未瀲動一絲波瀾，溫孤長羿帶著她策馬離去。
“姐姐，姐姐。”
身後，方安的哭聲越來越小，夏語心腦海中驀地浮現出原主悄悄溜回家，躲在長春花下偷看一家人坐在屋前吃飯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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