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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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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那士兵身體很虛弱,點了點頭。

看來是自己推斷錯了,吳國並無存有吞並之心。相反,吳國出兵聲討衛國,是阻擾紛亂,為正義之師。

難怪祁夜歡會排除吳國存有禍亂之心。

夏語心安撫那士兵道:“你不用害怕,此地是祁國地界,你暫且是安全的,我會想法救好你。”

聽到自己能獲救,那士兵灰沈的目光瞬間亮了起來。

夏語心隨即起身向周圍看了看,冬日百草枯,一時難找到止血斂傷的好藥草。她讓吳福先劈了幾根樹枝放去前面水邊石板上,墊了茅草,然後吳祺吳福將那士兵背過去躺好,她扯下衣角預備給士兵清洗傷口,吳祺止住她,“我來。”

畢竟男女有別。

雖然醫者不分性別,但那士兵的傷口頗深,處理起來亦令人有些頭發發麻,夏語心手上遲疑了一下,將撕下的衣角遞給吳祺,“也好,我去找些止血的藥草。”

她連個土坎都爬不上,吳福隨即帶她飛到身後土坎處,“我幫你。”

順著土坎外側,二人用樹杈翻開積雪下覆蓋的雜草,找了好一段路,在一處斜坡尋著寒草根。

其形狀乳白、根莖節長,橫臥地裏,延周邊也找出不少,她與吳福整理好一大把。吳福又帶她飛下土坎,到洛河水邊洗幹凈,然後取石碗搗碎。

吳祺已清理好那士兵的傷口,生起了火堆,替士兵驅寒,然後將布條洗凈,預備烘幹後用作給那士兵包紮傷口。

三人在水邊分別忙著。

夏語心搗碎寒根草,將吳福找來的大樹葉折成漏鬥形狀,裝上寒根草去給那士兵上藥,轉過身,卻見祁夜歡從那士兵身上拔出長劍,劍尖正滴著血。

“祁夜歡。”夏語心猛然一驚,即刻沖過去。

可那士兵已經死了。

夏語心怔怔地看著祁夜歡,許久才緩過神,“將軍為何殺他?”

“他是吳國逃兵。”

“逃兵又如何?他身負重傷來到這裏,使出全部力氣求救。他只是想活著,將軍何以下得了如此毒手?”

“他已經死了。”祁夜歡收劍入鞘,用劍柄輕輕撥掉她手上的寒草根。

夏語心憤然,“是你殺了他!”

說著,她還想將地上的寒草根捧起來。

祁夜歡拉住她,柔軟無力的手臂一拉便被提了起來。祁夜歡不敢用力,小心地松開手,“只解沙場為國死,何須馬革裹屍還。身為戰士,即便剩最後一口氣也應戰死疆場。”

話雖如此,可那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他怎下得了手?

夏語心:“可他們的命運何曾掌握在自己手裏?試問,是誰讓他們走上了戰場?將軍披著這身鎧甲,不就是為有朝一日能護住麾下將士及城中百姓。他只是一名小小士卒,受傷無力再戰,逃至此地,想要繼續活下去,將軍竟這般刺死他。將軍身為數萬戰士首領,難道、就沒有一些憐憫之心、惜命之情?”

祁夜歡氣息緩沈,踏過地上的寒草根,向吳家兄弟二人發令道:“帶棠夥頭返回營地。”

“將軍。”夏語心叫住祁夜歡,回過頭,“不要忘了,我手中……”

有著城主令牌。

可話未及她說出口,一片樹葉掃過面門,落在身後水面上。祁夜歡點住她穴道,躍身上馬,吩咐隨行侍衛,“山中危險,護好棠夥頭。”

祁夜歡將隨行侍衛留下,隨即又一片樹葉飛來,解開她的穴道。

夏語心忿懣不已,扔掉祁夜歡贈予的匕首,連同祁夜歡留下的侍衛一並趕走,“我不需要將軍的東西。”

“留下。”祁夜歡神色冷峻地命令侍衛。

而那把短刀正好扔至他坐騎前,祁夜歡並無收回,牽動韁繩飛奔入了叢林,至始未看一眼那把被她扔在地上的短刀。

吳家兄弟二人與祁夜歡留下的兩名隨行侍衛,用雜草葬好那士兵。離開時,夏語心看著新壘起的荒冢,不禁問吳家兄弟:“你們是吳國人嗎?”

吳福使勁搖頭。

吳祺語氣坦城:“不是。”

“那便好。”夏語心暗自深吸了口氣,繼續去挖地裏的葛根。

侍衛撿回短刀遞給她,夏語心未看一眼那匕首,邁步跨過腳下的泥坎,徒手去刨地裏的葛根。

吳福見狀,趕緊弄來一根木棍,將一頭削平,另一頭削尖,遞給她,“用這個。”

“謝了。”夏語心微一笑,擦掉臉上的泥巴,接過木棍,又開始挖地裏的葛根。

祁夜歡留下的兩名侍衛站在一旁看了看,也過來幫忙,用身上短兵器一起挖。

附近的葛根、龍根挖完,尤其葛根采了不少,吳家兄弟用藤條綁好,滿滿五大捆。

若是徒步背回營,來回需費好些腳程,夏語心看了看祁夜歡留下的兩名侍衛,正好二人皆有坐騎,便道:“你們騎行可先帶回營,叫夥房營一鍋米粥裏放些。不宜過多,多則會使胃恙腹瀉,適量則可解肌退熱,正好可用於輕癥患者食療。”

兩名侍衛得到安排後,將藥材綁好,先一步回營。

夏語心又對吳家兄弟道:“想來,莫大哥他們怕是不會再隨我們進山采藥了。明日再多找幾人進山,不用將軍侍衛隨行。”

她好似堵氣一般,可聽得出她話語中的堅定,吳家兄弟點了點頭,隨後將剩下的藥草整理好,三人一同下山。

身後,團團一路隨行,到了叢林邊,懶洋洋地甩著尾巴又回了山林裏。

祁夜歡一如既往,帶著侍衛在轅門外等著。但不同往日,夏語心只淺淺揖禮後便離開了,並非賭氣,僅為今日之事,實難接受祁夜歡如此輕易弒奪他人性命。

祁夜歡自知她心性,默默止步於身後,示意侍衛舉高火杖,照亮她腳下的路。

吳家兄弟二人跟著揖了禮,快步跟上來。

此刻,垣墻內的災民已經睡下,以防吵醒災民,夏語心繞道從垣墻當口回夥房營,將采回的藥草拿回去晾上。

經過前營時,卻遠遠見到祁夜歡營帳外有兩團黑影,好似有人跪在那裏,夏語心稍走近一看,竟是她先安排回營地的那兩名侍衛。

夏語心不由怔了怔,問身後吳家兄弟:“他二人怎麽了?”

吳家兄弟皆不知這是何情況。夏語心放下背簍,前去問那兩名侍衛:“你們怎會跪在這裏?”

侍衛二人低垂著頭,並未出聲。

夏語心再問:“我問你們,你們為何會跪在這裏?”

侍衛二人仍低垂著頭,不見說話。

夏語心只得背上藥草先回夥房營,與吳家兄弟一同整理好今日采回的藥草後,回營帳時,她又到祁夜歡營帳外看了看,只見侍衛二人仍然那般跪著。

而祁夜歡營帳中亦一直燃燭火,顯然祁夜歡不在營帳中。夏語心上前叫侍衛二人起來。但無將軍口令,憑她如何喊,二人皆保持著一樣的跪姿,受罰於此。

夏語心氣沖沖地回到自己營帳中,翻來覆去,至半夜才睡下。

翌日清晨。

她起了個早,去夥房營匆匆看了眼,見夥夫們也備好早飯,正在煎藥,便又前去看那兩名侍衛。但剛走出營房營,便聽見後方帳角處傳來窸窸窣窣的交談聲:“不知道姜侍衛、韓侍衛犯了何罪?就那樣受閉息功罰跪處決了。他二人可是一直跟在將軍身邊的人,像你我這樣進不到將軍帳前效力的,怕是更不敢出差錯。不然,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閉息功?處決?

聞言,夏語心心中猛然一震。

後方帳角處又傳來另一士兵的聲音:“以前將軍既不操練,也不輕易動用軍法,如今突然嚴苛起來,難道是要打仗了?”

先前說話的士兵嘆氣:“大軍屯在此地兩年,早不知外面是何天了。”

又一士兵道:“將軍反常,恐怕是真要打仗了。卯時聽回營的兄弟說,昨晚將軍在校場操練一夜,除我們後營和玄鐵營的兄弟,前營、中營全軍皆在校場操練,整整一宿,無人敢歇息。”

說話之人嗓音稚氣未脫,但聽得他語氣中的那絲害怕,若是遇著他,恐怕他也不敢偷懶,但又不服,問道:“為何不讓我們後營和玄鐵營的兄弟一起去操練?是想讓我們到時先戰死?”

先前嘆氣的士兵急忙打住他,“不可這樣揣測將軍心意,小心被他營兄弟聽見,嗯?”

說話的士兵比了個嘎掉腦袋的動作。

小士兵顯然有些膽戰,語氣婉和了一些,“沒事,說不定今晚就輪到我們去操練了。按前、中、左右、四營人員已達數萬,再加我們後營和玄鐵營,足足九萬人,校揚也容不下這麽多人,我只是隨意一說。”

聽到三人同時嘆氣,夏語心走上前,見著三人蹲在帳角處緊挨一起,就著一碗熱湯吃幹面團子,她小聲問道:“你們先前所說,受閉息功罰跪處決的、可是昨晚跪在將軍營帳前的那兩名侍衛?”

三人聞聲而起。

“你是哪營兄弟?”聲音略帶稚氣的小兵十分警惕,先問道。許是他說了那樣的話,怕被人聽去,才這般格外緊張。

夏語心伸出胳膊,讓三人聞一聞身上的藥味,“夥房營。”

另一士兵湊上前聞了下,炊煙加藥草味,確實是夥房營的人,然後細細打量一眼,又矮又瘦,這才想起,“你是那、那夥房營施粥的棠大人?”

“是他采藥來給災民治的病。”士兵轉而對另外兩人道。

小士兵認真看了看她,確實個頭不高,且很瘦,看年齡比他還小,將信將疑道:“你就是那個拿了城主令……”

“令牌”二字軍中早已禁令不可言傳,小士兵自行打住。

見三人如此謹慎,夏語心靠上前一步,“放心,你們今日說的話我不會外傳半句。”

三人低下頭,不可不信,也不敢全信。

夏語心舉手保證,“若不信……”

“棠小弟,昨日……”

這時,吳祺突然找來。他一早去夥房營時,見到收屍隊的人擡走了昨日的那兩名侍衛,他找了她一圈,這才找到。

但見著面前三人,吳祺瞬間打住話。

夏語心隱隱感覺到不安,隨即讓吳祺去夥房營幫著夥夫們煮湯藥,她自己去將軍營帳前看一看那兩名侍衛。

“他們已經被收屍隊的人擡走了。”吳祺在身後說道。

果然,夏語心來到祁夜歡營帳前,帳外兩側已替補上了新的侍衛,她上前問道:“你們將軍還在校場?”

兩側侍衛手執長矛鵠立,“……”

夏語心再問:“你們將軍為何處決韓侍衛、姜侍衛?”

兩側侍衛紋絲不動。夏語心問不出所以然,轉而來到校場,被戍衛攔下。

此時,士兵操練一夜,也繼續收隊回營,看臺上只剩下各營將領。倏地一柄長矛直飛城垛,祁夜歡示令戍衛:“讓她進來。”

吳祺擔心她又惹怒將軍而被責罰,一路跟來,被兩柄紅纓槍攔住。看守的戍衛沒有將軍示令,誰也不敢放行。

夏語心本不願吳祺跟來,免得她頂撞了祁夜歡,祁夜歡遷怒於旁人。

但她不怕,她手上有令牌,祁夜歡奈何她不得。

見吳祺被戍衛攔下,這正好解除她心中顧慮,夏語心放心走進校場。

校場領地廣袤,隱於環山,內設置簡便,四面夯土墻相圍,僅在入口處設一城垛,精兵輪守。

看臺上各類兵器齊備,中郎將及各下屬校尉、營中管事均在,夏語心走到看臺前,眾將領檢查完兵器,便先後紛紛退下,於她好像並無異常。

“他們?”夏語心不禁疑惑,看向祁夜歡。

祁夜歡站在看臺上,“放心,他們皆不知曉令規一事。”

“可將軍此前曾言,士兵不知,但軍中有將領知曉,難道他們不算軍中將領?”

“雖為軍中將領,但他們並不識得你。”

夏語心一時啞口無言。

確實,知其令規,但不知其執令牌之人,大多兩者對不上號。

但自己從得知軍中有將領知曉令規之事起,便一直謹慎行事,生怕一個不註意便暴露了身份,尤其是暴露了女扮男裝的身份,畢竟女子獨一在軍中行事不便,不想賊人膽虛,白白擔憂。

而祁夜歡說的那些話,聽著好像是有不少人知道。但實際,恐怕能全然知曉此事者只有他吧?不然自己身上帶著令牌,那些人為何於她毫無異常?

夏語心走上看臺,不由苦笑一聲,“我自認為將軍是一位好將軍,故而在這營中對將軍信之、敬之。但……我依然信在人心和善,錯在人心難量。我早不該信菩薩低眉,慈悲六道。”

“姑娘是自覺信錯了人?”

“那將軍可有一句真言?這大營中能一眼識得卑職身份的,是不是只有將軍?將軍在卑職面前說的那些話,令卑職一直以來處處謹小慎微,事事瞻前顧後,將軍何意?”

面對她的質疑,祁夜歡靜靜地望著遠山。遠處殘雪皚皚,日後,她打算在那裏開荒墾地。

此前,他偷聽了他們所說的話。

祁夜歡目光暗湧波瀾,轉過身又平靜地對視著她,“姑娘說過,既不願嫁城主,為何又處處揣著城主令牌行事?除我之外,姑娘又怎知這大營中無人知曉姑娘身份?今日在此操練的,並無玄鐵營和後營將士。尤其玄鐵營,由城主親自撐管,本將都不得插手。想來其中定有識得姑娘身份之人,姑娘日後還是不要處處拿此令牌自暴了身份。”

“將軍這是又在危言聳聽嗎?”

見祁夜歡不言,夏語心笑了笑,“我又如何指望將軍照實回答?將軍前腳殺死吳國逃兵,隨後又處死帳前侍衛。像將軍這樣的人,恐怕連自己也辨別不出話裏有幾分真、有幾分假?卑職只是不知,將軍為何要處死韓侍衛、姜侍衛?那吳國士兵逃入我國境內,在將軍眼中他該死,可韓侍衛、姜侍衛呢?他二人何錯之有?”

“錯在他二人不謹遵軍令,提前回營。”

“那是我安排他二人先帶著藥草回營,給病者食用。”夏語心怒吼,眼眶瞬間氣到發紅,“何況,我已安全回了大營,將軍為何還要這樣做?”

祁夜歡看著那顆在她眼眶中幾欲滾落的淚水,神色微動,“軍令如山,倘若此次不予以嚴懲,如何杜絕下回類似情形發生?”

夏語心狠狠地拭去臉上的淚水,笑道:“將軍是想借他二人來警告卑職?我手上雖有令牌,可在這陰山大營中,將軍才是真正的主將。我前往珧山,險些誤入岸門山莊地界,將軍雖未當場責難於我,卻將過失全部遷怒於他人,甚至讓韓侍衛、姜侍衛代為受過。我要救的人,將軍一劍刺死。我想不必麻煩的人,將軍一道令下,便將二人處決。將軍果然是我見過的最好的將軍,將他人性命如視草芥,自己部下棄為敝屣。生命在將軍這裏算得了什麽?將軍不要忘了,我手上的令牌是城主的,手執令牌者,便有持令牌的權力。”

“什麽權力?姑娘是想就此坐上城主夫人的位置?”祁夜歡胸膛陡然急劇起伏,竭力按捺著心中怒意,“姑娘既已說過,不想做城主夫人,為何又處處手持令牌招搖?這大營中,不可確定會有別國探子,姑娘不怕被外人知曉了身份?引火上身。”

“我……”夏語心支吾。

“棠溪?棠溪顏?倘若他日山河不古,戰事不斷,姑娘僅以手上一枚令牌,確定他能護得住你?”

祁夜歡平定下心情,遞出手上信卷,“這是城主今日一早傳回的飭令。”

此前祁夜歡飛鴿傳書回城,請示溫孤長羿將康覆病者送回城一事,時隔半月之久才收到回信。

夏語心接過信卷展開,上面卻僅寫有一個“準”字。

言簡意賅。

“那、何時將他們送回城?”夏語心重新卷好書信,遞還祁夜歡。

擡眼,祁夜歡已向校場外走去。

吳祺跑進來,見她四肢完好無損,提著的心這才落下,“沒事吧?”

夏語心搖頭,將手上的信卷遞給吳祺,“好事。城主已答應將康覆病者送回城。走吧,進山采藥,不久之後便可完全治好軍中瘟疫。屆時,便是你我自由之時。”

吳祺高興地重重點頭。

夏語心也笑了起來,“今日開了太陽,是個好天氣,快走吧。”

此刻,吳福這邊早已經準備好背簍,帶著新找來的三人正等在她營帳外。

昨日她那麽一說,不乏是氣話,但也真想再多找幾人一同前往山中尋藥。如此也好早日治好營中瘟疫,然後離開。

畢竟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見著新來的三人後,吳褔當即拍胸脯向她保證,“放心,他三人是這段時間跟我和哥相處得最好的。”

夏語心仔細看了眼,三人皆是面相溫和、神色純厚之人,她甚是滿意,“我自然是相信的。那以後我們便同為兄弟,進山采藥。”

三人逐一報上名字:“泰梂。”

“李祥。”

“戴貴。”

夏語心逐一抱拳還禮後,進帳拿了箱底裏最後剩下的幹糧和小零食,裝進布袋,一行六人便出發了。

身後營外隘口處,祁夜歡策馬趕來,幾人已進入了山林。

而飛奴躍過天空,瞬間載走了祁夜歡手上暗藏的竹木刻制陰符,送往吳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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