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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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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原主方顏,其實應稱她為棠溪顏,正步入及笄之年。

四年前,因意外救了一名落水少年。少年恩有重報,不僅許下婚約,還賜予她一個高大上的姓氏——棠溪氏。

彼時,少年恰在甘棠樹下賞花,圍岸花雨紛落。她正在溪水中捕魚游玩。甘棠為蔭,庇之溪焉,為溪有汝,譬如碧玉,猶見我憐。

少年遂取“棠溪”為她更改姓氏,惠留芳名。

當時她衣衫襤褸,為捕獲一條可果腹的魚而在水中欣喜不已。少年不慎落入水中,溪水尚不及他腰深,不過是一條較為寬闊的小溪,少年卻誤以為他就要溺亡了,驚慌地在水中焦急呼救:“救我,我不會游水,救我……”

聽見呼救聲,她來不及跑去找人來幫忙,扔掉剛捕捉到手的魚,拾起岸邊的竹竿,淌入水中冒險救起少年。然後又下水撈回少年被沖走的手杖,游至深水區的時候,她連嗆好幾口水,幾近溺亡。

“你不會游水?”

她和少年幾乎同時出聲。

通常來說,喜愛來水邊游玩的人大多略通水性。可少年看上去比她還笨拙,除了會大聲呼救,就只知在水中奮力掙紮,險些將她一同拽入水底。

她看了看少年,理直氣壯地應道:“我不會游水,卻救了你一命,且也不會把自己弄掉進水裏。而你不會游水,岸上那樣寬的路,竟還掉進水裏。你腿不好,連眼睛也……”

她不好直接說他眼睛不好使,於是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眨了眨,抖落睫毛卷上的水珠,然後歪著頭去打量少年的眼睛。少年雙眸明亮如鏡,清澈地映出她帶著稚氣的臉龐。

她端詳許久,道:“沒有毛病啊!”

少年半身殘疾,被她救起後渾身濕漉漉地倚靠在樹根旁,接過她遞還的手杖後,才勉強支撐住身體,孱孱立穩,“……我見你在水中嬉戲,以為你水性極佳。未曾料到你同樣不擅游水。是我大意了,原來、你先前只是在淺水區游玩。”

少年好似這才註意到,不禁自責不已,向她承諾道:“以後,我定會小心走路。可你水性不佳卻仍願冒險救我,萬一……”

“萬一我淹死了怎麽辦?”她打住少年的話,說罷撲哧一聲笑出來,“放心吧,我沒那麽容易死。”

少年點頭,仍問道:“你既不通水性,為何還願冒險救人?”

她不假思索,“我若見死不救,你不就死了。我不願做見死不救的人,我想做一個好人。”

說著,她轉身坐到河石上,望著樹蔭外平靜的水面。陽光傾灑在上面,波光瀲灩,宛如無數金子熠熠生輝。

少年一瘸一拐跟上來,她回頭看向少年,繼續道:“我娘說,我不是好人,會給他人帶去災禍,是世間最……”

不該存在的人。

“你不是。”

少年急聲打住她,語氣誠摯、篤定。

她旋即笑起來,那天生好看的面容上瞬間揚起兩道優美的月牙形弧度,轉瞬笑容又黯淡了下去。她垂下頭,自五歲起,她便被視為不祥,克親壽短,被趕出家後一直流浪,受盡委屈和欺侮。此刻,遇著有人這般信她,她又仰起頭,望著少年,許久,“謝謝你。”

可看少年墨發上的水珠滾落,她這才想起,轉身跑進樹林拾來柴火。

這時,少年侍衛買回少年喜愛的梨肉餅。

執劍青衣郎,翩然入燕懷。

她一眼認出少衛,正是那年寒冬從狗洞外為她送來錦衣玉食的人。她一直在找他,卻始終未找著他。

此刻見著少衛突然出現,她大步迎上前,“是你?多謝好心人。”

一時難以抑制內心的激動,她遍遍躬身向少衛揖禮。

少衛目光越過她,望向她身後的少年,恭謹回禮,“九方見過姑娘。那日,九方是依照公子的吩咐,前去給姑娘送衣物以禦寒冷。”

“公子?”

她順著少衛的目光轉過身,看向少年。少年向她微微頷首,以示招呼。

“原是我記錯了恩人。不過,一樣要感謝你們。”

說著,她向少年、少衛再次揖禮,然後將拾回的柴火堆好準備點燃。可她身上沒有引火石,少衛出手相助,將柴火點燃,接著替少年脫下被打濕的外袍,掛在竹竿上烘烤。

她坐在篝火旁,看少年脫下外袍烘烤,她自己也隨即將外袍脫下來烘烤。

少年見狀,急忙側身避開,“你、你是女子。”

“我當然是女子。”她邊說邊繼續解衣。

君子非禮弗履。少衛也急忙轉過身去,背向著她避開。

看少年和少衛皆轉身避著自己,她皺了皺眉頭,“你們能脫衣烘烤,為何我不能?”

況且她身上的衣物已浸濕,若不脫下來烤,難道還要穿著烘烤不成?

可她褪去一層外衫後,裏面寒磣到僅剩下薄薄一層內衫。少衛背轉著身代為陳述他家公子的意思,“我家公子的意思是……”

少衛正說著,少年輕咳一聲打住,趕忙將濕衣衫重新穿回身上,道:“我不烤了。”

“為什麽不烤了?火燃得正旺,公子為何不烤了?”

而且衣服尚未烤幹。

少年束好衣帶,她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少衛,二人皆背身對著她,她只得先將衣裳穿好,坐在靠近篝火處烘烤。

但靠近火堆的位置僅有她所坐的這塊石板。她大方地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喚一旁的少衛過來一起圍火樂話,恰似她乞討時與夥伴們排排坐一樣,看天看地,無話不說。

只是石板有些狹小,最多容納兩人。但她甘願被擠在中間,如此反倒更暖和,於是她從容地左右示意,招呼少年和少衛一同坐下。

少衛不敢逾越禮數,抱劍行禮後,退至遠處守著。

不過他並未落水,衣物幹燥,不烘烤亦無妨。她又挪動了一下坐在石板上的位置,騰出更寬的空間,示意少年坐下。

少年行動不便,她讓他坐得穩當些,以免摔倒。然後圍坐在篝火旁良久,直至少年的衣衫烤幹,她才提及那件衣裳的事情,“你曾贈我衣裳,此刻我卻無物回贈。不過今日我救了你……其實,你先前送我的衣裳,被我不小心讓狗弄壞了。”

她為此難過了許久。

那樣漂亮的衣裳,她既不舍得穿,又沒有合適的地方存放,便藏在了墻角的地縫中,然後用谷草掩蓋起來。可未曾料到被狗發現後,狗誤以為裏面包有可食之物,將衣裳叼出,咬得稀碎。

此後的好一段時日,她只要見著那些流浪狗,便會追著它們打。但打著打著,那些流浪狗不敢再回來,只能在街道上四處逃竄,甚至連避雨的地方都沒有,最終落得被追殺、被烹食的下場。

後來,她於心不忍,不再打它們,可同時也因未能妥善保護好那衣裳而愧疚不已。

少年將柴火向她面前撥了撥。她衣著單薄,讓火焰離她更近些,這樣她身體更暖和。少年問道:“彼時天氣已冷,我既把衣裳給了你,你為何不及時穿上禦寒?”

她有些難以開口:“我從未穿過那般好看的衣裳,若是、穿著它去要飯,我必定會被餓死。”

少年手下的動作略有停頓,道:“是我、考慮不周。”

說著,他轉身取來梨肉餅,盡數遞給她。她僅從邊上拿取了兩塊。

少年:“你每日都忍饑挨餓,如今為何只取兩塊?”

她回道:“這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餅,我拿一塊便已心滿意足,何況我還拿了兩塊。而且我只救了你一回,你若每日都來落水一回,那我便每日救你一回,如此我便有理由每日都吃你給的餅了。”

即便再好吃,她也只吃了一塊,留存一塊預備明日再吃。

“東街授課的先生講:‘茍非吾之所有,一毫莫取’。此前你已贈予我衣物和吃食,今日我救你,依理不應再收受你的物件。但今日我高興,便收下兩塊。”

說著,那清甜般的笑容再度浮現在她的臉上。

少年:“那你可願往後每日都能品嘗這樣好吃的餅?”

聞言,她驚愕地瞪大雙眼,“你當真願意每日落水一回?我分明只是說笑,你不要當真。況且你的腿……況且我亦不谙水性。”

少年將烘幹的披帛暖暖地披在她身上,以抵禦春寒,抿嘴淺笑著:“這樣的話語,我自是不會當真。我行動不便,若每日落水一回,便要勞你下水救一回,如此……”

你亦有危險。

少年:“棠溪,我願一生護你周全。日後,我迎娶你可好?”

“娶我?”她很是震驚,卻又自慚形穢地低下了頭,“我是一個無人願意要的人……”

“我願意要。”少年情意真切,“待你到及笄之年,我願以十裏紅妝、萬裏山河為聘,迎你為妻,做我夫人。如此,你便能每日都吃到你喜愛的梨肉餅。”

“夫人?是還要與你生孩子那種?”

就像爹與娘那般。

此刻,她只抓住了“夫人”這一字眼,似有所悟,又未全然領會。

少年頓時被她的話噎住,“這……我願聽從你的意願。只是你進入府邸後,便無需再如此風餐露宿,會有吃的、穿的、住的……日後,我們一同長大,一同老去。”

“就是永不分離?可你為何願迎娶我?”

“今日蒙君施救,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方能稍表感激之情。”

“啊?東街先生曾言,以身相許,是為女子許配給男子。”

“可先生並未提及,男子不可許配給女子。”

“……好像、是這樣。”

她皺起眉頭,拎動一下耳垂,認真思索。

不日,少年便以三書六禮上門提親。她心中既歡喜,又有些羞澀,羞於面見少年,便悄然避開,跑去尋找教她學醫的江湖郎中。

元郎中聽罷,替她欣喜道:“日後你呀,便是城主府的少夫人了,無需再每日以乞討為生,也不必再學習這些救人的舊法,放寬心去好好活吧。”

技多不壓身,她跟隨元郎中學習醫術乃是出於自願,並不覺得辛苦。而日後不用再日夜露宿街頭、乞討食物,倒也是一件好事。

她不由想著,待日後自己有了食物,便分予大家,讓大家也無需再每日乞討。還可以分給他們房屋,讓他們亦不必再日夜露宿街頭,與狗同眠。

想到未來的美好,她一路滿心歡喜,又跑去尋找老叫花子。

老叫花子走南闖北,知曉諸多奇聞軼事,語重心長地對她道:“好啊!此乃幸事一樁。日後,你無需再為衣食之事煩憂。那位是我們邑安城未來的城主,除了京城皇帝老兒,他便是這一方土地上的神。他為你更名改姓,意在寓有庇護之意。小溪溪,往後你不必再懼怕受人欺淩。待你長大成人,安心嫁他便是,他定會護你周全。”

相較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她最懼怕的便是受人欺負,且每每不敵對手。現在好了,有人庇佑了。

她滿心歡喜地躺在棠梨花樹下曬太陽,可突然想起幼時相士所言:“此女命帶煞氣,註定孤苦,不宜宜家、宜室、宜人。”她驚得驀地坐起,方才記起尚未將足底血痣之事告知少年。

他本就身染疾病,若是……萬一……

想到此,她疾步如飛,一口氣跑到城主府。眼前所見,府邸門高庭深,碧瓦朱檐,踏道上大理石光彩流溢,院首翠枝間香果倚欄,墻圍綠紅相映成景。

此等景象,富貴人欽。

尤其是府門外兩側,帶刀侍衛直挺挺地佇立著,她頓覺一陣緊張,不敢上前,遠遠地站著,緊緊摳住腳趾。

但對相士的話,起初她並不相信。自被趕出家後,她時常悄悄返回家中探望爹爹、弟弟和妹妹。後來,妹妹不幸染病離世,弟弟也久病不愈,她便漸漸信了相士的話。

偶然間,城中有雲游到來的普雨僧徒,她由此領悟到做一個好人的秘訣,就像僧徒那般,多做善事、多行義舉。

那少年是唯一給過她豐衣美食且信她的人,她自覺不應連累少年。在府門外站了良久,她終是鼓起勇氣上前,對侍衛道:“我想見你家公子。”

“府上有兩位公子,不知姑娘想見哪位公子?”

有兩位公子?

她雖知曉少年是未來的城主,但並不知曉他是哪一位公子。見著侍衛詢問,她明顯又有些緊張起來。

侍衛下意識地護好手中兵器,盡量不驚嚇到這位小姑娘。她思索片刻,道:“是使用手杖的那位公子。”

“姑娘要找的是大公子。不巧,大公子今日不在府中。姑娘是何處人士?待大公子回府,小的好向大公子回稟。”

“不用。”她搖了搖頭,“大人,能否、煩請您轉達一句話給你家大公子?叫他不要迎娶東街巷中的姑娘,她足底帶有血煞,生來不祥。多謝大人。”

說完,不及侍衛回應,她便匆匆行禮告退。

自那之後,她又與叫花子們一同蹲在街角乞食。

這日,她被店鋪的女主人潑了滿臉潲水,與她一同要飯的夥伴皆嚇得逃散。她放下瓦缽,邊擦拭臉上的潲水,邊上前向女主人討要說法。可剛走到女主人的店鋪前,便被當頭一擊,女主人用扁擔砸向了她。

不僅未討到公道,還平白又挨了打。

她望著那彪悍的婦人,自知不敵,但又不甘被這樣欺淩,就在這時,忽然一柄長劍淩空飛來,“錚”的一聲,頃刻間將悍婦手中的扁擔劈成兩半。少衛為她狠狠地教訓了那悍婦一番。

悍婦被嚇得雙腿打顫,一面磕頭,一面連連賠禮認罪。

她靜靜拭去額頭上的血跡,趁著少衛教訓悍婦時,拾起地上的瓦缽,與乞討的同伴一起躲進角落,避開少衛。

“姑娘無需躲避,公子已知曉姑娘到過府外。公子說,他不怕。”

少衛立在墻外,望向躲在裏面的人。

可她心中畏懼,自那日她從城主府回來,便將足底的血痣摳破了皮,卻仍未能將那枚血痣去除。

此刻,她不願讓少衛看見,便躲了起來,緊緊將腳板撐在地面,血順著腳板流出。

少年手持拐杖走來,在她面前徐徐蹲下。此舉對常人而言,不過是一個簡單的蹲身動作。可對少年而言,因下肢殘缺,完成這一動作,仿佛將骨頭都翻轉了一遍,才艱難地做到。然後取出帕子,為她拭去額頭上的血跡,又用紗帶包紮她腳底的傷口。

那顆血痣被她摳得鮮血淋漓,看著都令人作疼。少年為她包紮好傷口後,將她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輕輕吹了吹,道:“無需摳它。我說了,我不怕。”

看少年一雙殘腿艱難地蹲在自己面前,她收回腳,用手指輕輕觸了觸少年腿部,問道:“這樣,疼嗎?”

少年搖頭:“不疼。”

她抱起瓦缽起身,強忍著腳底的疼痛,一路奔回家中。由於身上還散發著潲水氣味,她不敢進屋,只得在院外長春花前遠遠跪下,向著屋內的爹娘磕頭,“爹、娘,我願意嫁他。”

仲春時節,長春花開得正艷,那柔弱的身軀跪在花枝下,周身的煞氣似被遮蔽,讓人覺不出絲毫不適。鄧氏朝門外瞥了眼,既未發聲,亦不許身旁哄孩子的男人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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