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月亮在墜落 還是因著，只是單純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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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月亮在墜落 還是因著，只是單純的，她……
南溪雪身子滯住, 她猛地回過頭，只看見那張被擋住的面容，像是被濃霧所隱匿, 暮霭沈沈, 霧失清明。
車上男人的聲音不知何時恢覆了沈靜溫和，就如剛才那一聲只是臆想。
茫茫雨中, 聲音斷斷續續, 落在耳邊，叫人久久不能回魂。
他為什麽……會知道這個名字
*
三月入春, 這場延長了許久的冬終於結束。
京南遍是花枝樹, 枝葉繁茂, 淡煙微雨。
入了三月, 晨間溫度明顯上升，起了小風, 吹進室內並不覺得冷, 反倒似涼快的輕紗。
那天分開後，南溪雪回了教師宿舍樓整理了老屋子裏剩下的遺物，又回學校辦了註冊手續, 回到了宿舍住。
開學第一個月, 往往許多課程還沒到最忙的時候, 但是需要準備的東西依舊不少。
南溪雪在京大的專業是國史，後來又依著阮姨的建議，提前準備了文物保護技術專業相關的課程，還有正式上手前的作業練習。
準備的夠充分, 也因此她想要增加一個第二專業時，幾乎是很快就過了院裏的批準。
她穿上了單薄的針織衫外套，裏面是布料柔軟的碎花白色長裙。
今日是要去文物保護研究院見文物研究院的那位董教授, 也是阮姨的舊友。
算一算，二人其實也就在一個月前剛見過。
在葬禮上。
出門前，她又檢查了一遍包包裏需要帶的資料和筆記本，將今日要做的事記在了手機備忘錄中。
她如今記憶不如從前，許多日常中的事情為了保險還是要記下來才覺穩妥。
一切收拾好時已是八點，風日晴和。
她戴上耳機，放起純音樂，提前將手機裏的地鐵乘車碼點了出來。
從京大去研究院的這趟地鐵並非忙線，許多時候都有不少空位置。南溪雪挑了處空著的位置坐下，然後看著手機裏最新彈出的消息走了神。
微信裏是張薇前兩日新拉的小群。
裏面有不少先前因著在外地未趕回參加葬禮的舊時高中同學。
這會，幾人正在定掃墓的日期。
只是眼下才剛剛開學，許多事都抽不開身，真要能讓所有人都得空回到京南，恐怕只能等待一個假期。
也因此，商量來商量去，四月的清明成了多數人都暫時定下的日子。
這也是南溪雪離開的計劃不得不繼續擱置的原因。
光影晃蕩間，她從站口走出，望著研究院門前的一排楓樹，記憶裏的某個地方忽然被觸動。
鏡花水月太短，太不真實，偶爾想起來時尚覺是場淺夢。
但那留下的，又時刻影響著她。
比如，她不得不耽擱推遲的……離開。
南溪雪緩緩垂眸。
來研究院並非第一次。
上學期時，這位研究院的董教授偶爾會將她喚來，讓她跟著一群師兄師姐先學著，看看人家是如何做的。
董教授並未要求她立刻上手，多數時候只是讓她看著，記下來，後又將這些總結成一份記錄，發到他的郵箱。
而他往往也會在有時間時回覆郵件，除了肯定她的記錄與分析外，也會點出她在文物修覆上的一些錯誤。
這樣生動又真實的課堂，南溪雪其實學得很快。
只不過那個時候她多數時間和精力放在醫院裏，沒有感受到自己的進步。
這次開學後，董教授依舊聯系了她。
一切似從未發生過改變，與阮姨尚且在世時，沒什麽不同。
從研究組出來，準備乘坐電梯下樓時，放在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京大附中的一位老師，姓孫。
她有些印象。
對方曾經與阮姨在一間教師辦公室，宿舍住在樓上一層，樓上樓下的，時常會互相照顧。
她也曾吃過對方遞來的喜糖。
在剛來京南的第一年。
後來，結了婚後，聽說新郎是京南本地人，人不錯，夫妻倆各拿出了一些存款購置了新房，沒過多久，她就從那宿舍搬了出去。
那之後，南溪雪再見她的次數也就少了些，多是在教師辦公室裏。
這次忽然打來電話，不知道是不是有急事。
她邊按下接聽鍵邊往電梯裏走，沒聽幾句，神色恍惚了瞬，停了幾秒，跟電話裏的人又確認了次：
“您是說，有位自稱是阮姨親人的人來到了宿舍樓嗎是誰”
出了研究院後，她沒再往地鐵口的方向走去，而是叫了車。
電話裏，那位孫老師語氣著急，透著擔心，顯然，對方來者不善。
等她趕到時，阮姨所在的那間宿舍門前圍了三個人。
其中兩位她認識，一個是孫老師，另一個是教務處負責教師宿舍安排的莊主任，剩下那位中年男人，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將事情放在走廊裏說總歸是不太好，南溪雪從隨身的包裏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等進了房間內後，她將門關上。
剛一關上，穿著泛黃白襯衫男人就隨意坐下。他膚色微黑，雙眼狹長，看著她的眼神含著不懷好意的打量：
“你就是我姐姐那突發奇想收養的養女？”
他先開了口。
屋子內靜了瞬。
南溪雪對上他那令人不適的打量目光，神色沈靜問：“你有什麽事嗎？”
男人輕嘖一聲，似是很滿意她的識趣，開門見山：“聽說她死了，想到她在京南這好地方打拼這麽多年，應該是留下不少好東西。”
“我是她弟弟，自然可以拿走吧”
他睨了眼身形纖細，看起來就沒什麽威脅的女孩，嗤笑了聲，“你一個養女，和她又沒血緣關系，把你手上有的給我就行了。”
他話裏極冒犯，一旁的兩位老師皆是面色難看。
但南溪雪只是了然點頭，未因為他這番話生了異樣。
從一旁的抽屜中拿出了一份文件袋，她面色平靜坐了下來，問道：“你說自己是阮姨的弟弟，有什麽東西可以證明嗎？”
似是早就會料到她會這麽問，男人從襯衫口袋中掏出一張身份證和昏黃的老照片。
透過那張身份證，可以看見他和阮君華一樣的姓氏，還有老照片上一家人的合照。
他太過從容，許多事反倒不用證明。
但南溪雪還是將身份證留了個底，記下了身份證號，最後，按著文件袋中留下的一串電話號碼撥通了過去，與之一起的，還有這幾張照片。
“您好，請問是張律師嗎？我是阮君華的……”她語氣平和的介紹著自己和當下發生的事，勞煩對方過來一趟。
“請律師過來幹嘛？”男人聽出了些不對，皺眉微怒。
南溪雪擡起頭，用那雙氤氳的眼看他：“阮姨生前將這些事情都提前拜托給律師來處理，如果裏面有您需要的東西，他會來解決好的。”
面前的男人一聽就不樂意了。
“你什麽意思？”
“我是她弟弟！我繼承她的遺產天經地義，還用得著什麽律師！”
“你別給我在這耍小心思！我怎麽知道你和那個破律師是不是一夥的！”
他語氣又急又怒，人也站了起來，伸手指著南溪雪。
氣氛忽然緊張起來，莊主任和孫老師連忙起身緩和氣氛，二人一句一句說著。
南溪雪看向他，澄澈的眸子毫無情緒。
含著涼意。
從這件事發生開始，她的情緒就十分沈靜，像是這件事無論是什麽結果都能接受，但心口卻不舒服，一縮一滯。
她相信阮姨應是安排好了，不然也不會交給她那份文件和張律師的聯系方式，叮囑她遇到了一些人就聯系對方。
可是當她看到真的如她所料有人尋上門，還是她的親人。
這位親人沒有對她這位逝者有一句關心，或是一句假惺惺的問候，滿眼只有對那些東西的渴望。
她開始不懂了。
等律師的間隙，南溪雪問他：“你說阮姨是你姐姐，為什麽她生病期間我從未見過你？”
空氣中靜了瞬。
男人眼神閃爍：“她又沒和家裏說，我們怎麽知道。 ”
“你們？”
南溪雪敏銳抓到關鍵詞。
“怎麽？你不會以為她沒家人，和你一樣是個孤兒吧。”男人冷笑。
她不是孤兒，她知道。
但這個男人顯然已經和阮姨斷聯許久，久到連她是從何而來的也不清楚。
他是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
太過可疑。
南溪雪不再問下去，轉而保持沈默，等著那位張律師趕來，將事情交給他處理。
中間，那人還在繼續說著。
“你們最好現在將那些東西給我，不然，等過兩天，到時候來上門找你的人可就不如我好說話了。”
他話裏威脅意味極重。
孫老師和莊主任擔心恐懼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南溪雪身上，是帶著提醒的意思。
提醒她，要不得過且過，畢竟也是逝者的親人。
南溪雪卻神色極淡，是打定了主意，這事要算清楚。
約莫二十分鐘後，張律師才趕來。
南溪雪和他站在廊上，簡單將事情交待了下。
“阮女士這邊已經和我公證過遺囑，遺囑繼承優先於法定繼承，按照有效力的遺囑，阮女士所有的遺產都歸您，這些不會改變。”
“至於親屬方面……，”張律師停頓了幾秒，才猶豫著將他知道的事說出。
“阮女士除了有位弟弟外，父母均已離世。而這位弟弟，這些年在外欠了不少賭債，阮女士已經與他有近十年未聯系。就剛才他的話，恐怕是指追債的人或許會……”
“他是怎麽找到這裏的？”南溪雪問。
張律師遲疑一瞬，提出了個大膽猜測：“或許，您可以看看阮女士的遺物，比如，她的手機。以及追債的人那邊，也可能會有這些不利手段……”
南溪雪楞了下。
半晌，才恍然想到什麽。
自從月初她將那些遺物整理好放進一個上鎖的小盒子保存後，就再未打開。若是那裏面出了問題，也只能是……
那臺舊手機。
一臺，被廢棄了許久，那日她才開機檢查裏面有無遺漏東西的手機。
她神色冷下了幾分：“張律師，麻煩你先去跟他談談，我去將舊物找出，後續的事可能還得繼續麻煩你了。”
張律師點頭。
看著人進到屋內，重新將房門掩上，南溪雪站在走廊上，努力調整著呼吸。
她面色有幾分蒼白，精神上也開始乏力疲憊，是強撐著。
剛開始，屋內還會傳來男人的謾罵聲，伴隨著好幾句勸解的話，到了後面，不知道那位張律師說了什麽，裏面逐漸恢覆安靜。
到了最後，一切重新歸於寂靜。
沒過多久，張律師先從屋內出來，再之後，是男人緊隨其後，對上她的目光，他眼神虛虛望向別處。
南溪雪看向張律師，很輕的點了下頭：“辛苦您了。”
事情終於被妥善解決。
她深吸一口氣，覆又看向那男人，幾秒後，才緩緩道：“她從不願意提起你們，和你們斷的很徹底。”
“我不知道她過去經歷過什麽，但我知道你將手段用到她這裏，以後會經歷什麽。”
她看著對方驟然慘白的面色，神色帶了幾分涼意。
那人走了。
南溪雪回到了房間內，望著桌面上殘留的一些狼藉，氤氳的眸色很淡。
屋內，見事情解決，孫老師先一步離開，倒是另一位莊主任，此刻還坐在木椅上，像是在等她。
看著她為難的神色，好似還有什麽話要說，南溪雪便啟唇問了。
“是這樣的……咱們這個老宿舍樓啊，你也知道，這些年分配給教師的資源一直很緊張。”莊主任猶豫著問出。
“如今君華走了後，不少年輕的新教師也入了職，都需要一個住處，恐怕，還得麻煩你……在一周內從這搬出去。”
她剩下的話雖是不好意思說出，畢竟是學校裏教書多年的老師，人是剛病走的，如今就剩下這樣一個成年沒多久的女兒，還要將人請出去，這實在有些殘忍。
可上頭交待的，她卻沒辦法不完成。
就是這樣一來一去，估計女孩短時間內想要尋個住處都難。
想著，莊主任又立馬提到：“不過，學校這邊看在這些年的份上，願意給你些補償，這些都好商量。”
“南溪雪，你要不看看？”
話落後，房間內氣氛沈默了許久。
“我知道了。”
不知過去多久，南溪雪才略僵滯地點了點頭。
她臉上看不出情緒，像是對這一切都接受，沒有任何不願的反應。
從這離開，走向公交車站的路上時，南溪雪忍不住回頭了一次。
上了車，坐在車窗旁的位置上，再次因為公交路線經過學校時，她又將目光停住許久。
眼下恰好是放學時間，正有一群高中生從教學樓內出來，朝著飯堂或是學生宿舍走去，校門口旁種下的樹很高，枝幹上是一片青蔥綠意。
她看著出了神。
她的情緒，大多時候都只與阮姨有關。
而今天一個下午，就像是將經年累月，所有本該有的情緒，全部都壓了下來，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疲憊至極，叫她既苦悶這樣的日子還要堅持半個多月，也難受接下來一星期還要抽出時間來收拾行李，找到新的房子。
她在難過，難過許多。
從前，她時常看見阮姨一直對著走廊旁那棵長得跟樓層一樣高的桂花樹傷懷。
那是她很少露出的一面。
大多時候，阮姨性子都是略輕快的，她愛笑，說起話來也柔，不少學生都喜歡她。
但是看著桂花樹的她，是學生們都沒見過的。
南溪雪偶爾聽她提起過。
她不知道阮姨的過往，只聽她提起，她也是橋水鎮出來的姑娘，住在鎮上最西邊。
家裏門前有棵桂花樹，幼時，老人時常會用那樹上的桂花給她做香甜綿軟的桂花糕。
她很懷念那段日子。
南溪雪能聽出，那段時光，大概是她最想回到的過去。
後面的事，她也就不再提起了。
只偶爾指著那棵桂花樹，笑著和她說，桂花樹其實是很笨的植物。東城的溫度不比京城四季分明，溫度時升時降，這都是常有的事。
而家門前的那棵，溫度一上升就會開花，偏偏維持不了幾天，橋水鎮的溫度就會驟然降了下去，那剛開沒多久的花就這麽雕零下去。
所以她們摘那桂花做糕點也毫不留情，畢竟花過些日子也就沒了，不如入了肚子果腹。
車子駛離了學校區域。
南溪雪透過玻璃所看到的，也逐漸變成了自己在車窗映射出的模樣。
時隔數年，她好像，忽然理解了她那時的異樣神情。
再也回不去的無憂過往，是件所有人都會感慨難過的事情。
微信發出去，南溪雪和那位董教授說了抱歉。抱歉自己接下來一個星期上課之外的時間都要用來去找房搬家，將這些事情結束後，才能重新回到研究院學習。
不知道董教授眼下是不是正忙，她並未立刻收到回覆，倒是張薇發來了消息，問她幾點到宿舍，給她準備的旅游禮物剛寄到學校。
南溪雪垂眸，回了個時間後將手機息屏。
到宿舍後，她將東西重新收拾好，又洗了個澡出來，才撞上剛從飯堂回來的張薇。
見著她，張薇笑了下，將一並打包帶回來的飯放在她桌上：“料想著你忙著肯定沒吃飯，就給你打包了一份，快吃吧，還是熱的。”
“謝謝。”南溪雪很輕的點了下頭，或許是與熟悉好友交談，她眉眼間的疏淡情緒溫和了些。
“你先吃著，我把快遞拆了，裏頭都是從湘城給你帶的禮物，你回頭挑自己喜歡的留下，不喜歡的我帶走就是了。”張薇將地上的快遞抱了起來，拿著小刀開始拆封袋。
“對了，我還有事情要跟你說呢。”
“李老師提醒我們已經大二了，如果沒有升學打算的話，也該去準備實習了。”
“小南同學，你有什麽打算嗎？”
南溪雪拆著飯盒的手停了瞬，幾秒後，才回：“還沒想好。”
張薇嘆了聲，語氣間有些惆悵：“我其實也不知道要做什麽，本來只是喜歡這一學科才選的，現在提到要就業，很多事情想想又都不現實。”
“我家裏那姑姑還想介紹我去老家那邊的博物館當講解員，但我不喜歡。”
“去當老師的話，也不是很喜歡。”
“想來想去，也不知道到底該做什麽。”
對自己的未來時時處於迷茫的狀態，好像是二十代的女孩們所處的現狀。
南溪雪靜靜聽著，她知道張薇只是短時間有些擔心焦慮，過了一會，也就會將這些事情置之腦後了。
“忽然覺得要是當初我也去和你一樣考核一個第二專業就好了，文物修覆，確實挺不錯。”
兩個人正聊著，另一位室友何晴抱著剛洗好的衣服進來。她前兩個星期請了假，這周才剛回校。
看見南溪雪，她有些驚訝：“你今天怎麽回來那麽早？”
往日裏都是晚上八九點後才回的，眼下也不過剛剛七點。
“下午家裏有些事要處理，回去處理了下。”
何晴點了點頭，一邊在陽臺曬衣服一邊提起：“我剛才從洗衣房回來，路過時聽到有人在談起舍友假期攀上了個富二代的事，聽說對方還是有些身份的，這次回來還開著輛寶駒將人送回。”
“她們那語氣酸溜溜的，說了好些難聽的話。我本來也沒在意，結果沒想到到了後面，竟然聽到她們提起我們宿舍。”
“我們宿舍？”張薇楞住。何晴將一件衣服掛上去，點頭，清澈的眸子看她，最後，又落在了南溪雪身上。
“說她那舍友還在飯局上見著了小南，身邊跟著的是位不知道是誰，但聽男友的語氣，諱莫如深。完了她們就開始說小南的壞話。我就停了下來，罵了回去。”
張薇笑了：“你罵什麽？”
“反正用家鄉話該罵的都罵了啦，說她們看錯人故意造謠，我們小南根本不是那種人。”何晴笑嘻嘻。
“沒錯！”
她們的話在身後似空蕩蕩響起，南溪雪恍惚了瞬，半晌，才好似想起來她話裏那件事。
是和周浦月那次飯局麽，好像，是有個女孩子坐在他們中的一個人旁邊。
她沒什麽印象，因為從始至終都未將註意力放在旁的上面。
“你在想什麽？是覺得她們說話難聽不高興了麽？”何晴看她表情，神色間帶了幾分抱歉。
“抱歉呀，我是不是不該將這些假的事情帶回來。”
南溪雪回過神，搖搖頭：“沒有…不是。”
“那個女生，做錯了什麽事嗎”她問。
這問題一落，宿舍內的氣氛都凝滯了幾分。
還是張薇最先反應過來，解釋道，“怎麽說呢，尊重個人命運。”
“在她們看來，這種地位的人，怎麽會隨便將名分交出說白了，她和對方在一起，不太可能有男女朋友的實際關系，所以只能是各取所需啦。”
“各取所需嗎”她輕聲說。
“一個圖色與新鮮，一個圖財與地位。”
“但是你別多想，那人肯定是看錯了的，跟你沒啥關系。幸好何晴幫你說了回去，不然這事兒要是鬧出去，不知道別人會怎麽議論你。”
“對呀，這種話別人口裏說的很難聽的，比如，包和被包。”何晴是南城人，忍不住又說了些這種關系在南城的叫法。
“行了行了，不提了。咱們小徐同學談戀愛了，知道嗎！”
“……”
南溪雪低下頭，這好像有幾分敏感的話題就這麽被翻篇，在她來不及明白那些話背後藏有的深意。
再回神時，卻又聽見她們已經在聊起宿舍裏最後那位舍友徐瑤的事。
聽起來是這個假期沈迷上了一款游戲，又在那游戲裏認識了個厲害的人，開展了網戀之路。
所有人的假期，似乎都過得格外豐富、有趣，有了新的體驗。
倒是她自己。
她回憶起這個假期，好像只有下不盡的雪，喝不完的藥，以及……貓，和貓主人。
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震動了下，南溪雪去看。
董教授回了消息。
在對她經歷的事表示理解後，也說自己聽說了學生們都在問實習的事，他這恰好有份認識的人介紹來的工作，不過是文物修覆的，算不上難，問她要不要去試試。
他事務多，恐怕顧不上。而且這工作是短期的，報酬還算不錯。
回頭和院裏老師聯系後，也能算入她的實踐項目中。若是她考慮好了，可以將簡歷發給他。
南溪雪一時沈默，片刻後，也不再猶豫地將自己的簡歷發到了他的郵箱。
她上手的經驗不多，但董教授既然和她說了，應當是知道她的底足夠應對。
若是能成，找房子的事也就進展了一半。
她需要那筆錢。
阮姨留下的錢在之前辦完葬禮等各種後本就沒剩多少，剩下的，有不少都遞過還了周浦月的恩情。
她現在用的還是之前兼職攢下的，交完學費後也不多了。
那天夜裏將簡歷發過去後，南溪雪並沒有打算僅靠著這，也開始尋找一些短期的兼職，以及房子。
只是綜合看下來，許多事總是難以順意。
等待的過程中，她收到了董教授的微信。
算是這些日子裏唯一的好消息。
她簡歷通過了。
彼時，她正坐在流蘇樹下的六角亭內，頭頂是似雪如雲的流蘇樹。
這天是三月以來天氣最盛的一日，京大鳴鶴園內，流蘇樹上雪浪似煙花，被風吹至湖面上，蒙上了一層皚皚白意。
收到董教授消息沒多久，她就接到了對方的電話。
來電人自稱蘇，蘇助理。
對方說起話的時候語調清平淡漠，是公事公辦的語氣。
三言兩語了解了南溪雪的情況後，就開始商定時間地點的事，以及再次提到：
“雖然南小姐你的簡歷沒問題，但我們老板還需要對你再次進行一次面試，結果會在面試結束後立馬告知你。”
畢竟是需要修覆舊物的要事，南溪雪能理解。
“方便問下您時間和地點嗎？”
對方回：“抱歉，這件事我需要等我們老板回覆，他的行程較多，時間上需要聽他的安排。”
言外之意明顯，是要讓她隨叫隨到。
南溪雪沒什麽想法，她應了下來。
除了課程表上的時間，她多數時候都可以。
本以為這次電話止步於此，卻沒想到對方在結束電話前忽然語氣溫和了幾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
“南小姐，我們老板想請你修覆的東西，倒並未多覆雜，只是會需要你有足夠的耐心。”
南溪雪很輕道了聲謝。
電話自此掛斷。
南溪雪又等待了兩天。
這兩天裏，她趁著休息時間開始在學校附近看合適的房子，只是大多數看下來都不太順意。
或是租金上，或是房東上，或是位置以及鄰居上，都出現了些不合適的因素。
好不容易找到個合意的，房東亦是京大的老師，很樂意租給她，但是裏面前任租客的合同還未到期，東西也沒清出來，她還需要再等。
她等不了半個月的時間。
來來去去，折騰下來，還是不夠。
從剛剛看完房的小區中走出來時，天色漸深，南溪雪正在公交車站，恰巧，那位蘇助理打來了電話。
他定了時間，在明天上午九點。
她禮貌問老板姓什麽，蘇助理回，姓溫。
對方發來了地址和定位。
次日上午八點半，南溪雪按著對方發的地址尋來了地方。
是一處叫秋霖山的地方。
車子能開進來，許是因為那位蘇助理提前和保衛處打了招呼。
從車上下來後，南溪雪的出現像是為這青翠綠意的山帶來了一抹獨特的白。
亮眼，奪目，卻又疏離。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白色毛衣和針織裙，圓領恰好露出了脖頸出纖細白皙的皮膚，上面很空，既沒有項鏈，也沒有耳飾。
垂下的黑色長發被一根木簪高高挽起，是怕等下這樣的長發會讓那位老板擔心她處事不夠幹脆，導致一些意外的結果。
很快，南溪雪看見了一位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站在了中式別墅門口。
他主動上前介紹自己是先前和她聯系的蘇助理，又說老板還在會客，稍後會來見她。
南溪雪輕輕頷首，跟著他進了別墅一樓的茶室。
一入室內，最先聞到的是一股清淡好聞的果香，其中又含著些茶葉的韻味。
室內裝潢是更為中式的庭院布置，藏品井然有序的擺放，卻不多，只有幾件應當算是主人家極其喜愛的才放了出來。
比起松澗別榭那般透著厚重年齡感的老院子，這兒，倒更像是新修的仿舊樣式。只是規制上，反倒更合舊一些。
也是奇怪。
南溪雪在茶室內並未坐多久，也就等來了那位蘇助理背後的溫老板。
他出現時，她有一瞬間訝異。
這份工作是老師介紹的緣故，讓她誤以為對方會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收藏家。
只是未曾想過，這位溫老板，年紀看起來還不過三十，溫潤俊逸，有一雙看人時極溫和又親近的狐貍眼。
她的情緒消失的很快，眨眼間，也就恢覆了平靜。
溫老板走近了些，伸出手，請她坐下。
“南小姐，你好。溫長齡。”
南溪雪輕輕頷首，在他坐下後才不緊不慢坐下：“南溪雪。”
“那我們開始吧。”溫長齡開門見山。
“你不用緊張，正常面試就好。你的情況董教授的朋友與我說過，你很優秀。但我還是需要提前說明，主家的東西重要，還請你做好這次面試結果不理想的準備。”
主家……
南溪雪怔了瞬，覆緩緩點頭。
像是察覺到她的疑惑，溫長齡笑著問了句，“怎麽？將你帶來的那位是怎麽介紹我的？”
“他說，您是溫老板。”南溪雪回。
溫長齡眉梢微擡，眼底是很濃的笑意：“老板頂上也有老板，我不過也是替主家的人辦事罷了。”
“開始吧。”
面試的過程尚且算順利，也算愉快。
到了最後，眼前的年輕男人也交了底：
“我想托南小姐修覆的，其實是老物件的覆刻件。”
“覆刻件？”
“對，雖是覆刻件，其中卻也有些原件，都是上歲數的古籍，原件還是覆刻件多少都有些破損，如今需要整理，總不好繼續讓這些繼續壞著。”
“覆刻件若是修不好倒也不算什麽，主要是原件。家主喜閱，這些東西壞了可惜。”
“過段日子，也是打算將部分給國史那邊做展覽時用。”
古籍的修覆，南溪雪在研究院與課上時也曾接觸過些，算不上最難的那些，但確實，需要耗費不少時間精力。
難怪那日的蘇助理在電話裏會這麽說。
“這些古籍，是您那位…老板的收藏？”
“嗯，準確的說，是我這位老板的長輩們的收藏之物，也有些是從國外流失之物中帶回的。”溫長齡不緊不慢解釋。
“這些老物件，每年要耗費在維系上面的人力物力財力都難以估量，也因此修覆，保管的地方與人也就格外重要起來。”
南溪雪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
並未猶豫太久，她就平靜的答應了下來。
不過，她其實忽略了一點。這樣深入的事情，這位初次見面的男人就這麽交待了許多，其實怪異。
就在她以為事情可以確定的時候，眼前的男人忽而揉了揉眉心，作出一副苦惱樣子，說：“但這件事倒並非僅是修覆古籍這麽簡單。”
他從壺中不緊不慢倒了小青柑入茶盞中，修長兩指將其推到了南溪雪面前。
南溪雪擡起眼簾看他，神色平靜：“是有什麽問題嗎？”
她不太清楚對方態度忽而有了變化的緣故。
“是這樣的，南小姐。需要修覆的老東西並不少，其中不泛私人之物，從安全性和保密性的角度來看，他還有一個要求。”
南溪雪靜靜聽著，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您說。”
溫長齡擡眸望她，唇邊笑意很淺：“看了南小姐的簡歷，主家是很高興的，也很喜歡你這個人。只是考慮到這點，他還是希望在工作的這段時間，你要住在家中，他想經常看見你。”
他說這話時，語速慢慢悠悠，沒來由的，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暧昧意味，也叫南溪雪這樣無所謂的性子，在聽聞時垂下的眼睫顫了顫。
莫名的，有種私人領地被人看中的不適感。
窒息感忽然生起，讓她局促不安。
她忽然想到前些時日張薇與何晴在宿舍裏時談起的那些事。
皆是男女那些事，卻因著各種人心算計，利益蒙蔽，將再簡單不過的關系都蒙上另一層灰霧的色彩。
她不喜歡，由心而生的抗拒。
但也不知這位溫老板的暗示是何意味，更需要考慮當下耽擱不得的事。
思忖許久，南溪雪努力用平靜的語氣說：“我知道了，或許，可以勞煩您給我些時間考慮下嗎？”
溫長齡笑意不減，“恐怕不行。他眼下正和朋友商談要事，就在這間屋子裏，所以你還是盡早做決定的好——”
他將事情逼得太緊，沒有轉圜餘地。
那種疲乏混沌的情緒再次上來，南溪雪輕細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沒隔幾息，她直接站起身子。
“抱歉，這份工作您還是另尋他人吧。”
她需要去到外頭，去到那能讓她呼吸的地方。
只是甫一轉身，她就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僅需輕輕響起，就能喚醒她記憶深處的那一頁頁畫面。
清而冷，沈而溫，本就冷沈的音色，卻因著那過分端執的書生氣添了溫潤。是會幫她調香，帶她調理，去聽那京戲，不允她離開的那一道道悅耳嗓音。
“不是著急找到新屋子，要將阮姨留下的東西安置好？”
南溪雪倏然回頭。
她看著那近一月未見的人，就這麽站在不遠處。
依舊是那身繡紋唐裝，沈冷疏淡卻又對她溫和包容，看著她時的眉眼帶著那日分別時一樣的溫和深遠。
那一瞬，南溪雪忽然得以呼吸。
處於陌生環境，樁樁件件的事情朝著她襲來時都讓她愈加疲憊，卻也在這一刻驟然得到緩解。
只因周浦月的出現。
她一時分不清，是因為那封托孤信，叫他在自己心中與阮姨有了聯系，才讓她自骨子裏就忍不住松懈依靠。
還是因著，只是單純的，她開始依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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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劇場：
此時的二人攻略好感度
周浦月：100
阿滿：50
阿滿是有點天然呆+天然黑的，搞不懂這位周先生的想法
除夕快樂！春節快樂！晚些會開抽獎。下一次更新在19號，這幾天各位好好休息哇！之後的更新看情況隨榜隔日/日更，我會提前說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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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溪雪身子滯住, 她猛地回過頭，只看見那張被擋住的面容，像是被濃霧所隱匿, 暮霭沈沈, 霧失清明。
車上男人的聲音不知何時恢覆了沈靜溫和，就如剛才那一聲只是臆想。
茫茫雨中, 聲音斷斷續續, 落在耳邊，叫人久久不能回魂。
他為什麽……會知道這個名字
*
三月入春, 這場延長了許久的冬終於結束。
京南遍是花枝樹, 枝葉繁茂, 淡煙微雨。
入了三月, 晨間溫度明顯上升，起了小風, 吹進室內並不覺得冷, 反倒似涼快的輕紗。
那天分開後，南溪雪回了教師宿舍樓整理了老屋子裏剩下的遺物，又回學校辦了註冊手續, 回到了宿舍住。
開學第一個月, 往往許多課程還沒到最忙的時候, 但是需要準備的東西依舊不少。
南溪雪在京大的專業是國史，後來又依著阮姨的建議，提前準備了文物保護技術專業相關的課程，還有正式上手前的作業練習。
準備的夠充分, 也因此她想要增加一個第二專業時，幾乎是很快就過了院裏的批準。
她穿上了單薄的針織衫外套，裏面是布料柔軟的碎花白色長裙。
今日是要去文物保護研究院見文物研究院的那位董教授, 也是阮姨的舊友。
算一算，二人其實也就在一個月前剛見過。
在葬禮上。
出門前，她又檢查了一遍包包裏需要帶的資料和筆記本，將今日要做的事記在了手機備忘錄中。
她如今記憶不如從前，許多日常中的事情為了保險還是要記下來才覺穩妥。
一切收拾好時已是八點，風日晴和。
她戴上耳機，放起純音樂，提前將手機裏的地鐵乘車碼點了出來。
從京大去研究院的這趟地鐵並非忙線，許多時候都有不少空位置。南溪雪挑了處空著的位置坐下，然後看著手機裏最新彈出的消息走了神。
微信裏是張薇前兩日新拉的小群。
裏面有不少先前因著在外地未趕回參加葬禮的舊時高中同學。
這會，幾人正在定掃墓的日期。
只是眼下才剛剛開學，許多事都抽不開身，真要能讓所有人都得空回到京南，恐怕只能等待一個假期。
也因此，商量來商量去，四月的清明成了多數人都暫時定下的日子。
這也是南溪雪離開的計劃不得不繼續擱置的原因。
光影晃蕩間，她從站口走出，望著研究院門前的一排楓樹，記憶裏的某個地方忽然被觸動。
鏡花水月太短，太不真實，偶爾想起來時尚覺是場淺夢。
但那留下的，又時刻影響著她。
比如，她不得不耽擱推遲的……離開。
南溪雪緩緩垂眸。
來研究院並非第一次。
上學期時，這位研究院的董教授偶爾會將她喚來，讓她跟著一群師兄師姐先學著，看看人家是如何做的。
董教授並未要求她立刻上手，多數時候只是讓她看著，記下來，後又將這些總結成一份記錄，發到他的郵箱。
而他往往也會在有時間時回覆郵件，除了肯定她的記錄與分析外，也會點出她在文物修覆上的一些錯誤。
這樣生動又真實的課堂，南溪雪其實學得很快。
只不過那個時候她多數時間和精力放在醫院裏，沒有感受到自己的進步。
這次開學後，董教授依舊聯系了她。
一切似從未發生過改變，與阮姨尚且在世時，沒什麽不同。
從研究組出來，準備乘坐電梯下樓時，放在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是京大附中的一位老師，姓孫。
她有些印象。
對方曾經與阮姨在一間教師辦公室，宿舍住在樓上一層，樓上樓下的，時常會互相照顧。
她也曾吃過對方遞來的喜糖。
在剛來京南的第一年。
後來，結了婚後，聽說新郎是京南本地人，人不錯，夫妻倆各拿出了一些存款購置了新房，沒過多久，她就從那宿舍搬了出去。
那之後，南溪雪再見她的次數也就少了些，多是在教師辦公室裏。
這次忽然打來電話，不知道是不是有急事。
她邊按下接聽鍵邊往電梯裏走，沒聽幾句，神色恍惚了瞬，停了幾秒，跟電話裏的人又確認了次：
“您是說，有位自稱是阮姨親人的人來到了宿舍樓嗎是誰”
出了研究院後，她沒再往地鐵口的方向走去，而是叫了車。
電話裏，那位孫老師語氣著急，透著擔心，顯然，對方來者不善。
等她趕到時，阮姨所在的那間宿舍門前圍了三個人。
其中兩位她認識，一個是孫老師，另一個是教務處負責教師宿舍安排的莊主任，剩下那位中年男人，身份也就不言而喻了。
將事情放在走廊裏說總歸是不太好，南溪雪從隨身的包裏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等進了房間內後，她將門關上。
剛一關上，穿著泛黃白襯衫男人就隨意坐下。他膚色微黑，雙眼狹長，看著她的眼神含著不懷好意的打量：
“你就是我姐姐那突發奇想收養的養女？”
他先開了口。
屋子內靜了瞬。
南溪雪對上他那令人不適的打量目光，神色沈靜問：“你有什麽事嗎？”
男人輕嘖一聲，似是很滿意她的識趣，開門見山：“聽說她死了，想到她在京南這好地方打拼這麽多年，應該是留下不少好東西。”
“我是她弟弟，自然可以拿走吧”
他睨了眼身形纖細，看起來就沒什麽威脅的女孩，嗤笑了聲，“你一個養女，和她又沒血緣關系，把你手上有的給我就行了。”
他話裏極冒犯，一旁的兩位老師皆是面色難看。
但南溪雪只是了然點頭，未因為他這番話生了異樣。
從一旁的抽屜中拿出了一份文件袋，她面色平靜坐了下來，問道：“你說自己是阮姨的弟弟，有什麽東西可以證明嗎？”
似是早就會料到她會這麽問，男人從襯衫口袋中掏出一張身份證和昏黃的老照片。
透過那張身份證，可以看見他和阮君華一樣的姓氏，還有老照片上一家人的合照。
他太過從容，許多事反倒不用證明。
但南溪雪還是將身份證留了個底，記下了身份證號，最後，按著文件袋中留下的一串電話號碼撥通了過去，與之一起的，還有這幾張照片。
“您好，請問是張律師嗎？我是阮君華的……”她語氣平和的介紹著自己和當下發生的事，勞煩對方過來一趟。
“請律師過來幹嘛？”男人聽出了些不對，皺眉微怒。
南溪雪擡起頭，用那雙氤氳的眼看他：“阮姨生前將這些事情都提前拜托給律師來處理，如果裏面有您需要的東西，他會來解決好的。”
面前的男人一聽就不樂意了。
“你什麽意思？”
“我是她弟弟！我繼承她的遺產天經地義，還用得著什麽律師！”
“你別給我在這耍小心思！我怎麽知道你和那個破律師是不是一夥的！”
他語氣又急又怒，人也站了起來，伸手指著南溪雪。
氣氛忽然緊張起來，莊主任和孫老師連忙起身緩和氣氛，二人一句一句說著。
南溪雪看向他，澄澈的眸子毫無情緒。
含著涼意。
從這件事發生開始，她的情緒就十分沈靜，像是這件事無論是什麽結果都能接受，但心口卻不舒服，一縮一滯。
她相信阮姨應是安排好了，不然也不會交給她那份文件和張律師的聯系方式，叮囑她遇到了一些人就聯系對方。
可是當她看到真的如她所料有人尋上門，還是她的親人。
這位親人沒有對她這位逝者有一句關心，或是一句假惺惺的問候，滿眼只有對那些東西的渴望。
她開始不懂了。
等律師的間隙，南溪雪問他：“你說阮姨是你姐姐，為什麽她生病期間我從未見過你？”
空氣中靜了瞬。
男人眼神閃爍：“她又沒和家裏說，我們怎麽知道。 ”
“你們？”
南溪雪敏銳抓到關鍵詞。
“怎麽？你不會以為她沒家人，和你一樣是個孤兒吧。”男人冷笑。
她不是孤兒，她知道。
但這個男人顯然已經和阮姨斷聯許久，久到連她是從何而來的也不清楚。
他是怎麽知道這個地方的。
太過可疑。
南溪雪不再問下去，轉而保持沈默，等著那位張律師趕來，將事情交給他處理。
中間，那人還在繼續說著。
“你們最好現在將那些東西給我，不然，等過兩天，到時候來上門找你的人可就不如我好說話了。”
他話裏威脅意味極重。
孫老師和莊主任擔心恐懼的目光忍不住落在南溪雪身上，是帶著提醒的意思。
提醒她，要不得過且過，畢竟也是逝者的親人。
南溪雪卻神色極淡，是打定了主意，這事要算清楚。
約莫二十分鐘後，張律師才趕來。
南溪雪和他站在廊上，簡單將事情交待了下。
“阮女士這邊已經和我公證過遺囑，遺囑繼承優先於法定繼承，按照有效力的遺囑，阮女士所有的遺產都歸您，這些不會改變。”
“至於親屬方面……，”張律師停頓了幾秒，才猶豫著將他知道的事說出。
“阮女士除了有位弟弟外，父母均已離世。而這位弟弟，這些年在外欠了不少賭債，阮女士已經與他有近十年未聯系。就剛才他的話，恐怕是指追債的人或許會……”
“他是怎麽找到這裏的？”南溪雪問。
張律師遲疑一瞬，提出了個大膽猜測：“或許，您可以看看阮女士的遺物，比如，她的手機。以及追債的人那邊，也可能會有這些不利手段……”
南溪雪楞了下。
半晌，才恍然想到什麽。
自從月初她將那些遺物整理好放進一個上鎖的小盒子保存後，就再未打開。若是那裏面出了問題，也只能是……
那臺舊手機。
一臺，被廢棄了許久，那日她才開機檢查裏面有無遺漏東西的手機。
她神色冷下了幾分：“張律師，麻煩你先去跟他談談，我去將舊物找出，後續的事可能還得繼續麻煩你了。”
張律師點頭。
看著人進到屋內，重新將房門掩上，南溪雪站在走廊上，努力調整著呼吸。
她面色有幾分蒼白，精神上也開始乏力疲憊，是強撐著。
剛開始，屋內還會傳來男人的謾罵聲，伴隨著好幾句勸解的話，到了後面，不知道那位張律師說了什麽，裏面逐漸恢覆安靜。
到了最後，一切重新歸於寂靜。
沒過多久，張律師先從屋內出來，再之後，是男人緊隨其後，對上她的目光，他眼神虛虛望向別處。
南溪雪看向張律師，很輕的點了下頭：“辛苦您了。”
事情終於被妥善解決。
她深吸一口氣，覆又看向那男人，幾秒後，才緩緩道：“她從不願意提起你們，和你們斷的很徹底。”
“我不知道她過去經歷過什麽，但我知道你將手段用到她這裏，以後會經歷什麽。”
她看著對方驟然慘白的面色，神色帶了幾分涼意。
那人走了。
南溪雪回到了房間內，望著桌面上殘留的一些狼藉，氤氳的眸色很淡。
屋內，見事情解決，孫老師先一步離開，倒是另一位莊主任，此刻還坐在木椅上，像是在等她。
看著她為難的神色，好似還有什麽話要說，南溪雪便啟唇問了。
“是這樣的……咱們這個老宿舍樓啊，你也知道，這些年分配給教師的資源一直很緊張。”莊主任猶豫著問出。
“如今君華走了後，不少年輕的新教師也入了職，都需要一個住處，恐怕，還得麻煩你……在一周內從這搬出去。”
她剩下的話雖是不好意思說出，畢竟是學校裏教書多年的老師，人是剛病走的，如今就剩下這樣一個成年沒多久的女兒，還要將人請出去，這實在有些殘忍。
可上頭交待的，她卻沒辦法不完成。
就是這樣一來一去，估計女孩短時間內想要尋個住處都難。
想著，莊主任又立馬提到：“不過，學校這邊看在這些年的份上，願意給你些補償，這些都好商量。”
“南溪雪，你要不看看？”
話落後，房間內氣氛沈默了許久。
“我知道了。”
不知過去多久，南溪雪才略僵滯地點了點頭。
她臉上看不出情緒，像是對這一切都接受，沒有任何不願的反應。
從這離開，走向公交車站的路上時，南溪雪忍不住回頭了一次。
上了車，坐在車窗旁的位置上，再次因為公交路線經過學校時，她又將目光停住許久。
眼下恰好是放學時間，正有一群高中生從教學樓內出來，朝著飯堂或是學生宿舍走去，校門口旁種下的樹很高，枝幹上是一片青蔥綠意。
她看著出了神。
她的情緒，大多時候都只與阮姨有關。
而今天一個下午，就像是將經年累月，所有本該有的情緒，全部都壓了下來，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疲憊至極，叫她既苦悶這樣的日子還要堅持半個多月，也難受接下來一星期還要抽出時間來收拾行李，找到新的房子。
她在難過，難過許多。
從前，她時常看見阮姨一直對著走廊旁那棵長得跟樓層一樣高的桂花樹傷懷。
那是她很少露出的一面。
大多時候，阮姨性子都是略輕快的，她愛笑，說起話來也柔，不少學生都喜歡她。
但是看著桂花樹的她，是學生們都沒見過的。
南溪雪偶爾聽她提起過。
她不知道阮姨的過往，只聽她提起，她也是橋水鎮出來的姑娘，住在鎮上最西邊。
家裏門前有棵桂花樹，幼時，老人時常會用那樹上的桂花給她做香甜綿軟的桂花糕。
她很懷念那段日子。
南溪雪能聽出，那段時光，大概是她最想回到的過去。
後面的事，她也就不再提起了。
只偶爾指著那棵桂花樹，笑著和她說，桂花樹其實是很笨的植物。東城的溫度不比京城四季分明，溫度時升時降，這都是常有的事。
而家門前的那棵，溫度一上升就會開花，偏偏維持不了幾天，橋水鎮的溫度就會驟然降了下去，那剛開沒多久的花就這麽雕零下去。
所以她們摘那桂花做糕點也毫不留情，畢竟花過些日子也就沒了，不如入了肚子果腹。
車子駛離了學校區域。
南溪雪透過玻璃所看到的，也逐漸變成了自己在車窗映射出的模樣。
時隔數年，她好像，忽然理解了她那時的異樣神情。
再也回不去的無憂過往，是件所有人都會感慨難過的事情。
微信發出去，南溪雪和那位董教授說了抱歉。抱歉自己接下來一個星期上課之外的時間都要用來去找房搬家，將這些事情結束後，才能重新回到研究院學習。
不知道董教授眼下是不是正忙，她並未立刻收到回覆，倒是張薇發來了消息，問她幾點到宿舍，給她準備的旅游禮物剛寄到學校。
南溪雪垂眸，回了個時間後將手機息屏。
到宿舍後，她將東西重新收拾好，又洗了個澡出來，才撞上剛從飯堂回來的張薇。
見著她，張薇笑了下，將一並打包帶回來的飯放在她桌上：“料想著你忙著肯定沒吃飯，就給你打包了一份，快吃吧，還是熱的。”
“謝謝。”南溪雪很輕的點了下頭，或許是與熟悉好友交談，她眉眼間的疏淡情緒溫和了些。
“你先吃著，我把快遞拆了，裏頭都是從湘城給你帶的禮物，你回頭挑自己喜歡的留下，不喜歡的我帶走就是了。”張薇將地上的快遞抱了起來，拿著小刀開始拆封袋。
“對了，我還有事情要跟你說呢。”
“李老師提醒我們已經大二了，如果沒有升學打算的話，也該去準備實習了。”
“小南同學，你有什麽打算嗎？”
南溪雪拆著飯盒的手停了瞬，幾秒後，才回：“還沒想好。”
張薇嘆了聲，語氣間有些惆悵：“我其實也不知道要做什麽，本來只是喜歡這一學科才選的，現在提到要就業，很多事情想想又都不現實。”
“我家裏那姑姑還想介紹我去老家那邊的博物館當講解員，但我不喜歡。”
“去當老師的話，也不是很喜歡。”
“想來想去，也不知道到底該做什麽。”
對自己的未來時時處於迷茫的狀態，好像是二十代的女孩們所處的現狀。
南溪雪靜靜聽著，她知道張薇只是短時間有些擔心焦慮，過了一會，也就會將這些事情置之腦後了。
“忽然覺得要是當初我也去和你一樣考核一個第二專業就好了，文物修覆，確實挺不錯。”
兩個人正聊著，另一位室友何晴抱著剛洗好的衣服進來。她前兩個星期請了假，這周才剛回校。
看見南溪雪，她有些驚訝：“你今天怎麽回來那麽早？”
往日裏都是晚上八九點後才回的，眼下也不過剛剛七點。
“下午家裏有些事要處理，回去處理了下。”
何晴點了點頭，一邊在陽臺曬衣服一邊提起：“我剛才從洗衣房回來，路過時聽到有人在談起舍友假期攀上了個富二代的事，聽說對方還是有些身份的，這次回來還開著輛寶駒將人送回。”
“她們那語氣酸溜溜的，說了好些難聽的話。我本來也沒在意，結果沒想到到了後面，竟然聽到她們提起我們宿舍。”
“我們宿舍？”張薇楞住。何晴將一件衣服掛上去，點頭，清澈的眸子看她，最後，又落在了南溪雪身上。
“說她那舍友還在飯局上見著了小南，身邊跟著的是位不知道是誰，但聽男友的語氣，諱莫如深。完了她們就開始說小南的壞話。我就停了下來，罵了回去。”
張薇笑了：“你罵什麽？”
“反正用家鄉話該罵的都罵了啦，說她們看錯人故意造謠，我們小南根本不是那種人。”何晴笑嘻嘻。
“沒錯！”
她們的話在身後似空蕩蕩響起，南溪雪恍惚了瞬，半晌，才好似想起來她話裏那件事。
是和周浦月那次飯局麽，好像，是有個女孩子坐在他們中的一個人旁邊。
她沒什麽印象，因為從始至終都未將註意力放在旁的上面。
“你在想什麽？是覺得她們說話難聽不高興了麽？”何晴看她表情，神色間帶了幾分抱歉。
“抱歉呀，我是不是不該將這些假的事情帶回來。”
南溪雪回過神，搖搖頭：“沒有…不是。”
“那個女生，做錯了什麽事嗎”她問。
這問題一落，宿舍內的氣氛都凝滯了幾分。
還是張薇最先反應過來，解釋道，“怎麽說呢，尊重個人命運。”
“在她們看來，這種地位的人，怎麽會隨便將名分交出說白了，她和對方在一起，不太可能有男女朋友的實際關系，所以只能是各取所需啦。”
“各取所需嗎”她輕聲說。
“一個圖色與新鮮，一個圖財與地位。”
“但是你別多想，那人肯定是看錯了的，跟你沒啥關系。幸好何晴幫你說了回去，不然這事兒要是鬧出去，不知道別人會怎麽議論你。”
“對呀，這種話別人口裏說的很難聽的，比如，包和被包。”何晴是南城人，忍不住又說了些這種關系在南城的叫法。
“行了行了，不提了。咱們小徐同學談戀愛了，知道嗎！”
“……”
南溪雪低下頭，這好像有幾分敏感的話題就這麽被翻篇，在她來不及明白那些話背後藏有的深意。
再回神時，卻又聽見她們已經在聊起宿舍裏最後那位舍友徐瑤的事。
聽起來是這個假期沈迷上了一款游戲，又在那游戲裏認識了個厲害的人，開展了網戀之路。
所有人的假期，似乎都過得格外豐富、有趣，有了新的體驗。
倒是她自己。
她回憶起這個假期，好像只有下不盡的雪，喝不完的藥，以及……貓，和貓主人。
放在桌面上的手機震動了下，南溪雪去看。
董教授回了消息。
在對她經歷的事表示理解後，也說自己聽說了學生們都在問實習的事，他這恰好有份認識的人介紹來的工作，不過是文物修覆的，算不上難，問她要不要去試試。
他事務多，恐怕顧不上。而且這工作是短期的，報酬還算不錯。
回頭和院裏老師聯系後，也能算入她的實踐項目中。若是她考慮好了，可以將簡歷發給他。
南溪雪一時沈默，片刻後，也不再猶豫地將自己的簡歷發到了他的郵箱。
她上手的經驗不多，但董教授既然和她說了，應當是知道她的底足夠應對。
若是能成，找房子的事也就進展了一半。
她需要那筆錢。
阮姨留下的錢在之前辦完葬禮等各種後本就沒剩多少，剩下的，有不少都遞過還了周浦月的恩情。
她現在用的還是之前兼職攢下的，交完學費後也不多了。
那天夜裏將簡歷發過去後，南溪雪並沒有打算僅靠著這，也開始尋找一些短期的兼職，以及房子。
只是綜合看下來，許多事總是難以順意。
等待的過程中，她收到了董教授的微信。
算是這些日子裏唯一的好消息。
她簡歷通過了。
彼時，她正坐在流蘇樹下的六角亭內，頭頂是似雪如雲的流蘇樹。
這天是三月以來天氣最盛的一日，京大鳴鶴園內，流蘇樹上雪浪似煙花，被風吹至湖面上，蒙上了一層皚皚白意。
收到董教授消息沒多久，她就接到了對方的電話。
來電人自稱蘇，蘇助理。
對方說起話的時候語調清平淡漠，是公事公辦的語氣。
三言兩語了解了南溪雪的情況後，就開始商定時間地點的事，以及再次提到：
“雖然南小姐你的簡歷沒問題，但我們老板還需要對你再次進行一次面試，結果會在面試結束後立馬告知你。”
畢竟是需要修覆舊物的要事，南溪雪能理解。
“方便問下您時間和地點嗎？”
對方回：“抱歉，這件事我需要等我們老板回覆，他的行程較多，時間上需要聽他的安排。”
言外之意明顯，是要讓她隨叫隨到。
南溪雪沒什麽想法，她應了下來。
除了課程表上的時間，她多數時候都可以。
本以為這次電話止步於此，卻沒想到對方在結束電話前忽然語氣溫和了幾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
“南小姐，我們老板想請你修覆的東西，倒並未多覆雜，只是會需要你有足夠的耐心。”
南溪雪很輕道了聲謝。
電話自此掛斷。
南溪雪又等待了兩天。
這兩天裏，她趁著休息時間開始在學校附近看合適的房子，只是大多數看下來都不太順意。
或是租金上，或是房東上，或是位置以及鄰居上，都出現了些不合適的因素。
好不容易找到個合意的，房東亦是京大的老師，很樂意租給她，但是裏面前任租客的合同還未到期，東西也沒清出來，她還需要再等。
她等不了半個月的時間。
來來去去，折騰下來，還是不夠。
從剛剛看完房的小區中走出來時，天色漸深，南溪雪正在公交車站，恰巧，那位蘇助理打來了電話。
他定了時間，在明天上午九點。
她禮貌問老板姓什麽，蘇助理回，姓溫。
對方發來了地址和定位。
次日上午八點半，南溪雪按著對方發的地址尋來了地方。
是一處叫秋霖山的地方。
車子能開進來，許是因為那位蘇助理提前和保衛處打了招呼。
從車上下來後，南溪雪的出現像是為這青翠綠意的山帶來了一抹獨特的白。
亮眼，奪目，卻又疏離。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白色毛衣和針織裙，圓領恰好露出了脖頸出纖細白皙的皮膚，上面很空，既沒有項鏈，也沒有耳飾。
垂下的黑色長發被一根木簪高高挽起，是怕等下這樣的長發會讓那位老板擔心她處事不夠幹脆，導致一些意外的結果。
很快，南溪雪看見了一位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站在了中式別墅門口。
他主動上前介紹自己是先前和她聯系的蘇助理，又說老板還在會客，稍後會來見她。
南溪雪輕輕頷首，跟著他進了別墅一樓的茶室。
一入室內，最先聞到的是一股清淡好聞的果香，其中又含著些茶葉的韻味。
室內裝潢是更為中式的庭院布置，藏品井然有序的擺放，卻不多，只有幾件應當算是主人家極其喜愛的才放了出來。
比起松澗別榭那般透著厚重年齡感的老院子，這兒，倒更像是新修的仿舊樣式。只是規制上，反倒更合舊一些。
也是奇怪。
南溪雪在茶室內並未坐多久，也就等來了那位蘇助理背後的溫老板。
他出現時，她有一瞬間訝異。
這份工作是老師介紹的緣故，讓她誤以為對方會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收藏家。
只是未曾想過，這位溫老板，年紀看起來還不過三十，溫潤俊逸，有一雙看人時極溫和又親近的狐貍眼。
她的情緒消失的很快，眨眼間，也就恢覆了平靜。
溫老板走近了些，伸出手，請她坐下。
“南小姐，你好。溫長齡。”
南溪雪輕輕頷首，在他坐下後才不緊不慢坐下：“南溪雪。”
“那我們開始吧。”溫長齡開門見山。
“你不用緊張，正常面試就好。你的情況董教授的朋友與我說過，你很優秀。但我還是需要提前說明，主家的東西重要，還請你做好這次面試結果不理想的準備。”
主家……
南溪雪怔了瞬，覆緩緩點頭。
像是察覺到她的疑惑，溫長齡笑著問了句，“怎麽？將你帶來的那位是怎麽介紹我的？”
“他說，您是溫老板。”南溪雪回。
溫長齡眉梢微擡，眼底是很濃的笑意：“老板頂上也有老板，我不過也是替主家的人辦事罷了。”
“開始吧。”
面試的過程尚且算順利，也算愉快。
到了最後，眼前的年輕男人也交了底：
“我想托南小姐修覆的，其實是老物件的覆刻件。”
“覆刻件？”
“對，雖是覆刻件，其中卻也有些原件，都是上歲數的古籍，原件還是覆刻件多少都有些破損，如今需要整理，總不好繼續讓這些繼續壞著。”
“覆刻件若是修不好倒也不算什麽，主要是原件。家主喜閱，這些東西壞了可惜。”
“過段日子，也是打算將部分給國史那邊做展覽時用。”
古籍的修覆，南溪雪在研究院與課上時也曾接觸過些，算不上最難的那些，但確實，需要耗費不少時間精力。
難怪那日的蘇助理在電話裏會這麽說。
“這些古籍，是您那位…老板的收藏？”
“嗯，準確的說，是我這位老板的長輩們的收藏之物，也有些是從國外流失之物中帶回的。”溫長齡不緊不慢解釋。
“這些老物件，每年要耗費在維系上面的人力物力財力都難以估量，也因此修覆，保管的地方與人也就格外重要起來。”
南溪雪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
並未猶豫太久，她就平靜的答應了下來。
不過，她其實忽略了一點。這樣深入的事情，這位初次見面的男人就這麽交待了許多，其實怪異。
就在她以為事情可以確定的時候，眼前的男人忽而揉了揉眉心，作出一副苦惱樣子，說：“但這件事倒並非僅是修覆古籍這麽簡單。”
他從壺中不緊不慢倒了小青柑入茶盞中，修長兩指將其推到了南溪雪面前。
南溪雪擡起眼簾看他，神色平靜：“是有什麽問題嗎？”
她不太清楚對方態度忽而有了變化的緣故。
“是這樣的，南小姐。需要修覆的老東西並不少，其中不泛私人之物，從安全性和保密性的角度來看，他還有一個要求。”
南溪雪靜靜聽著，點了點頭，表示理解，“您說。”
溫長齡擡眸望她，唇邊笑意很淺：“看了南小姐的簡歷，主家是很高興的，也很喜歡你這個人。只是考慮到這點，他還是希望在工作的這段時間，你要住在家中，他想經常看見你。”
他說這話時，語速慢慢悠悠，沒來由的，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暧昧意味，也叫南溪雪這樣無所謂的性子，在聽聞時垂下的眼睫顫了顫。
莫名的，有種私人領地被人看中的不適感。
窒息感忽然生起，讓她局促不安。
她忽然想到前些時日張薇與何晴在宿舍裏時談起的那些事。
皆是男女那些事，卻因著各種人心算計，利益蒙蔽，將再簡單不過的關系都蒙上另一層灰霧的色彩。
她不喜歡，由心而生的抗拒。
但也不知這位溫老板的暗示是何意味，更需要考慮當下耽擱不得的事。
思忖許久，南溪雪努力用平靜的語氣說：“我知道了，或許，可以勞煩您給我些時間考慮下嗎？”
溫長齡笑意不減，“恐怕不行。他眼下正和朋友商談要事，就在這間屋子裏，所以你還是盡早做決定的好——”
他將事情逼得太緊，沒有轉圜餘地。
那種疲乏混沌的情緒再次上來，南溪雪輕細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沒隔幾息，她直接站起身子。
“抱歉，這份工作您還是另尋他人吧。”
她需要去到外頭，去到那能讓她呼吸的地方。
只是甫一轉身，她就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
那聲音，僅需輕輕響起，就能喚醒她記憶深處的那一頁頁畫面。
清而冷，沈而溫，本就冷沈的音色，卻因著那過分端執的書生氣添了溫潤。是會幫她調香，帶她調理，去聽那京戲，不允她離開的那一道道悅耳嗓音。
“不是著急找到新屋子，要將阮姨留下的東西安置好？”
南溪雪倏然回頭。
她看著那近一月未見的人，就這麽站在不遠處。
依舊是那身繡紋唐裝，沈冷疏淡卻又對她溫和包容，看著她時的眉眼帶著那日分別時一樣的溫和深遠。
那一瞬，南溪雪忽然得以呼吸。
處於陌生環境，樁樁件件的事情朝著她襲來時都讓她愈加疲憊，卻也在這一刻驟然得到緩解。
只因周浦月的出現。
她一時分不清，是因為那封托孤信，叫他在自己心中與阮姨有了聯系，才讓她自骨子裏就忍不住松懈依靠。
還是因著，只是單純的，她開始依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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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劇場：
此時的二人攻略好感度
周浦月：100
阿滿：50
阿滿是有點天然呆+天然黑的，搞不懂這位周先生的想法
除夕快樂！春節快樂！晚些會開抽獎。下一次更新在19號，這幾天各位好好休息哇！之後的更新看情況隨榜隔日/日更，我會提前說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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