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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102 赤土 心魔初現 ,“看到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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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102 赤土 心魔初現 ,“看到什麽……

次日, 連猩像是瘋了一樣的,拉著黎昭妍穿行於宮殿各處。

“殿下,你看, ”連猩微微側身, 指向前方一座新落成的偏殿,“這是我們的婚房。”

殿宇的設計完全覆刻了丹霞峰的繁覆, 仿佛將仙門樓閣橫跨萬裏挪移到此處, 帷幔層疊,甚至還有一條不知從何處弄來的鮫綃, 如緋紅的雲霧般垂落在四周。

很快, 連猩便描述將來的打算, 如何引動靈脈, 何處栽種靈植……滔滔不絕。

黎昭妍聽了一會,便覺倦意上湧。她移開視線, 望向遠處一株通體血紅的樹。那棵樹無葉無花, 枝幹孤峭聳立,扭曲伸向蒼穹。

她的神色恍惚了一瞬。

幼時來赤土求醫,許多事已模糊, 唯獨對這棵顏色詭艷的樹, 記憶深刻。只是沒有想到, 她如今竟會以這般姿態重回故地。

“殿下?”連猩察覺到了她的游離,原本飛揚的神采瞬間冷了幾分,“你在想什麽?”

“沒什麽。”黎昭妍收回目光,語氣冷靜, “這些事以後再說,該出發了,地鰻可裝載完備?”

想要深入幽都山, 尋常靈獸無法在紅沙中跋涉,必須換乘赤土特有的妖獸。

連猩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他盯著她冷淡的側臉,笑得有些咬牙切齒,道:“好,這就帶殿下去看。”

他牽著她的手行走在殿廊間,一路上,盡是對他伏低行禮的侍從。他今日換了一襲碧色長袍,領口高束,在這以暗紅為主的天地間格外顯目,宛若這焚塵殿的無冕之王。

黎昭妍察覺到他壓抑的不悅,卻無意安撫。事已至此,沒有再猶豫的餘地,一切都要向著唯一的目的而去。

午時剛過,車隊便出發了。隨行人數進t一步精簡,顧衡身後僅剩三名修士,妖族將領也只餘寥寥四人,且多會在中途離開。

連猩說,幽都山的威壓深重,那些妖族也只能走到那個位置。

“本也用不著帶那麽多人。”連猩說得直白,聲音恰好能讓副車聽見,“反正最後大半也是回不去的。”

黎昭妍側目問了一句:“你如何斷定?”

“殿下不知,我去過那一帶。”連猩笑笑,語氣淡然,“若無足夠心力,根本抗衡不了那些威壓。我看這幾人修為尚淺,怕是連一半路途都熬不過去。”

此言一出,幾名修士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

宗門派來的弟子並非翹楚,優秀之輩大多愛惜羽毛,生怕沾染魔氣生出心魔,顯然是將所有期望都壓在了顧衡一人身上。

他們一邊整理行裝,一邊低聲交談:

“昨日還被攔在門外,今日就又如膠似漆了。”

“寄人籬下,少說兩句吧。”

……

顧衡靜默地聽著。他看著連猩故作姿態地扶著黎昭妍上車,看著兩人在車窗邊低語。這一番幼稚的宣告,像是在反駁昨日他的話。

越是如此表演,越是暴露了他並非對自己的話毫無波瀾。

此刻,顧衡像個冷漠的看客。他望著兩人各懷心思的逢場作戲,內心一片荒蕪的平靜,覺得他們也不過是互相利用。

啟程時,幾頭巨大的地鰻破土而出。它們身形如巨蟒,脊背寬厚,通體覆著銹紅色的鱗甲。在沙海中行進時,身軀如波浪般起伏湧動,所過之處紅沙自然分開,速度也絲毫不慢。

車越行越深,黎昭妍掀簾望著窗外景致。

赤土深處開始出現零星的黑影,是一段段坍塌的斷壁殘垣,孤零零矗立在荒漠中,像是一截截幹枯的巨樹骸骨。

“那是什麽?”

“古戰場的遺跡。”連猩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當年魔族曾在此布下陣法,用以增幅力量。後來雖被摧毀,但因這裏無人踏足,便留下了很多。”

“為什麽無人踏足。”

對她的追問,連猩笑而不語。

約莫半刻鐘後,黎昭妍便明白了原因。

一股無形的“沈重”毫無征兆地碾過來,並非肉眼可見的威脅,更像是生靈面對天災時的本能,恐懼從骨髓深處滲出,令她渾身控制不住地輕顫,幾乎想立刻逃離。

“這就是原因。”連猩的手覆上她微微發抖的手背,“幽都山的封印陣法,每隔一段時日便會釋出威壓,尋常妖族,根本不敢靠近這裏。”

黎昭妍忽然想起莫千鈞授課時也曾提及此事。她側身掀開車簾後望,只見顧衡與那三名修士皆閉目盤坐,面色青白,顯然正在全力運功抵抗。

這沖擊持續了片刻便緩緩消退,疲憊感隨之卷來。黎昭妍閉目小憩,再睜眼時,天地已是一片沈沈的紫。

篝火在荒涼的沙漠中升騰,清脆的木柴爆裂聲成了唯一的雜音。在這樣略顯孤單的環境下,緊繃的氣氛稍緩,隨行的妖族也打開了話匣子。

“今天這一遭,我可真覺得快撐不住了。”

“若不是為了效忠大人,這種鬼地方,死都不會來第二次。”

“也許我們能撐到第八十一座神廟那裏?”

“你是說去許願?”

……

一旁的三名修士雖未搭話,卻豎起了耳朵。

這一路艱險,莫千鈞可未給底下弟子傳授過什麽經驗,如今帶隊的顧衡也無意與他們多言。

既然無人指引,便只能自己多留心,免得死得不明不白。

三人交換了個眼神,終於開口問道:“第八十一座神廟……有什麽特別?”

“你們不知道?”一個妖族正大口嚼著肉,聞言擡頭,“那是離幽都山廢墟最近的一座廟,據說裏頭供的是魔族的神。殘留著些許神力,只要誠心許願,魔神便能實現願望。”

另一個妖族接話:“聽說有個妖去許過願,想讓他死去的妻子活過來。結果嘛……魔神給了他一具能走會動的白骨。”

“許是神力不多了,哈哈……”

幾個妖族說著,自顧自笑了起來。

顧衡閉目盤坐,直到聽見那幾個弟子竟也開始低聲議論“要不要也去許願”,他才倏然睜開眼,目光冷厲:

“閑話少說。既休整完畢,便來守夜。”

弟子們頓時噤聲,惶惶退下準備。

幾個妖族交換了個眼神,嘀咕了句“修士就是規矩多”,也各自散去。

顧衡獨自坐在漸弱的篝火旁,望向遠處沈入黑暗的沙海。地鰻伏在不遠處,發出沈悶的鼾聲,而主車垂落的簾帳內,隱約傳來黎昭妍與連猩低語的絮絮聲。

他仰起頭,望向有些發紅的月,閉上眼。

恍惚間,周圍的一切驟然褪去,只剩下那架巨大的馬車。

顧衡盯著那微微晃動的簾幕,意識仿佛化作一縷陰冷的風,無聲鉆了進去。

他“看見”了。

看見黎昭妍被連猩擁在懷中,看見那些曾只存在於他夢境裏的糾纏與親密。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如刀,淩遲著他所剩無幾的理智。

痛苦如利錐釘穿腦海。

他僵在原地,明明想逃離,身體卻像被禁錮在那狹窄的車廂角落,被迫觀看著這場令他作嘔的溫存。

……

“顧師兄?顧師兄!”

一聲焦急的驚呼將他從深淵中拽回。

顧衡倏然睜眼,冷汗浸透後背。

他胸膛劇烈起伏,視線聚焦,發現天色竟已微亮。

分明只覺得過去了一刻,自己竟然已坐了一整夜。

他不自覺地轉過頭,望向主車。車簾正好掀開,黎昭妍低頭走出,初升的稀薄天光落在她沈靜的面容上,平靜而美麗。連猩緊隨其後,正低頭對她說著什麽,眉眼間盡是志得意滿。

隨著路途深入,源自古陣法的威壓,從無形的震懾化作了有規律的折磨,每隔一段時間便出現一次,眾人在折磨下,只覺四周蠻荒,毫無生機,處處透出慘淡和無力。

沿途廢棄的遺跡逐漸增多,從零散的殘垣斷瓦,到隱約可辨的輪廓,最後竟出現了成片的宮殿雛形。

妖族的幾名將領孜孜不倦地數著路過的宮殿數量,似乎寄托於能找到第八十一座神殿。

然而,希望很快在日覆一日的煎熬下被掩蓋。

隨著越來越接近幽都山,地鰻變得焦躁不安,這種生於赤土的妖獸竟也開始抗拒前行,粗壯的軀幹在沙海中不斷扭動,時常試圖調頭逃離。

隊伍中,每個人眼中都多了幾分猜忌。

只因為某個妖族多看了修士一眼,那修士便握緊劍柄,認定對方圖謀不軌。

繼而,爆發了一場規模不大的戰爭。

不知是誰先動了手。一道術法的光芒劃破了昏暗的天空,伴隨著壓抑的怒吼,營地瞬間淪為殺戮場。

兵刃相接聲、咒罵聲交織在一起,每個人的眼眶都泛著詭異的紅,不分敵我地攻擊著每一個靠近的活物。

“夠了!”

一聲冷喝如冰水潑下。顧衡的身影瞬間切入戰場中心,劍氣縱橫,強行震開了纏鬥的眾人。

連猩也從車內躍下,一只手便如鉗住失控妖族將領的脖頸,終結了這場荒誕的廝殺。

“都給我滾回去。”連猩盯著那幾個雙眼充血、氣喘籲籲的妖族將領,命令道,“就現在。”

那幾個妖族如夢初醒,眼中的血色迅速褪為驚懼,踉蹌著消失在來的方向。

顧衡緩緩轉過身,看向身後驚魂未定、帶了傷的幾名同門。

“今夜過後,你們也沿原路退回。若我能活著回來,該記的功勞,也不會少了你們。”

“顧師兄!我們還能……”

“走。”顧衡冷冷打斷,不再給他們任何爭辯的機會。

當晚,顧衡自請值守下半夜。

他盤坐在漸弱的篝火旁,並未入定。眼前躍動的火焰逐漸扭曲、拉長,仿佛化作了流動的、濃稠的暗紅。天際那輪月亮,不知何時已脹大如車輪,散發著不祥的血色輝光。

那聲音又來了。

淫靡的、輕緩的、帶著濕意的呻吟與喘息,這一次無比清晰,無比真切,仿佛就在他的耳邊。

他再也無法忍受,猛地起身,撲向那輛主車,用力攥住把手,猛地扯開了緊閉的車門!

“你們——”

然而,廂內並沒有他預想中的荒唐。

黎昭妍正抱著被子斜倚廂體,聞聲驚愕地擡起頭,滿眼震驚,“怎麽了?”

連猩並不在車內。

“顧道君,看來你的心魔已無藥可救了。”

幽冷的嗓音自車後陰影響起,連猩環抱雙臂,慢步踱出,碧綠的豎瞳如同鬼火一般在夜色中閃爍。

“竟比你那些廢物師弟還不堪。”他微微偏頭,臉上盡是譏誚,“看到什麽了?顧道君莫不是……日思夜想,都盼著能躺到這車裏來?”

顧衡聞言,如遭重擊,面色灰t敗地退回火堆旁。

連猩說得對。

心魔已生,往日清修構築的堤壩,正在寸寸崩裂。

他死死揪住自己的胸口,想要壓制翻湧的氣血,一擡頭,卻看到了一張讓他魂飛魄散的臉。

莫千鈞,此刻就坐在火堆對面,伸出森森白骨的五根手指,湊向火苗。

那張腐爛的臉上,空洞的眼窩望向他,寫滿了失望:

“顧衡……你這個廢物。你根本不配繼承我的一切,更不配……去幽都山。”

“是幻覺……”顧衡闔上雙眼,念誦清心咒文。

不知過了多久,那一股腐臭漸漸散去。

他才睜開眼,面前只有一堆熄滅的灰燼,以及遠處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暗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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