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84 看清 他的底色 她必須看清，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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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84 看清 他的底色 她必須看清，那……
九霄劍宗的晨鐘響徹雲霄, 幾名巡山的弟子一如既往地來到山門。
很快，他們僵立在原地。
漢白玉鋪就的臺階上，並列擺放著三只打開的玉匣, 三顆被齊根斬下的頭顱睜著眼, 定定望向山門的方向。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間燒遍了整個修真界。
與此同時, 那份從瀾汐城傳出的"食妖者"名冊, 再次被眾人提起。
更駭人的是，幾乎在同一時間, 名冊上位列前茅的幾位大人物, 接連暴斃。頭顱被盛放在玉匣之中, 送到了各自宗門的山門前。
匣內沒有只言片語的威脅, 只有一枚來自赤土的焚塵花，猩紅欲滴。
修真界一片死寂。
各大宗門表面上都聲稱這份名單是假的, 是有人為了挑撥離間而捏造的。修真界也派出了大量使者前往赤土談判, 但都被無情地趕了回來。
此刻人人自危，尤其是九霄劍宗，那些涉及名單的人物一次又一次地往這裏跑, 商討對策。
就在這焦頭爛額之際, 莫千鈞宣布回歸了。
為此, 宗門甚至召開了一次大會。
這一日，瓊華殿前，旌旗蔽日，所有弟子奉命齊聚, 無一人缺席。
常年雲游在外的宗主親自現身，而他身旁，站著一位白袍老者。那人面容蒼老, 眼神卻深邃如寒淵，正是莫千鈞。
黎昭妍站在寒棲峰的隊列中，遠遠地看著那道白袍身影。
她曾經見過他一次，但此刻，當他站在瓊華殿前，面對整個宗門時，那種沈凝如山的氣勢，比她記憶中更加可怖。
莫千鈞開口，言辭大義，強調自己並非名冊上所指的"食妖者"，那份名冊純屬栽贓。
宗主也對外宣布："那些被割下頭顱的修士，並非妖族所為，而是被別有用心之人栽贓嫁禍，旨在挑撥離間！吾等修士與妖族，當齊心協力，重新加固赤土封印！"
赤土？
黎昭妍心頭一跳。
周圍的弟子和她的反應一樣，聽到宗主信誓旦旦地宣布"赤土那邊也會配合此次行動"時，許多人心中漸漸打消了疑慮。
"如今赤土出現變動，作為唯一從那裏活著出來的人，太淵真人被我請出山。"宗主的聲音回蕩在廣場上，"他此行目的，就是要從弟子中挑選，能夠再次封印赦天印的人。"
此言一出，廣場上爆發出一陣哄然。
莫千鈞沈穩起身，環視一周，語氣平靜卻充滿威嚴："我將重啟無垢峰，只要有志於赤土之行的弟子，都可以來報名，公平公正。"
周圍變得嘈雜。
黎昭妍聽到身後張慕遠和俞霜在商量要轉往哪個峰。
洛塵受了重傷，現在連行走都困難，再待在寒棲峰已然沒有未來。
"沈師妹，你要往哪裏去？要不要和我一起轉往靈萃峰？"
沈青嵐漫不經心地看向臺前："不必了，我要留下來照顧師父。"
黎昭妍詫異轉頭，然後看到她竟又湊到了顧衡身邊，臉皮厚到令人咋舌。
“阿衡，你會參加比試嗎？”
面對這個明知故問的問題，顧衡垂眸瞥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不過，在結束之後，顧衡卻是立刻去報名了。
事實上，所有有能力的人都躍躍欲試。
能修補赦天印且不說是多大的功績，最重要的是有莫千鈞的輔導，作為唯一一個成功參與封印，並且活著回來的人。
這意味著，他知道如何順利通過關卡，風險大大降低。
選拔開始了。
顧衡融合了洛塵功力與骨火之力的修為，無人能擋其鋒芒。
對手在他手下走不過十招，那赤紅交織的熾火，便已決定了勝負。
黎昭妍站在臺下，看著他一次次輕而易舉地獲勝。陽光落在纖塵不染的擂臺上，也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鍍上一層金光。
他微微瞇起眼，像是在人群中尋找什麽。
然後，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她。
他走下臺，越過人群，徑直來到黎昭妍身邊。方才擂臺上那份無形的緊繃，在看到她的瞬間悄然散去。
"恭喜。"黎昭妍鼓掌，"不過你要我來，就是為了看這些？"
"來看我比試，會不會無聊？"他問，聲音比平日溫和些許。
黎昭妍笑了笑："總是贏，是挺沒意思。"
顧衡看著她的笑，心裏那點打鬥而生的戾氣，在此刻消散了大半。
他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作出一個簡單卻不容置疑的邀請姿態："走吧，莫師父想見見你。"
黎昭妍楞了一下。
在眾人的視線裏，她將自己的手放上去。
磅礴的內力在體內溫和流轉，身側是同行之人微暖的體溫，前方是師父的召見。暮色中，顧衡牽著她穿過或羨或妒的目光，步履沈穩，只覺得前路似乎從未如此明晰過。
一切似乎都循著某種清晰向上的軌跡運行。
顧衡領著黎昭妍穿過後山，徑直走向無垢峰。
眼前這座山峰被封禁多年，如今隨著莫千鈞的回歸，才再次開啟。
在籠罩淡淡靈力的薄霧中，許多弟子在路途上搬運著陣法典籍，清理著殿宇積塵，到處忙忙碌碌。
顧衡輕聲解釋：“莫師父要重新選侍從、整理殿宇，所以亂些。”
黎昭妍掃視著周圍。
無垢峰整體為白色，建築風格古老厚重，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肅穆感。隨著修補赦天印的進程開始，這裏很快會成為九霄劍宗新的權力中心。
"莫師父在宗門要挑選弟子，你可願過來？"
黎昭妍含笑看向他："不必了，我還是照顧洛長老吧。"
顧衡沒有再勸。他知道，黎昭妍有自己的考量。
兩人進入一間巨大到有些空曠的白色大殿。
殿堂上首，莫千鈞端坐。他並未身著宗門華服，只是一襲洗得發白的舊白袍，散發著沈凝如山的威壓。
“師父。”
“見過太淵真人。”黎昭妍俯身行禮。
莫千鈞擡起眼眸，那雙深邃得幾乎能吞噬光線的眼睛，直接鎖定了黎昭妍。
“黎山主，此番瀾汐城之行，多虧了你。”
黎昭妍楞了一下，不知他指的是什麽，只平靜道："真人過譽，弟子只為求自保。"
"不錯。"莫千鈞淡淡道，隨即話鋒一轉，"如今赤土形勢緊急，赦天印重封，非一人之力能及。你身為黎山後人，可願全力支持？"
黎昭妍微微蹙眉。
這樣的事情，不應該直接和自己的父親商議嗎？個中條款拉扯，更是麻煩至極。他為何卻來找自己？
顧衡似乎也沒有料到，他主動開口道："莫師父，阿妍她並未管理黎山，這些事情她是不懂的。"
莫千鈞沒說話，目光沈靜地看著她。
黎昭妍迎上莫千鈞的目光："真人擡愛。"她緩緩開口，"但黎山事務，皆由家父一力管理，弟子離家日久t，不敢妄自做主。"
她停頓了一下，突然明白了。
現在外面形勢混亂，莫千鈞又有不堪的傳言，瀾汐城未必願意和他們合作，而赤土那邊更是不可能，所以便把主意打到了她的頭上。
"弟子回去後，會立刻修書一封，詳細告知父親此事。"
最終，莫千鈞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此事不急，黎山的回信，我等得起。”
兩人離開大殿，還沒有等黎昭妍開口，顧衡便主動道：“抱歉，我不知道莫師父是要問這件事。”
他原以為，莫師父是要問黎昭妍願不願意當他的弟子。
黎昭妍不在意地笑笑："沒事。反正，我也正好要和父親聯系。"
"阿衡，你加油。"她的笑容裏帶著幾分狡黠，"如果是你來當那個人，我會努力說服我爹的。"
顧衡盯著她，心臟像是被某種柔軟包裹住了。
他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指尖掠過她的鬢角，幫她捋過被風吹亂的發絲，動作輕柔。
"好。"他的聲音低沈，"待我成功，便宣布我們的婚約，如何？"
黎昭妍怔楞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然後她點頭："好。"
比試還在繼續，顧衡繼續穩居鰲頭。
但一股隱秘、惡毒的暗流，卻在九霄劍宗的角落悄然滋生、蔓延。
起初，只是幾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幾句壓在喉頭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那顧衡……可不單單是洛長老的徒弟那麽簡單。”
在人來人往的演武場邊，兩名曾敗於顧衡劍下的內門弟子抱著臂，冷眼看著他獨自練劍的身影。
“我當初還納悶，洛塵長老何等眼界，怎麽就收了他？原來根子在這兒呢！”
“什麽公平比試？不過是走個過場，哪樣不是莫長老提前為他鋪好了路？”
“他那身來歷不明的骨火，霸道得邪門，你們說，會不會是……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
……
最初，顧衡對此報以冷笑。
他堅信清者自清，更堅信自己的實力能打破一切謠言。只要他持續勝利，這些雜音自然會消散。
但流言並非能擊碎的實體，它無孔不入。
短短數日之內，他的處境便徹底顛倒。
他走過長廊，原本圍在一起熱烈討論的弟子們會瞬間噤聲，待他走過，竊竊私語便如蚊蚋般在身後響起，尖銳刺耳。
那些曾經落在他身上的、敬佩仰慕的目光，如今變成了無數根無形的針，密密麻麻地刺在他身上。
更讓顧衡心寒的是，對於這些愈演愈烈、已然損害宗門清譽的謠言，長老們仿佛集體失聰失明，不澄清，更遑論制止。
此時宗門正在處理名冊風波，莫千鈞名聲不穩。
宗門不願公開“站隊”，也不敢得罪莫千鈞，所以選擇“裝聾作啞”。
或許，還是一種默許。
他依舊輕而易舉地將挑戰者擊下擂臺，戰無不勝。
但臺下傳來的歡呼與驚嘆，卻漸漸變了味道。
他依舊沈默，依舊挺直脊背。
但站在擂臺上，感受到的不再是勝利的純粹，而是一種徹骨的寒冷，與無邊無際的孤立。
最後一抹殘陽如血，將擂臺的影子拉得很長。
圍觀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滿地狼藉與冷清。
顧衡獨自一人，緩步走下擂臺。連勝的榮耀仿佛被暮色洗去，只餘下疲憊。白日裏被他強行壓下的情緒，此刻如同鬼魅，在寂靜中變得格外清晰。
“阿衡。”
一個輕柔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側目，看見沈青嵐站在一株古樹下，她懷裏捧著一個食盒，像等了許久。
“恭喜你，又勝了。”
她走上前，聲音溫軟，"我給你準備了些吃的。我知道，你這幾日……都沒怎麽好好用膳。"
顧衡沒有接，目光投向丹霞峰的方向，雖未開口，意圖卻已明了。
沈青嵐的眼神黯了黯，一絲嫉恨閃過，隨即被壓下。
“我這幾日在你院外等了許久，都沒見你回來……”
她聲音小心，帶著試探，“我只是想告訴你，那些流言……不是你的錯。”
顧衡腳步微頓。
他緩緩轉過頭。夕陽的金光落在他側臉上，柔和了他冷硬的線條。他看著她，嘴角甚至牽起了一抹極淡的、近乎溫和的弧度。
“謝沈師姐關心，心領了。” 他的聲音輕而疲憊，“不過我確實累了，就不——”
"我知道你心裏苦。"
沈青嵐打斷他，趁機上前一步，語氣真摯，"那些流言你不要放在心上。你的實力，絕不是他們幾句汙蔑就能抹殺。"
看到他臉上那份罕見的松懈，沈青嵐心底那點欣喜瘋長，幾乎按捺不住。
"當初，我救下你時，看到你貼身那枚玉佩，便知你絕非池中之物，心有淩雲之志——"
話音未落，空氣驟然凝固。
顧衡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瞬間凍結，隨即像冰面一樣寸寸裂開，透出徹骨的冷意。
“玉佩？”他低低重覆。
他向前逼近一步，陰影籠罩住她，“你是說，你當時……就認出了我的玉佩？”
沈青嵐喉頭一緊，立刻意識到自己說漏了，臉色猛地變白。
"我……我是無意間看到……"
“無意？”
顧衡打斷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痛呼出聲，
他俯身逼近，氣息冷冽，“消息，就是你散出去的，對不對？”
沈青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驚慌失措："不……不是的，我……"
"不是？"顧衡的語氣冷得可怕，"我查過了，消息源頭就在寒棲峰。不是你，還能是誰？"
"洛長老重傷在床，張慕遠和俞霜根本不知道我的底細。”他目光如刀，“只有你。"
沈青嵐渾身發冷，心臟狂跳，血色一點點從臉上褪去。
她張口想辯，卻發現所有辯解都蒼白無力。
顧衡眼中沒有憐惜，只有失望和徹底的冷漠。
“為什麽？”他聲音沙啞，帶著困惑，“既然早知道，為什麽要假裝不知道？”
夕陽徹底沈入地平線，最後一絲光亮被暮色吞沒。
只剩下她愈發蒼白的臉，和顧衡眼中冰冷的黑。
沈青嵐低下頭，肩膀輕輕抖動，發出低低的笑聲。
那笑聲一開始還壓著，隨後越來越大。
"假裝？"
她猛地擡頭，臉上所有偽裝的溫柔徹底粉碎，露出一種扭曲的憤怒，"我假裝不知道，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你以為我不明白，你當初選擇我，就是因為我聽話、不會威脅到你？！"
沈青嵐狠甩開他的手，淚水在眼底打轉，盈滿恨意。
“是我！是我告訴所有人你是莫千鈞兒子的！那又怎樣？！”
“你——”顧衡聲音氣結。
“我說得不是事實嗎？”她厲聲尖笑。“如果不是因為這層關系，洛塵會收你？宗門會培養你？你以為你能走到今天？！”
顧衡的下頜線繃得死緊。
她一步步逼近，眼淚混著恨意滾落：
“我就是看不慣你對黎昭妍那副樣子！”
"你以為我不懂你當初的那點小心思？你根本就是個懦夫！你不敢去面對黎昭妍，因為你自覺配不上她，所以你選了我！"
"可當她給了你一點好臉色，你就像條狗一樣！立刻就爬過去！"
顧衡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那份強壓下的羞恥感與憤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燒毀。
她的話語越來越尖刻，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向他的心：
"裝什麽清高自持！你只是自知配不上！你以為我不明白嗎？你就是我見過的最虛偽、最惡心的人！"
顧衡的拳頭握得發白，指甲陷進掌心。
他看著她，這張前一刻還傾慕的臉，如今只剩下歇斯底裏的猙獰。
所有的爭辯都失去了意義。
沈青嵐嗤笑，滿是嘲諷，"我太懂你了！所以裝作只欣賞你的才華，你的品行！我演得還不夠真嗎？！"
“你醒醒吧，顧衡。”她的聲音陡然低沈，帶著毫不掩飾的恨，"你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就是因為你和莫千鈞的關系。這是事實。"
“現在好了，天下皆知。”她眼中閃過扭曲的快意，“你再也不用裝了。”
她幾乎貼到他面前，氣息噴在他臉上，“你該謝謝我才對。”
顧衡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沈默地看著她，看著這個他曾以為多少有幾分真心的少女，將積壓的怨毒盡數傾瀉，變成一副他全然陌生的醜陋模樣。
袖中的拳t頭緩緩松開，一種極致的疲憊與冰冷襲來。
直到她耗盡了所有力氣，粗重地喘息時，他才擡起眼，用一種平靜到令人心寒的語調，道：
“說完了？”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現在，從我眼前消失。”
……
拐角處，黎昭妍靜靜地站在陰影裏。
她本是見顧衡這幾日心神不寧，想來問問。不料，卻撞破了這樣一幕。
沈青嵐的每一句控訴，顧衡臉上每一瞬的僵硬，她都看得分明。
她忽然想起，原劇情裏自己也做過類似的事——將他的身份公之於眾，以為能逼他正視自己。如今看著沈青嵐，竟像照鏡子一般。
她一直不解，為何顧衡對此事如此忌諱。
今日聽了沈青嵐的話，倒是突然想通了。
自從她放棄攻略他，轉而狠狠羞辱他之後，他對她的好感度反而穩定了下來。因為她沒有假裝不知道他的出身，沒有曲意逢迎，反而把最難聽的話攤開在他面前。
她在知曉他身份後，還敢指著鼻子罵他。
這種粗暴的真實，反而讓他卸下了防備。
黎昭妍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突然明白，顧衡的極致防備，並非源於驕傲或疏離，而是對一切虛情假意的抗拒。
沈青嵐錯得離譜。
她不揭穿他的身份，用精心編織的謊言，將他最渴求的東西，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這種欺騙，疑擊碎了他最後的信任。
黎昭妍擡眼，看向顧衡僵直的背影。
那背影後方，是無垢峰高聳的白色山脊，沈寂、古老，像一顆橫亙在命運上的巨大獠牙。
莫千鈞。
一個念頭，冷冽而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
對付顧衡，真心無用。他會將每一分好意都拆解審視，懷疑背後藏著算計。
唯有比他更坦誠，坦誠到將他所有的不堪與算計都攤開在日光下，讓他無話可說。
而要做到這一點……
她必須看清，那根牽引他所有行動的、看不見的線，究竟握在誰手裏，又為何如此緊繃。
那根線索，唯有莫千鈞能給她。
她悄然轉身，眼底卻已換了風景。
路，就在那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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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霄劍宗的晨鐘響徹雲霄, 幾名巡山的弟子一如既往地來到山門。
很快，他們僵立在原地。
漢白玉鋪就的臺階上，並列擺放著三只打開的玉匣, 三顆被齊根斬下的頭顱睜著眼, 定定望向山門的方向。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間燒遍了整個修真界。
與此同時, 那份從瀾汐城傳出的"食妖者"名冊, 再次被眾人提起。
更駭人的是，幾乎在同一時間, 名冊上位列前茅的幾位大人物, 接連暴斃。頭顱被盛放在玉匣之中, 送到了各自宗門的山門前。
匣內沒有只言片語的威脅, 只有一枚來自赤土的焚塵花，猩紅欲滴。
修真界一片死寂。
各大宗門表面上都聲稱這份名單是假的, 是有人為了挑撥離間而捏造的。修真界也派出了大量使者前往赤土談判, 但都被無情地趕了回來。
此刻人人自危，尤其是九霄劍宗，那些涉及名單的人物一次又一次地往這裏跑, 商討對策。
就在這焦頭爛額之際, 莫千鈞宣布回歸了。
為此, 宗門甚至召開了一次大會。
這一日，瓊華殿前，旌旗蔽日，所有弟子奉命齊聚, 無一人缺席。
常年雲游在外的宗主親自現身，而他身旁，站著一位白袍老者。那人面容蒼老, 眼神卻深邃如寒淵，正是莫千鈞。
黎昭妍站在寒棲峰的隊列中，遠遠地看著那道白袍身影。
她曾經見過他一次，但此刻，當他站在瓊華殿前，面對整個宗門時，那種沈凝如山的氣勢，比她記憶中更加可怖。
莫千鈞開口，言辭大義，強調自己並非名冊上所指的"食妖者"，那份名冊純屬栽贓。
宗主也對外宣布："那些被割下頭顱的修士，並非妖族所為，而是被別有用心之人栽贓嫁禍，旨在挑撥離間！吾等修士與妖族，當齊心協力，重新加固赤土封印！"
赤土？
黎昭妍心頭一跳。
周圍的弟子和她的反應一樣，聽到宗主信誓旦旦地宣布"赤土那邊也會配合此次行動"時，許多人心中漸漸打消了疑慮。
"如今赤土出現變動，作為唯一從那裏活著出來的人，太淵真人被我請出山。"宗主的聲音回蕩在廣場上，"他此行目的，就是要從弟子中挑選，能夠再次封印赦天印的人。"
此言一出，廣場上爆發出一陣哄然。
莫千鈞沈穩起身，環視一周，語氣平靜卻充滿威嚴："我將重啟無垢峰，只要有志於赤土之行的弟子，都可以來報名，公平公正。"
周圍變得嘈雜。
黎昭妍聽到身後張慕遠和俞霜在商量要轉往哪個峰。
洛塵受了重傷，現在連行走都困難，再待在寒棲峰已然沒有未來。
"沈師妹，你要往哪裏去？要不要和我一起轉往靈萃峰？"
沈青嵐漫不經心地看向臺前："不必了，我要留下來照顧師父。"
黎昭妍詫異轉頭，然後看到她竟又湊到了顧衡身邊，臉皮厚到令人咋舌。
“阿衡，你會參加比試嗎？”
面對這個明知故問的問題，顧衡垂眸瞥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不過，在結束之後，顧衡卻是立刻去報名了。
事實上，所有有能力的人都躍躍欲試。
能修補赦天印且不說是多大的功績，最重要的是有莫千鈞的輔導，作為唯一一個成功參與封印，並且活著回來的人。
這意味著，他知道如何順利通過關卡，風險大大降低。
選拔開始了。
顧衡融合了洛塵功力與骨火之力的修為，無人能擋其鋒芒。
對手在他手下走不過十招，那赤紅交織的熾火，便已決定了勝負。
黎昭妍站在臺下，看著他一次次輕而易舉地獲勝。陽光落在纖塵不染的擂臺上，也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身影鍍上一層金光。
他微微瞇起眼，像是在人群中尋找什麽。
然後，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她。
他走下臺，越過人群，徑直來到黎昭妍身邊。方才擂臺上那份無形的緊繃，在看到她的瞬間悄然散去。
"恭喜。"黎昭妍鼓掌，"不過你要我來，就是為了看這些？"
"來看我比試，會不會無聊？"他問，聲音比平日溫和些許。
黎昭妍笑了笑："總是贏，是挺沒意思。"
顧衡看著她的笑，心裏那點打鬥而生的戾氣，在此刻消散了大半。
他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作出一個簡單卻不容置疑的邀請姿態："走吧，莫師父想見見你。"
黎昭妍楞了一下。
在眾人的視線裏，她將自己的手放上去。
磅礴的內力在體內溫和流轉，身側是同行之人微暖的體溫，前方是師父的召見。暮色中，顧衡牽著她穿過或羨或妒的目光，步履沈穩，只覺得前路似乎從未如此明晰過。
一切似乎都循著某種清晰向上的軌跡運行。
顧衡領著黎昭妍穿過後山，徑直走向無垢峰。
眼前這座山峰被封禁多年，如今隨著莫千鈞的回歸，才再次開啟。
在籠罩淡淡靈力的薄霧中，許多弟子在路途上搬運著陣法典籍，清理著殿宇積塵，到處忙忙碌碌。
顧衡輕聲解釋：“莫師父要重新選侍從、整理殿宇，所以亂些。”
黎昭妍掃視著周圍。
無垢峰整體為白色，建築風格古老厚重，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肅穆感。隨著修補赦天印的進程開始，這裏很快會成為九霄劍宗新的權力中心。
"莫師父在宗門要挑選弟子，你可願過來？"
黎昭妍含笑看向他："不必了，我還是照顧洛長老吧。"
顧衡沒有再勸。他知道，黎昭妍有自己的考量。
兩人進入一間巨大到有些空曠的白色大殿。
殿堂上首，莫千鈞端坐。他並未身著宗門華服，只是一襲洗得發白的舊白袍，散發著沈凝如山的威壓。
“師父。”
“見過太淵真人。”黎昭妍俯身行禮。
莫千鈞擡起眼眸，那雙深邃得幾乎能吞噬光線的眼睛，直接鎖定了黎昭妍。
“黎山主，此番瀾汐城之行，多虧了你。”
黎昭妍楞了一下，不知他指的是什麽，只平靜道："真人過譽，弟子只為求自保。"
"不錯。"莫千鈞淡淡道，隨即話鋒一轉，"如今赤土形勢緊急，赦天印重封，非一人之力能及。你身為黎山後人，可願全力支持？"
黎昭妍微微蹙眉。
這樣的事情，不應該直接和自己的父親商議嗎？個中條款拉扯，更是麻煩至極。他為何卻來找自己？
顧衡似乎也沒有料到，他主動開口道："莫師父，阿妍她並未管理黎山，這些事情她是不懂的。"
莫千鈞沒說話，目光沈靜地看著她。
黎昭妍迎上莫千鈞的目光："真人擡愛。"她緩緩開口，"但黎山事務，皆由家父一力管理，弟子離家日久t，不敢妄自做主。"
她停頓了一下，突然明白了。
現在外面形勢混亂，莫千鈞又有不堪的傳言，瀾汐城未必願意和他們合作，而赤土那邊更是不可能，所以便把主意打到了她的頭上。
"弟子回去後，會立刻修書一封，詳細告知父親此事。"
最終，莫千鈞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此事不急，黎山的回信，我等得起。”
兩人離開大殿，還沒有等黎昭妍開口，顧衡便主動道：“抱歉，我不知道莫師父是要問這件事。”
他原以為，莫師父是要問黎昭妍願不願意當他的弟子。
黎昭妍不在意地笑笑："沒事。反正，我也正好要和父親聯系。"
"阿衡，你加油。"她的笑容裏帶著幾分狡黠，"如果是你來當那個人，我會努力說服我爹的。"
顧衡盯著她，心臟像是被某種柔軟包裹住了。
他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指尖掠過她的鬢角，幫她捋過被風吹亂的發絲，動作輕柔。
"好。"他的聲音低沈，"待我成功，便宣布我們的婚約，如何？"
黎昭妍怔楞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
然後她點頭："好。"
比試還在繼續，顧衡繼續穩居鰲頭。
但一股隱秘、惡毒的暗流，卻在九霄劍宗的角落悄然滋生、蔓延。
起初，只是幾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幾句壓在喉頭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那顧衡……可不單單是洛長老的徒弟那麽簡單。”
在人來人往的演武場邊，兩名曾敗於顧衡劍下的內門弟子抱著臂，冷眼看著他獨自練劍的身影。
“我當初還納悶，洛塵長老何等眼界，怎麽就收了他？原來根子在這兒呢！”
“什麽公平比試？不過是走個過場，哪樣不是莫長老提前為他鋪好了路？”
“他那身來歷不明的骨火，霸道得邪門，你們說，會不會是……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
……
最初，顧衡對此報以冷笑。
他堅信清者自清，更堅信自己的實力能打破一切謠言。只要他持續勝利，這些雜音自然會消散。
但流言並非能擊碎的實體，它無孔不入。
短短數日之內，他的處境便徹底顛倒。
他走過長廊，原本圍在一起熱烈討論的弟子們會瞬間噤聲，待他走過，竊竊私語便如蚊蚋般在身後響起，尖銳刺耳。
那些曾經落在他身上的、敬佩仰慕的目光，如今變成了無數根無形的針，密密麻麻地刺在他身上。
更讓顧衡心寒的是，對於這些愈演愈烈、已然損害宗門清譽的謠言，長老們仿佛集體失聰失明，不澄清，更遑論制止。
此時宗門正在處理名冊風波，莫千鈞名聲不穩。
宗門不願公開“站隊”，也不敢得罪莫千鈞，所以選擇“裝聾作啞”。
或許，還是一種默許。
他依舊輕而易舉地將挑戰者擊下擂臺，戰無不勝。
但臺下傳來的歡呼與驚嘆，卻漸漸變了味道。
他依舊沈默，依舊挺直脊背。
但站在擂臺上，感受到的不再是勝利的純粹，而是一種徹骨的寒冷，與無邊無際的孤立。
最後一抹殘陽如血，將擂臺的影子拉得很長。
圍觀的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滿地狼藉與冷清。
顧衡獨自一人，緩步走下擂臺。連勝的榮耀仿佛被暮色洗去，只餘下疲憊。白日裏被他強行壓下的情緒，此刻如同鬼魅，在寂靜中變得格外清晰。
“阿衡。”
一個輕柔的聲音突然響起。
他側目，看見沈青嵐站在一株古樹下，她懷裏捧著一個食盒，像等了許久。
“恭喜你，又勝了。”
她走上前，聲音溫軟，"我給你準備了些吃的。我知道，你這幾日……都沒怎麽好好用膳。"
顧衡沒有接，目光投向丹霞峰的方向，雖未開口，意圖卻已明了。
沈青嵐的眼神黯了黯，一絲嫉恨閃過，隨即被壓下。
“我這幾日在你院外等了許久，都沒見你回來……”
她聲音小心，帶著試探，“我只是想告訴你，那些流言……不是你的錯。”
顧衡腳步微頓。
他緩緩轉過頭。夕陽的金光落在他側臉上，柔和了他冷硬的線條。他看著她，嘴角甚至牽起了一抹極淡的、近乎溫和的弧度。
“謝沈師姐關心，心領了。” 他的聲音輕而疲憊，“不過我確實累了，就不——”
"我知道你心裏苦。"
沈青嵐打斷他，趁機上前一步，語氣真摯，"那些流言你不要放在心上。你的實力，絕不是他們幾句汙蔑就能抹殺。"
看到他臉上那份罕見的松懈，沈青嵐心底那點欣喜瘋長，幾乎按捺不住。
"當初，我救下你時，看到你貼身那枚玉佩，便知你絕非池中之物，心有淩雲之志——"
話音未落，空氣驟然凝固。
顧衡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瞬間凍結，隨即像冰面一樣寸寸裂開，透出徹骨的冷意。
“玉佩？”他低低重覆。
他向前逼近一步，陰影籠罩住她，“你是說，你當時……就認出了我的玉佩？”
沈青嵐喉頭一緊，立刻意識到自己說漏了，臉色猛地變白。
"我……我是無意間看到……"
“無意？”
顧衡打斷她，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痛呼出聲，
他俯身逼近，氣息冷冽，“消息，就是你散出去的，對不對？”
沈青嵐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驚慌失措："不……不是的，我……"
"不是？"顧衡的語氣冷得可怕，"我查過了，消息源頭就在寒棲峰。不是你，還能是誰？"
"洛長老重傷在床，張慕遠和俞霜根本不知道我的底細。”他目光如刀，“只有你。"
沈青嵐渾身發冷，心臟狂跳，血色一點點從臉上褪去。
她張口想辯，卻發現所有辯解都蒼白無力。
顧衡眼中沒有憐惜，只有失望和徹底的冷漠。
“為什麽？”他聲音沙啞，帶著困惑，“既然早知道，為什麽要假裝不知道？”
夕陽徹底沈入地平線，最後一絲光亮被暮色吞沒。
只剩下她愈發蒼白的臉，和顧衡眼中冰冷的黑。
沈青嵐低下頭，肩膀輕輕抖動，發出低低的笑聲。
那笑聲一開始還壓著，隨後越來越大。
"假裝？"
她猛地擡頭，臉上所有偽裝的溫柔徹底粉碎，露出一種扭曲的憤怒，"我假裝不知道，不正是你想要的嗎？！"
"你以為我不明白，你當初選擇我，就是因為我聽話、不會威脅到你？！"
沈青嵐狠甩開他的手，淚水在眼底打轉，盈滿恨意。
“是我！是我告訴所有人你是莫千鈞兒子的！那又怎樣？！”
“你——”顧衡聲音氣結。
“我說得不是事實嗎？”她厲聲尖笑。“如果不是因為這層關系，洛塵會收你？宗門會培養你？你以為你能走到今天？！”
顧衡的下頜線繃得死緊。
她一步步逼近，眼淚混著恨意滾落：
“我就是看不慣你對黎昭妍那副樣子！”
"你以為我不懂你當初的那點小心思？你根本就是個懦夫！你不敢去面對黎昭妍，因為你自覺配不上她，所以你選了我！"
"可當她給了你一點好臉色，你就像條狗一樣！立刻就爬過去！"
顧衡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那份強壓下的羞恥感與憤怒，幾乎要將他的理智燒毀。
她的話語越來越尖刻，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紮向他的心：
"裝什麽清高自持！你只是自知配不上！你以為我不明白嗎？你就是我見過的最虛偽、最惡心的人！"
顧衡的拳頭握得發白，指甲陷進掌心。
他看著她，這張前一刻還傾慕的臉，如今只剩下歇斯底裏的猙獰。
所有的爭辯都失去了意義。
沈青嵐嗤笑，滿是嘲諷，"我太懂你了！所以裝作只欣賞你的才華，你的品行！我演得還不夠真嗎？！"
“你醒醒吧，顧衡。”她的聲音陡然低沈，帶著毫不掩飾的恨，"你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就是因為你和莫千鈞的關系。這是事實。"
“現在好了，天下皆知。”她眼中閃過扭曲的快意，“你再也不用裝了。”
她幾乎貼到他面前，氣息噴在他臉上，“你該謝謝我才對。”
顧衡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沈默地看著她，看著這個他曾以為多少有幾分真心的少女，將積壓的怨毒盡數傾瀉，變成一副他全然陌生的醜陋模樣。
袖中的拳t頭緩緩松開，一種極致的疲憊與冰冷襲來。
直到她耗盡了所有力氣，粗重地喘息時，他才擡起眼，用一種平靜到令人心寒的語調，道：
“說完了？”
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現在，從我眼前消失。”
……
拐角處，黎昭妍靜靜地站在陰影裏。
她本是見顧衡這幾日心神不寧，想來問問。不料，卻撞破了這樣一幕。
沈青嵐的每一句控訴，顧衡臉上每一瞬的僵硬，她都看得分明。
她忽然想起，原劇情裏自己也做過類似的事——將他的身份公之於眾，以為能逼他正視自己。如今看著沈青嵐，竟像照鏡子一般。
她一直不解，為何顧衡對此事如此忌諱。
今日聽了沈青嵐的話，倒是突然想通了。
自從她放棄攻略他，轉而狠狠羞辱他之後，他對她的好感度反而穩定了下來。因為她沒有假裝不知道他的出身，沒有曲意逢迎，反而把最難聽的話攤開在他面前。
她在知曉他身份後，還敢指著鼻子罵他。
這種粗暴的真實，反而讓他卸下了防備。
黎昭妍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突然明白，顧衡的極致防備，並非源於驕傲或疏離，而是對一切虛情假意的抗拒。
沈青嵐錯得離譜。
她不揭穿他的身份，用精心編織的謊言，將他最渴求的東西，變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這種欺騙，疑擊碎了他最後的信任。
黎昭妍擡眼，看向顧衡僵直的背影。
那背影後方，是無垢峰高聳的白色山脊，沈寂、古老，像一顆橫亙在命運上的巨大獠牙。
莫千鈞。
一個念頭，冷冽而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
對付顧衡，真心無用。他會將每一分好意都拆解審視，懷疑背後藏著算計。
唯有比他更坦誠，坦誠到將他所有的不堪與算計都攤開在日光下，讓他無話可說。
而要做到這一點……
她必須看清，那根牽引他所有行動的、看不見的線，究竟握在誰手裏，又為何如此緊繃。
那根線索，唯有莫千鈞能給她。
她悄然轉身，眼底卻已換了風景。
路，就在那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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