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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晦試探,舊疤難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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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晦試探,舊疤難掩

翌日清晨,天色清淺。

許硯舟一夜睡得安穩。

或許是昨夜被溫柔安撫過後,緊繃多年的神經難得松弛,連夢裏都沒有往日壓抑晦澀的碎片,只剩淡淡的、幹凈的暖意。

早起時,客廳依舊一片死寂。

母親房門緊閉,絲毫沒有要起床的跡象,茶幾上散落著昨夜遺留的酒瓶與煙蒂,沈悶的氣息揮之不散。

他早已習慣這般冰冷死寂的家。

安靜洗漱,簡單整理好校服,攥緊書包帶推門出門。

清晨的風帶著深秋的涼,吹在皮膚上微微發寒。

許硯舟下意識攏了攏衣領,腳步輕快地走向學校。

心底藏著隱秘的歡喜,連趕路的腳步都比往日輕盈許多。

抵達教室時,依舊是季書珩先到。

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斜斜落滿肩頭,指尖捏著筆,低頭整理錯題本,周身清寧又安靜。

桌角一如既往擺著溫熱的早餐,奶黃包、水煮蛋,搭配一杯恒溫的豆奶,擺放得整整齊齊。

看見許硯舟進來,季書珩擡眸,眼底掠過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自然:“來了,趁熱吃。”

“又麻煩你了。”許硯舟走到座位坐下,指尖觸到紙袋溫熱的溫度,心口軟成一片。

“不麻煩。”季書珩低頭繼續寫字,聲音輕緩,“順手而已。”

又是這句順手。

許硯舟清楚,世上哪有日覆一日的順手,不過是刻意的惦記與偏愛。

他不再多推辭,乖乖拆開早餐小口進食。

胃裏空空蕩蕩了一整晚,溫熱柔軟的食物落進腹中,熨帖又舒服,昨夜殘留的酸脹感徹底消散。

早讀課鈴聲響起,班級漸漸坐滿。

昨日被教訓過的三個男生全程安分守己,低頭埋頭看書,別說招惹,連餘光都不敢往後排掃一眼。

班裏其他人也都默契保持距離,不敢隨意議論後排兩位。

季書珩的護短,早已成了全班公認的底線。

上午第二節是數學課,數學老師板書速度極快,難題密集,密密麻麻的公式鋪滿黑板。

許硯舟基礎薄弱,有些跟不上節奏,筆尖頓在草稿紙上,眉頭微蹙,眼神茫然。

他不敢舉手提問,性格內斂自卑,從小到大從來不敢主動向老師求助,遇到不懂的難題,只會獨自死磕,或是默默空著。

身旁的季書珩將他的窘迫盡收眼底。

趁著老師轉身寫板書的間隙,他輕輕將自己的筆記本推到兩人課桌中間。

上面不僅寫滿完整板書,還額外標註了簡易解題思路、公式推導步驟,字跡工整清晰,通俗易懂。

“看不懂的地方,先看我的筆記。”季書珩側過頭,壓低聲音,“下課我給你細講。”

許硯舟擡頭看向他,眼底滿是感激,輕輕點頭:“謝謝你。”

一整節課,他靠著季書珩的補充筆記,勉強跟上進度。

下課鈴一響,教室裏瞬間熱鬧起來。

裴疏白和顧清嶼準時走來,倚在過道桌邊,隨口聊著下周月考和校運會的安排。

“下周五校運會,各班強制報名項目,咱們班肯定又要湊人數。”裴疏白懶散靠著墻,“我報了百米和籃球,清嶼你鐵定是長跑和理科競賽代表。”

顧清嶼推了推眼鏡,溫和淺笑:“順便報個接力就好,不會太累。”

說完,目光落向後排兩人,輕聲詢問:“阿珩,硯舟,你們打算報什麽?”

季書珩淡淡道:“隨便報個長跑。”

話音落下,三人的目光齊齊落在許硯舟身上。

許硯舟身形單薄,體力偏弱,體育一向是他的短板。

從前校運會,所有人爭先恐後搶項目、抱團報名,只有他被徹底忽略,全程坐在觀眾席角落,當個透明人。

他下意識攥緊手指,小聲局促道:“我……我體育不好,什麽都不會。”

自卑順著骨子裏漫上來。

沒有強健的體魄,沒有擅長的特長,平平無奇,軟弱膽小,好像渾身都是缺點。

“沒關系。”季書珩立刻開口,語氣柔和,“不想報就不報,沒人能強迫你。實在要湊人數,我幫你頂替。”

永遠第一時間護著他,替他解圍,隔絕所有為難。

裴疏白擺擺手,大大咧咧打圓場:“確實沒必要勉強,校運會就是湊熱鬧,不愛動就坐著看比賽,自在就行。”

顧清嶼也適時附和,巧妙避開這個話題,聊起別的內容,緩解許硯舟的局促。

四人閑聊片刻,上課鈴聲再度響起。

課間短暫的喧囂散去,課堂恢覆安靜。

中午照舊結伴去食堂吃飯。

一路上,季書珩都刻意走在外側,時時刻刻將他護在裏側,細微的習慣,早已刻進日常。

午餐依舊是清淡適口的飯菜,季書珩記得他胃不好,從不選辛辣油膩的菜品,細致入微。

吃到一半,裴疏白忽然隨口提起:“對了阿珩,上周老宅那邊是不是又催你回去了?你爸媽還在逼你對接家族的事?”

這話一出,空氣微微一靜。

季書珩握著筷子的指尖微頓,眸色淡了幾分,淡淡“嗯”了一聲,不願多提。

許硯舟握著勺子的動作輕輕停下。

他隱約察覺到,季書珩看似光鮮亮麗,家境優渥,萬人追捧,內裏或許也藏著不為人知的疲憊與枷鎖。

就像他被困在冰冷的原生家庭裏一樣,季書珩,或許也有自己逃不開的牢籠。

顧清嶼看出季書珩不願深談,立刻轉移話題,化解尷尬。

可許硯舟的心,卻悄悄沈了沈。

原來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苦難,光鮮者未必無憂,沈默者滿身傷痕。

飯後回教室,午後陽光正好。

午休時間,大部分同學都趴在桌上補覺,教室安靜慵懶。

許硯舟趴在桌面,卻毫無睡意。

腦海裏反覆回想裴疏白剛剛的話,忍不住偷偷看向身側閉目小憩的季書珩。

少年眉眼緊閉,長睫垂落,褪去平日的清冷疏離,多了幾分安靜的柔和。

優越的家境,頂尖的成績,出眾的樣貌,看似擁有一切,卻也要承受家族的束縛、父母的逼迫。

兩人各有各的破碎,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不知看了多久,季書珩忽然緩緩睜開眼。

漆黑的眼眸精準對上他的視線。

四目相對,猝不及防。

許硯舟瞬間慌亂,耳尖爆紅,慌忙低下頭,假裝閉眼睡覺,心跳砰砰直跳。

季書珩看著他慌亂躲閃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

他沒有戳破,只是輕聲開口:“沒睡著?”

許硯舟僵硬地點頭,聲音細若蚊吶:“嗯。”

“在看什麽?”季書珩輕聲追問。

直白的問話,讓許硯舟更加窘迫,攥緊衣袖,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季書珩也不逼迫,只是微微側過身,湊近他一點,壓低嗓音,語氣帶著隱晦的試探:

“是不是很好奇,我的家裏是什麽樣子?”

許硯舟身體一僵,猶豫許久,還是輕輕“嗯”了一聲。

“沒你想的好。”季書珩語氣平淡,帶著淡淡的疲憊,“家裏很冷,沒人說話,只有無止境的規矩、要求和算計。

父母只在乎我的成績、前途、能不能撐起家族門面,從來不會問我想要什麽。”

他很少對外人袒露心事,可面對許硯舟,卻下意識想要坦誠。

想要讓他知道,自己並非無堅不摧,也會疲憊,也會孤獨。

許硯舟靜靜聽著,心口微微發酸。

原來耀眼如季書珩,也從未被好好愛過。

“我以為……只有我家裏是這樣。”他小聲呢喃。

“不是的。”季書珩看向他,目光認真,“不幸從來都不會只偏愛一個人。”

簡單一句話,瞬間撫平了許硯舟長久以來的自我內耗。

這麽多年,他一直覺得,家庭破碎、無人疼愛,是自己的過錯,是自己不配被愛。

可現在他才明白,這從來都不是他的問題。

氣氛安靜又柔軟,兩人靠得很近,午後暖風從窗戶吹進來,裹挾著少年間青澀暧昧的氣息。

許硯舟下意識擡手,攏了攏寬松的校服袖口。

袖口滑落少許,一截纖細蒼白的手腕露了出來,上面橫亙著幾道淺淡卻刺眼的舊疤痕。

深淺交錯,是無數個崩潰難熬的深夜,獨自傷害自己留下的印記。

動作只是一瞬,快得讓人難以察覺。

可季書珩的目光,還是精準捕捉到了那幾道猙獰的舊疤。

眸色驟然一沈,眼底的溫柔瞬間褪去,染上密密麻麻的心疼與酸澀。

他不動聲色收回目光,沒有當場質問,沒有直白戳破。

只是掌心悄然收緊,心底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悶痛。

原來那些獨自硬扛的日子,那些無人安撫的崩潰,早就以傷痕的方式,永遠留在了他的身上。

許硯舟渾然不覺自己的破綻,依舊低著頭,小聲說道:“還好現在不一樣了。”

因為有你。

後半句藏在心底,沒有說出口。

季書珩看向他溫順安靜的側臉,喉結微滾,輕聲回應:

“嗯,不一樣了。”

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讓你獨自崩潰,不會再讓你獨自傷害自己。

你的黑暗,我來照亮;你的傷痕,我來撫平。

午休結束,下午課程照常進行。

一整天下來,季書珩看似和平日一樣安靜冷淡,認真聽課刷題。

只有他自己清楚,腦海裏反覆浮現出那幾道淺淡的疤痕,揮之不去。

心疼、後怕、憐惜,萬般情緒交織纏繞。

他更加確定,要好好護住許硯舟。

不止抵擋外界的冷暴力與惡意,更要治愈他心底的傷,讓他徹底走出過往的陰霾。

放學鈴聲落下,天色早早暗了下來。

晚風寒涼,暮色沈沈。

照舊收拾書包,季書珩自然拿起許硯舟的書包,挎在自己肩上。

“晚自習前先送你回家吃點熱的,再回來上課。”

“不用這麽麻煩……”

“聽話。”季書珩打斷他,語氣溫柔卻不容拒絕。

兩人並肩走出教室,走廊燈光昏黃,兩道影子緊緊相依。

一路慢行,街道燈火次第亮起。

季書珩一路都格外安靜,沒有多言,卻時時刻刻留意著身側的少年。

快要走到老街巷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許硯舟,語氣低沈又認真:

“硯舟,以後不管多難過,都不要傷害自己。”

隱晦的話語,直白的在意。

許硯舟渾身一僵,瞳孔微縮,瞬間明白——

他看見了。

那些藏在袖口之下,不敢示人,不堪的舊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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