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藏在暗處的惡意

關燈
藏在暗處的惡意

午後的日光褪去了正午的燥熱,揉成一團柔軟的金輝,斜斜灑進教學樓長廊。

許硯舟跟在季書珩身側,一步步踏上樓梯,心跳還殘留著方才食堂裏的溫熱餘韻。

長到十七歲,他第一次不是孤身一人吃飯。

沒有旁人指指點點的竊竊私語,沒有刻意回避的疏離目光,有人替他擋住外界的窺探,有人記得他單薄的體質,替他選了清淡適口的飯菜。

那份小心翼翼的溫柔,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沈寂荒蕪的心底,漾開層層淺淺的漣漪。

回到教室時,班裏大半同學都已經回來了。

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閑聊打鬧,看見季書珩和許硯舟一前一後走進來,喧鬧的教室莫名安靜了幾秒,一道道隱晦、探究、帶著看熱鬧意味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兩人身上。

有人驚訝許硯舟居然會去食堂,有人暗自揣測季書珩到底為什麽偏偏護著這麽一個孤僻陰郁的同桌。

許硯舟瞬間繃緊脊背,下意識低頭,指尖攥緊衣角,腳步不自覺放慢,又習慣性想要縮回到角落的陰影裏。

自卑與怯懦刻進骨子裏,哪怕剛剛被短暫溫柔包裹,也抵不過長久以來被排擠留下的條件反射。

季書珩察覺到他驟然僵硬的身體,腳步微頓,不動聲色往他身側靠了半步。

挺拔的身形恰好將他大半截身影擋在身後,冷淡的目光淡淡掃過教室裏那些不懷好意的視線,沒有兇狠,也沒有刻意威懾,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瞥,卻自帶迫人的冷意。

方才還竊竊私語的幾人,立刻訕訕收回目光,假裝低頭翻書、寫作業,不敢再隨意打量。

裴疏白跟在後面嗤笑了聲,漫不經心搭著顧清嶼的肩,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一圈人聽見:

“這年頭真是稀奇,好好走路也要被人盯著看,閑得沒事幹?”

顧清嶼推了推細框眼鏡,眉眼溫和,語氣卻帶著幾分疏離的理性:

“與其關註別人的私事,不如抓緊時間午休刷題,下次月考排名掉了,老師不會留情。”

兩人一個散漫帶刺,一個溫和施壓,一唱一和,瞬間將教室裏那些隱晦的惡意掐滅在萌芽裏。

這是季書珩默許的。

他轉來普通班,不止是為了躲避重點班壓抑窒息的環境,也是想暫時逃離家裏無休止的紛爭與冰冷。

他看似無堅不摧,萬人追捧,內裏同樣藏著無人知曉的荒蕪與疲憊。

只是他習慣偽裝,習慣用冷漠外殼裹住自己,不像許硯舟,脆弱和破碎都直白地擺在明面上,一碰就碎。

季書珩比誰都清楚,校園裏最傷人的從來不是直白的爭吵打架,而是這種無處不在的冷暴力。

孤立、排擠、背後詆毀、小動作不斷,日覆一日磨掉一個人的自尊與勇氣,殺人不見血。

走到最後一排座位,許硯舟小聲說了句“謝謝”,聲音輕得像羽毛。

不只是謝他帶自己吃飯,更是謝他剛剛不動聲色的遮擋與維護。

季書珩拉開椅子坐下,隨手將桌面整理幹凈,淡淡應聲:

“不用總說謝謝。”

他側過頭,看向身邊局促不安、依舊微微垂著頭的少年,目光落在他過於蒼白的臉頰和纖細單薄的手腕上,語氣放得更輕:

“在班裏,不用這麽怕。”

許硯舟睫毛顫了顫,長長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淺淡的陰影,小聲開口:

“他們……都不喜歡我。”

一句陳述句,沒有委屈,沒有抱怨,只有早已認命的麻木。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是這樣。

鄰居嫌棄他安靜沈悶,親戚嘲諷他不合群,同學孤立他,父母忽視他。

不被喜歡,好像就是他與生俱來的宿命。

季書珩握著筆的指尖微頓,墨色眼眸沈了沈,音色清冷又篤定:

“我喜歡。”

簡簡單單三個字,猝不及防砸進許硯舟的耳朵裏。

少年猛地擡頭,一雙清澈又泛紅的眼眸直直看向季書珩,瞳孔微縮,滿臉錯愕,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陽光落在季書珩清冷的眉眼上,沖淡了他周身的疏離感,輪廓柔和了幾分,眼神認真,沒有半分玩笑與敷衍。

空氣驟然安靜下來。

許硯舟的臉頰一點點染上淺淡的薄紅,耳尖瞬間發燙,心跳驟然失控,砰砰地撞著胸腔,慌亂又無措。

他慌忙低下頭,不敢再對視,雙手局促地放在膝蓋上,指尖緊緊絞在一起,整個人都局促到不行。

怎麽會……

怎麽會有人,直白地說喜歡他?

季書珩看著他瞬間爆紅的耳尖,看著少年渾身僵硬、手足無措的模樣,眸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淺笑意,轉瞬即逝。

他沒再繼續逗他,收回目光,翻開下午要上的數學課本,語氣自然平緩:

“午休半小時,趴桌上睡會兒,下午上課才有精神。”

刻意轉移了話題,給足了許硯舟緩沖的餘地。

許硯舟埋著頭,心臟還在瘋狂亂跳,耳邊反反覆覆回蕩著那三個字,溫熱的、陌生的、從未感受過的暖意,一點點漫遍四肢百骸。

他乖乖點點頭,小心翼翼趴在課桌上。

半邊臉頰貼著微涼的桌面,鼻尖縈繞著身旁少年幹凈清冽的雪松氣息,安穩又安心。

窗簾被季書珩悄悄拉到合適的位置,遮住刺眼的陽光,留下一片柔和昏暗的小角落,專屬他們兩個人的小小空間。

許硯舟閉著眼,卻毫無睡意。

腦海裏全是季書珩清冷的眉眼,低沈好聽的嗓音,還有那句猝不及防的「我喜歡」。

原來黑暗久了,真的會等來一束主動奔赴而來的光。

……

班級前排,幾個女生湊在一起,偷偷咬耳朵。

“我的天,季書珩也太反常了吧?居然對許硯舟這麽好?”

“又是一起吃飯,又是幫他擋視線,還特意拉窗簾給他睡覺,這待遇也太好了。”

“不會是同情吧?畢竟許硯舟看著真的好可憐,聽說他爸媽天天吵架,家裏一點都不和睦。”

“就算是同情也沒必要做到這份上吧?以前多少人想貼季書珩都貼不上,他從來不愛搭理任何人的。”

議論聲壓得很低,自以為隱蔽,卻還是斷斷續續飄到了後排。

許硯舟的耳朵很尖,一字不落地聽見了。

心底剛升起的一點暖意,瞬間被淡淡的酸澀覆蓋。

是啊,怎麽會是真的喜歡。

大概只是可憐他,同情他罷了。

就像路人看見流浪的小動物,心生憐憫,隨手施舍一點溫柔,僅此而已。

這份溫柔短暫又易碎,等新鮮感過去,等季書珩看清他陰郁、沈悶、無趣的本性,遲早也會像其他人一樣,轉身離開,收回所有善意。

心口微微發悶,許硯舟悄悄蜷縮起身子,將臉埋進臂彎,眼底染上一層薄薄的失落。

就在這時,一只溫熱的手掌,輕輕落在了他的頭頂。

動作很輕,很緩,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黑發。

低沈清冷的嗓音貼著耳畔,壓低了音量,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別聽,別多想。”

“我的善意,不是同情。”

許硯舟的身體猛地一僵。

溫熱的觸感停在頭頂,溫和又治愈,驅散了所有突如其來的失落與不安。

他不敢擡頭,只能死死咬著下唇,眼眶微微發熱。

原來,他的心思,早就被季書珩一眼看穿。

季書珩收回手,若無其事地坐好,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慵懶又冷淡的氣場鋪開,隱隱隔絕了前排所有窺探與議論。

有些人的惡意藏不住,那他便替他擋一輩子。

午休時間靜靜流逝。

教室裏漸漸響起此起彼伏均勻的呼吸聲,大半同學都陷入沈睡,安靜又平和。

顧清嶼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裴疏白直接趴著睡得毫無形象,整個教室陷入慵懶的午後沈寂。

季書珩沒有睡覺。

他單手支著下巴,側頭,安靜看向身側熟睡的少年。

許硯舟睡得很淺,眉頭微微蹙著,哪怕在睡夢裏,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唇色偏淡,睫毛輕顫,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季書珩看得很輕,目光沈靜,藏著無人知曉的心疼與執念。

別人只看見許硯舟的孤僻、陰郁、不合群。

只有他看見了,那層堅硬冷漠外殼之下,藏著的極致溫柔、敏感與渴望被愛。

他深陷泥沼,獨自掙紮太久了。

而他恰好路過,恰好看見,恰好,舍不得放手。

季書珩自幼家境優渥,卻少有溫情。

父母常年冷戰,各自忙碌,對他只有嚴苛的要求與冰冷的期待,從未有過尋常家庭的溫暖。

他習慣獨來獨往,習慣冷漠自持,看似光鮮亮麗,內心同樣孤獨荒蕪。

兩個孤獨的人,在盛夏的風裏,並肩坐在狹小的課桌旁。

一個困於原生家庭的冷漠牢籠,一個困於周遭世界的惡意排擠。

彼此殘缺,彼此破碎,卻在相遇之後,慢慢成為對方唯一的救贖。

下午上課鈴響起,清脆的鈴聲打破午後的沈寂。

許硯舟悠悠轉醒,眼底帶著剛睡醒的朦朧,眼底水潤,平添幾分易碎的軟糯。

他緩緩坐直身子,下意識看向身旁的季書珩。

少年早已翻開課本,坐姿端正,側臉清冷好看,仿佛方才溫柔安撫的觸碰與低語,都只是他一場溫熱的幻夢。

可頭頂殘留的淡淡溫度,還有心底清晰的暖意,都在清晰地告訴他——

一切都是真的。

第一節課是班主任的語文課。

老師剛走進教室,就隨手點了幾個人的名字,安排課後大掃除,其中,剛好就有許硯舟,還有班裏幾個平日裏最愛私下刁難他的男生。

話音落下,那幾個男生立刻對視一眼,眼底劃過一絲不懷好意的算計。

許硯舟握著筆的手驟然收緊,指尖泛白。

他太清楚了。

所謂的大掃除,無非又是他們借機捉弄、使喚、欺負他的借口。

以前無數次打掃衛生,最重最臟的活永遠是他的,垃圾桶、拖地、清理走廊死角,所有人都偷懶玩耍,只有他一個人埋頭幹活,稍有反抗,就會迎來更過分的孤立。

恐懼一點點爬上心頭,寒意順著脊背蔓延而上。

季書珩敏銳察覺到他瞬間低落緊繃的情緒,擡眼,淡淡看向講臺上的班主任,平靜開口:

“老師,我和許硯舟一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