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煎餅遇難記

關燈
煎餅遇難記

“你們一群大人當著孩子的面吵什麽?”最後這一場爭執是被平日裏看起來就很和善的外婆阻止的。

在她的制止之下,兩個看起來五大三粗的男人楞是不敢在外婆的註視下再進行爭吵。

而在一旁觀戰的舅媽似乎是發現了謝頌安的不對勁,趕忙上前拿了張紙巾替他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輕聲叫道:“小安?你怎麽了?怎麽突然出這麽多汗?空調度數要不要調低一點?”

被舅媽叫聲給拉回神的謝頌安在感受到嘴唇上的痛意時松開了死死咬住嘴唇的牙齒,勉強地扯出一個笑容:“沒事,我只是沒想到他們會吵架,有一點不習慣。”

謝頌安把手裏的積木歸還給了舅媽,將長袖校服外套的袖子往下拉了拉,直至只剩下手指頭露在外面才乖巧地開口:“舅舅、舅媽,謝謝你們的禮物。但是爸爸說得對,我現在還是一個應該以學業為重的學生,所以不應該花時間在拼積木上。”

聽到謝頌安這句順從的話語,心裏一直憋著一口氣的謝國倒是舒暢了不少。

反觀謝頌安的舅媽那秀氣的五官卻愁得擠到了一起去:“小安,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你已經很優秀了。”

謝頌安面上依舊掛著笑,他偽裝得很好,所以沒有人能窺見在他平和的表情下暗藏的麻木與被壓抑的少年心性。

其實他就像被牢牢粘在一個展開的正方體平面圖的中心平面上,而後眼睜睜地看著它們交疊,將自己的可見光遮擋、吞沒。

在陷入無盡的黑暗後,只能在原地祈求會有奇跡發生,讓光從縫隙中透出。

“我先上去整理一下書包,今天的英文電影還沒看。口語老師給我布置的作業也還沒寫,舅媽、舅舅謝謝你們的禮物。”說完之後,謝頌安抓起自己放在沙發上的書包就加快腳步朝著樓上的房間走去。

在進了房間之後,謝頌安把門迅速反鎖上。

單肩背著的書包從肩上滑落,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他也順著門坐到了地上。

謝頌安雙腿屈起,將下巴擱在了此時交疊放在膝蓋的手臂上。

樓下似乎又爆發了新一輪的爭吵,不過因為房門隔音的緣故,他此時聽得不是很真切。

耳畔只剩下了自己有點粗重的呼吸聲。

看見從窗戶投射進來的陽光大片地鋪在床上,謝頌安莫名想到了在期末考試第一天自己下樓去考場時偶然在轉角聽到的對話。

“高二的暑假就要去集訓了嗎?”

“是,以後可能不怎麽回學校了。應該就質檢的時候來一下吧。”

那天的陽光也同今日一樣明媚,正正好穿進走廊為顧宥周身鍍上了一層淡光。

他和對面男生交談時放松地靠在墻面上的情景卻讓當時分明也被陽光籠在其中的謝頌安無端感受到了些寒冷,攏了攏身上因為熱而沒拉拉鏈的校服外套,他無意識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嘴唇上傳來的刺痛感讓謝頌安驟然回神,大步掠過他們朝著考場教室走去。

而那一次的擦身而過,竟然是他迄今為止和顧宥最近的一次距離。

意識到這一點的謝頌安在此刻生出了些許不甘的情緒。

與此同時,他也終於正視了自那日起不斷翻湧卻又被壓在心底的欲望。

他想要離顧宥……再近一點。

於是,在暑期補習班開始前一天,謝頌安趁著謝國帶著袁舞出門社交的時候上了袁戰的門。

他看著坐在客廳悠閑喝茶的男人哀求道:“舅舅,求求你了。”

袁戰用餘光對上了自家外甥的大眼睛,拿著茶杯的手一抖:“小安,這個不是舅舅不幫你。要是被發現了,我會死得很慘的。”

謝頌安委屈地彎了嘴角,模樣看起來很是可憐:“舅舅,我絕對不會把你供出來的……”

袁諾諾這個時候午睡剛醒,看見自己最喜歡的哥哥來了家裏,倒騰著小短腿就從臥室裏面跑出來抱上了謝頌安的腿。即便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但還是奶聲奶氣地幫助謝頌安勸說自己的老父親:“爸爸,答應哥哥,我也求求你了。”

袁戰一時間不想說話,他看著高中生和幼兒園生的組合,頭疼地又抿了一口茶。

卻不想袁諾諾竟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整個人團成一團大喊:“父皇,求求你答應哥哥吧。”

謝頌安看著自己腳邊那一團人覺得好笑,伸手把她從地上抱了起來:“諾諾,你在哪裏學的?”

袁諾諾坐在謝頌安的手臂上喜笑顏開,立刻向最喜歡的哥哥推薦自己最近很喜歡的動畫片。

袁戰看著面前這一幕也沒了辦法,將手中的茶杯放下,說:“你要是被你媽趕出來了就住到我這裏。”

雖然沒有明說,但是謝頌安知道袁戰這是答應了。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看得袁戰無奈地搖了搖頭。

·

時間轉瞬即逝,謝頌安不知不覺已經在補習機構上了將近兩個月的課程了。

“好了,謝頌安同學,我們今天的課就先上到這裏吧。接下來我們還有三次課就開學了,但我覺得你已經把高二上學期的知識掌握得很紮實了。”謝頌安的生物一對一老師看著在自己對面收拾講義的男生嘆了口氣:“其實我跟你的父親建議過,說上學期的期末考那套卷子的難度很高,能考到92分不太需要補課了,我感覺你只需要跟著學校老師走。但是你的父親對我說:‘那為什麽有人能考到100分’”

生物老師的語氣也惟妙惟肖,讓謝頌安仿佛看見了謝國跟他打電話時候的樣子。

不過因為早就習慣了謝國這樣的教育方式,所以謝頌安只是默默把書包拉鏈拉好,說:“沒事老師,下節課見。”

和老師道別之後,謝頌安背著書包走出了機構大門。謝國是一個很神奇的男人。

他認為孩子需要資源但也需要在風吹雨打之中成長。所以,謝國會很慷慨地給他零用錢但嚴格列出一大串限制他的規則。

比如假期上完補習班回家,沒有司機去接,謝頌安必須自己回家。

但這恰恰是謝頌安最享受、放松的時刻。

因為機構有可以留下自習的規則,所以謝頌安喜歡在下課之後去附近老街逛一逛。

等到回家之後謝國逼問他為什麽這麽晚回來,他就可以說自己在機構自習。

在和謝國共處的這些日子,謝頌安能夠大差不離地在謝國的舒適點上為自己謀求最大的好處。

而他只要說是在機構自習,那麽謝國就會露出一個堪稱爽朗的笑容甚至給他轉賬。

想著自己被壓榨的假期,謝頌安邁著輕快的步伐朝著老街走去。

因為國家政策原因,補習班在明面上被明令禁止。他們再也不覆往日的輝煌能夠在大街上肆無忌憚地發傳單、做宣傳。

大部分的補習班都藏進了居民樓之中,通過熟人的介紹才能進入。

謝頌安從小學開始就是這家機構的超級VIP客戶,所以即便補習班開啟了東躲西藏的日子,謝頌安也依舊能得知他們的動態。

出於租金還有機構隱蔽性的考慮,謝頌安所在機構開在了尚未跟上城市發展的老街附近。趁著這個機會,他也經常在下課之後到老街中逛一逛。

比起學校附近被改造而出的特色商業街,謝頌安反而更喜歡這從街頭到街尾都冒著煙火氣的老街。

有些坑窪的路面時不時被響著叮叮當當聲的三輪車碾過,糯米的甜香會悄然鉆進鼻腔;停在路邊的小攤販會親切地用帶著本地口音的聲音推銷自己那冒著熱氣的食物。

謝頌安最喜歡吃的就是路邊的雜糧煎餅。

他想都沒想直奔攤煎餅的阿姨的攤位熟練地指了指大菜單上的豪華煎餅套餐,掃碼支付後就乖巧地站在攤位前等待。

·

“嘿,老顧。你還別說謝家小太子往那裏一站就顯得格格不入。不過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啊?”提出問題的朱一成此時正和顧宥兩個人一人叼著一根冰棒蹲在路邊,看著那道挺拔站在煎餅攤位前的身影發出了由衷地感慨。

顧宥啃了一口自己手上的綠豆冰棒,在聽到旁邊朱一成吸溜冰棒的聲音有些嫌棄:“你能不能不要發出這麽惡心的聲音?”

接著,把嘴裏的冰棒咽下去之後又回答了朱一成的問題:“這附近有補習班。”

朱一成屢教不改,再度吸溜了一口冰棍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顧宥是在回答他的問題:“也是,要不然我們這兒的小廟可容不下太子。”

顧宥並沒有繼續往下接話,只是又啃了一口還在冒涼氣的冰棍。

他和朱一成剛從便利店出來的時候就遠遠地看到了背著小書包跑向煎餅攤的謝頌安。

少年的頭發很蓬松,跟隨著跑動的節奏一抖一抖的,很是可愛。

沒來由的,顧宥咬冰棍的速度快了一點。

看到攤煎餅的阿姨已經開始用鏟子折疊煎餅,謝頌安從旁邊扯下了一個塑料袋撐開,等著阿姨把包了紙袋的煎餅給自己。

就在煎餅落入塑料袋裏的時候,謝頌安感覺自己的書包帶子被人用力地往後扯。

因為沒有防備,所以謝頌安被甩出來的時候連帶著自己心心念念的煎餅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坐在地上擡起腦袋,謝頌安發現自己面前烏壓壓站了好幾個人。

顧不得屁股上傳來的劇痛感,謝頌安很帥氣地將手在地上一撐就站了起來。

謝頌安伸手拍了拍領頭那人的肩膀,語氣不善地問道:“你知道你很沒有禮貌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