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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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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

雖然江憑沒有控制夢的經驗,但這畢竟是夢,是他的夢,不是現實,不是那個他無能為力的現實,他想。

就像剛才沒來得及和常渺解釋的“被害無傷”,正是因為這是他的夢——人是不會死在自己的夢裏的,並且,由於危險的頻頻發生,江憑知道,自己大概快醒來了。而一旦自己醒來,這個場景就結束了,如果他不再夢見以後的事,常渺或許會一直留在這個瀕死的狀態,但至少不會死掉,至少,不會死在他面前。

如果他還不醒來,這個夢還要繼續的話,常渺是必然會死的。

所以他要做一件事,一直以來,他想過但從未做過的事。他要控制自己的夢,準確地說,他決定要結束這場夢。

江憑擡頭看了一眼窗戶外面的世界,那美好的綠色柔光此時虛假到令人目眩反胃。

“你會記得我嗎?”江憑雙手捧起常渺的手然後握住——他早就想這麽做了,從小時候第一次夢見她的時候,他就想這麽做了,“我不知道你接下來的人生會怎樣繼續,能不能回到你原本的‘世界’,但,大概只有這樣你才能活下來,活不下來也別怪我……行嗎?”

常渺的眼球已經不怎麽動了,呼吸也像突發惡疾一樣一會兒快一會兒慢,江憑叫她的名字,她也沒有反應。

江憑不知道,這些都是死亡的征兆,但他知道,常渺就快沒有時間了。於是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氣,走向窗戶,看著外面絲綢一樣鋪滿陽光的河,晃動了幾下,打開了那塵封的窗戶。

蟬鳴聲立刻便清晰了。是初夏尚微弱的蟬鳴聲,不刺耳,也不那麽整齊,藏在新發樹葉柔嫩的綠色間,自顧自地叫著。樹葉輕微地晃動,連風都仿佛變成了綠色,輕輕拂過窗戶。

江憑的心頭有一顆小種子在鼓動,沒有什麽能壓制住它破土而出的力量。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要做什麽。

躺在地上的常渺,血在身下緩慢地蔓延開。

江憑看了看自己的手,閃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就快醒來了,所以他得快一點兒了。他往下探頭看了看,至少有五六層樓的高度,足夠死亡的發生。

其實他經常夢見自己踩空墜落,然後嚇醒,他相信這次也能。

江憑一只腳踏上窗臺,雙手扒住窗框,一探身子就輕松站了上去。說實話,這樣看著下面,他的心中有一絲恐懼——萬一這麽做,自己真的死掉了呢?萬一這不是夢境呢?

江憑松開的手指在風中顫抖,他的雙腿在發麻。

誰能不怕死呢。

“江……憑……”

聽到常渺的聲音,江憑猛地回頭去看,然而常渺卻依然緊閉著眼,剛才那一聲微弱的呼喚如同夢囈,沒人能確認它的發生。

“靠,不會是回光返照了吧?!”

回光返照大概就是邁向死亡的最後一步了。

江憑來不及細想,又回頭看了常渺一眼,縱身往前一躍。

下墜的過程比他想象的慢,河水反射的太陽光晃得他眼前一片暈。突然他想到什麽似的在空中抓了一把,這個掙紮不是因為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不確定的結果的擔憂,但是思考什麽都已經來不及了。

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他和常渺全都死掉。

這不算是什麽“壞”的結果,江憑有些滿足地笑了笑。

“常渺……哥……”

嘭。

……

常渺從睡夢中驚醒,來不及回憶夢的內容,整個人的註意力就被胳膊的麻勁兒帶跑了。

“嘶——”強忍著不適,常渺站起來嘗試伸展自己的胳膊和手指,想要緩解神經壓迫。

陳嘉煜擦著眼鏡走了進來,看到站在那裏舉著胳膊的常渺嚇了一跳,忍不住笑,“換班而已,幹嘛用這麽高規格的禮儀迎接我啊渺渺?”

“胳膊……胳膊麻了。”常渺痛得齜牙咧嘴,無心反應陳嘉煜的笑話。

“哦哦哦,我幫你我幫你。”陳嘉煜三步並作兩步,趕緊過來幫常渺活動胳膊,“再忍一個半月咱們就解放了,哎呀其實高考之後應該就能輕松不少,到時候咱們跟賀哥商量商量,別值夜班了,也讓學生睡個完整覺。”

“是呀,”常渺覺得好多了,就把手抽了回來,“可他們是放暑假了,咱們還得回醫院接著上班,什麽時候能進學校的編制就好了,真當校醫,真放暑假。”

“你想好事呢!”陳嘉煜哼哼兩聲,“你以為校醫這麽好考?”

“不是好不好考的問題,是根本不招人啊,要不能把咱們叫來幫忙?”

“也是,要不是原來那個校醫休產假去了,賀哥這種大拿也不會來,這麽長時間……白耽誤了。”

“別可惜你賀哥了,他來要是不來這兒,在醫院估計不少受折磨。”常渺拍拍陳嘉煜,“等回了醫院,你可得罩著我們倆啊煜寶,我跟年主任那是一沒背景二沒錢的,你就是我們唯一的大樹了。”

陳嘉煜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樣子,彈著舌眨了下眼,“放心,咱們仨屬於同一個戰壕裏待過的,那感情……”

“行了煜寶,”常渺拉開抽屜,拿出記錄本和手電筒,“我去查房了,後半夜辛苦你咯。”

其實常渺知道,陳嘉煜根本不辛苦,說是值班,反正也沒什麽事,所以後半夜他會一直睡覺,他一向都是這樣的。但口頭上的禮貌已經成為常渺的習慣,說不上這是一種善良,還是一種疏離,正如一個沒有摩擦力的東西是沒辦法被握在手中的。

年賀的鼾聲在身後響起,常渺回頭看了一眼,走出了值班室。

也不知道從哪吹來的病毒把這幫孩子給傳染了,臨近高考了,別說家長老師著急,常渺這個“外人”都有些心疼。生病可能對成績的最終影響也就十幾分,但這十幾分很有可能就決定了一生的方向,高考實在太關鍵了,尤其是對除了高考沒有其他出路的孩子來說。

翻開患者信息記錄冊,常渺看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名字。

“……楊憑?”常渺自言自語地把這個名字念出口,無奈地嘆了口氣,“刺兒頭。”

等記錄完所有病號的情況,已經快淩晨三點了,常渺狂打著哈欠走進醫務室,卻看到年賀站在值班室門口,陳嘉煜趴在桌子上,已經睡得昏天黑地。

“怎麽了年主任?”常渺看了看陳嘉煜,輕聲說。雖然不是自己在值班期間睡覺,但她這替人尷尬的毛病又犯了。

“沒事,就是醒了。”年賀點頭示意了一下,“你去睡吧。”

“那我……”常渺指指主診室。

年賀點點頭,“晚安。”

“……晚安。”常渺像被什麽激了一樣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雙腳磕磕絆絆地走進主診室,心想大哥你是夢游還是吃錯藥了?

並非常渺敏感,這種隱隱的“不對勁”感其實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了,而常渺又恰恰是從小被QQ空間裏“晚安=WANAN=我愛你愛你”這種矯情文學荼毒著長大的,所以年賀的這個“晚安”在此刻格外刺撓。畢竟誰會大半夜不睡覺等在門口就為了跟同事說一聲“晚安”?

可愛情這件事對常渺來說,已經不在她人生的考慮範圍之內了。若說結婚,倒是還有可能,可年賀這麽好、這麽厲害的一個人,只是當做結婚對象的話,實在太委屈他了。話又說回來,跟這麽悶的一個人談戀愛,自己也會受委屈的。

常渺自嘲地笑笑,怎麽人家還什麽都沒說呢,自己先在這兒意淫上了,別弄了半天人家根本沒有什麽意思,那自己可就成小醜了。

直到躺在床上,常渺的腦子裏還在胡思亂想,想以前,想以後,她那走一步看一步的以後。

突然一個名字闖進了她的思緒。

“江姍……江姍?”常渺喃喃自語,卻不知道這個名字來自哪裏,從小到大,她認識的人裏並沒有叫這個名字的。

高考終於還是到來了,護航高考的醫護是衛健委統一安排的,常渺他們三個苦哈哈的校醫終於因禍得福,因為不在醫院上報的在職名單上,難得能放上四天半的小長假,而且還不用回醫院報到。還是陳嘉煜聰明,臨近高考這幾天,讓他們連大群裏的收到都不要回覆,盡量降低存在感,不然醫院說不定真的會把他們也一起報上。

學生們要最後一節課才開始打掃教室,年賀則大發善心,中午查房回來就招呼常渺和陳嘉煜收拾東西了,反正下午陳嘉煜的那次查房也不用去了,他們早退也沒人管。常渺都快開心死了,一直斷斷續續地哼著歌,畢竟從五一勞動節假期之後,她就再也沒完整休過周末了,連周日都很難休滿24小時。

“哎賀哥,渺渺,晚上我請你們吃飯吧?”陳嘉煜興奮地跳到常渺跟前,“新開了家火鍋店,聽說很好吃,咱們正好早下班去,四點來鐘不用排隊。”

“喲,我還以為你得馬不停蹄趕去機場呢。”常渺笑他,“怎麽,不去找你女朋友了?”

“肯定去啊,”陳嘉煜晃晃手機,“我早買完票了,飛機是淩晨的,吃火鍋來得及。”

“不去了,我……我可能有約。”年賀不自然地咳嗽了一聲,有點不太敢看那倆人。

“你去相親嗎賀哥?!”陳嘉煜像捕捉到了什麽大八卦,又一下躥到年賀身邊,扒在他身上。

“不,不是,沒相親。”

陳嘉煜失望地撇撇嘴,“不是相親那就跟我們去唄,還有什麽是跟你的好下屬吃飯更重要的?”

“……看看吧。”年賀不置可否,轉過身去繼續收拾東西。

常渺也回她常住的那個診室去收拾東西,正糾結要不要把大部分東西都往家裏搬一搬,畢竟高考之後回來也就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放暑假了,要是全留到那時候再收拾,會有些麻煩。突然微信響了,是年賀發來的:“晚上一起吃飯嗎?”

“去啊,你也跟我們一起去吧。”陳嘉煜請客,不吃白不吃,反正常渺自己一個人也沒什麽事,回去也不過是躺在沙發上刷手機,所以只要陳嘉煜請客,她每次都去。有時候陳嘉煜還會叫幾個他自己的朋友,和年輕人待在一起,會讓常渺有一種自己也變年輕了的感覺。倒是年賀,一開始不太好意思去,後面和這兩個下屬熟悉一點了,才跟著去了一兩次,其實他不知道,陳嘉煜和常渺兩個人背著他聚了好幾次了,畢竟哪有人想一直跟自己的領導待在一起。

年賀過了快兩分鐘才回覆:“不是我們。”

常渺盯著年賀發來的這四個字,有點看不懂中文了。

什麽意思啊?她想,沒頭沒尾的,也沒有標點,這四個字怎麽斷句怎麽理解?

實在想不明白了,常渺只好發了個問號過去,坐在病床上,看著自己攤開一床的零零碎碎,失去了頭緒。

“咚咚。”兩聲很輕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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