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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失的碳化鎢和粘結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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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失的碳化鎢和粘結金屬

硬度高的東西往往韌性較低。

江憑也一樣,他不光嘴硬,他太喜歡把自己武裝成鐵板一塊了,看起來很難搞,但只要緊貼著他,甚至能聽到他的心跳。所以想要打敗他,只需要找準他的命門,輕輕一擊。

“江憑,你心蠻軟的,”常渺停頓了兩秒,故意盯著他看,“你只是不好意思承認,對吧?你舍不得他們,也擔心他們,所以你是肯定走不開的。所以呢,你想勸我也留下,因為你也擔心我。你想和我待在一起,也是因為平時根本沒什麽人關心你,相信你,你在給自己的感情找一個承托。可是江憑,你我都知道這裏沒有先知,沒人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麽,你把我們都困在這裏有什麽用?萬一再出現塌陷,你要怎麽辦?你能保護得了所有人嗎?你承擔得起這個責任嗎?你沒有艾冬那種強大的內心,再這麽下去你一定會把自己壓垮的。”

“我……”江憑的眼睛開始泛紅,有點惱羞成怒,但又羞於發怒。

“江憑,你是個好人——從來沒人這麽說過吧?其實你才是最‘聖父’的那個人,你想救所有人,我沒說錯吧?你想讓大家離開是怕再出現那種大坑,怕被一鍋端,你選擇留下是因為你知道絕大多數人一定會選擇留下,所以你要留下幫助更多的人。這兩種想法在你的心裏一直打架,但糾結也改變不了你救不了所有人的事實,沒有誰能救所有人。你不是知道嗎?甚至你連我都拉不住,這種無力的感覺是不是很難受?”常渺瞇起眼睛,戲謔地看著江憑臉上出現的錯愕,控制不住自己逐漸揚起的嘴角,“做好人很難吧?做好人其實從來都比做壞人更難。好孩子,你不用對我太有責任感的,我們倆之間其實毫無關系,現在唯一跟你有關系的人是高天意,你同母異父的親哥哥,說真的你更應該去找他。”

常渺的潛臺詞是:你不要救一個想死的人。不是說她想死,也不是說離開這裏就是個死,而是在離開這裏之後,常渺會向著死而活——這和向死而生是完全相反的態度。江憑應該是早就感受到了,常渺這人其實喪得不行,所以他想把常渺放在身邊,緊緊地看住。

江憑猛地抓住了常渺的胳膊,死死地抓著,還好他抓的不是受傷的那邊,不然常渺會痛死,雖然現在也已經很痛了,他本身力氣很大,現在情緒又激動,常渺簡直要咬著牙才能忍住不叫出聲。

“常,渺!”江憑也咬牙切齒,惡狠狠地看著常渺,像要把她生吞活剝了。

“你好。”

“你,媽。”

“別這表情,小孩兒,你紮我心的時候可沒想過我有多難受。怎麽樣,我們也算跟對方坦誠相見、‘兩肋插刀’了吧?插誰不是插啊。”常渺努努力硬給江憑擠出了一個笑臉,“不如我帶你去問問你哥哥是怎麽打算的?”

江憑是第一次來女生宿舍,沒辦法,他們在男生宿舍找了一圈都沒找到高天意,問了好幾個人才知道,高天意去了女生宿舍,一直在照顧宋芳菲。

敲開女生宿舍的門時,高天意正一條腿跪在宋芳菲的床上,拿了濕毛巾給宋芳菲敷額頭,看到不請自來的兩個人有些尷尬。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常渺探著頭往上面看,“芳菲,你怎麽樣了?”

高天意替宋芳菲作了回答:“不太好,她很不舒服。”

“怎麽不舒服?發燒了?”

“嗯,她突然說冷,我試了下,應該是發燒了。”

頭疼。沒有了電,就沒有了儀器,一時半會兒做不了化驗,也開不了合適的藥,只能暫時先吃退燒藥壓著。現在這種狀況,任何小病都有可能是致命的。學校裏還有不少病號,這就是常渺擱置她環游世界夢想的原因。

“既然這樣……”既然這樣,他們應該是要留在學校裏了,至少這裏還有醫生。

“常醫生,”高天意順著梯子下來站定,看了看江憑,還是沒能把那聲“弟弟”叫出來,“我跟芳菲商量過了,等她舒服一點了,我們就走。”

“走?!”常渺跟江憑同時發出了質疑。

“你們這樣能上哪兒去?”

“你們要去哪?”

可能是沒想到江憑也會問,高天意很明顯卡住了幾秒鐘,他聰明的腦子對於這種卡頓應該是很陌生的,所以連他的表情都有點不受控制。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擡頭看了看躺著的宋芳菲,臉上露出一種悲傷的幸福,“總得……總得做點什麽,留在學校也沒用了。芳菲說,她想去趟sweet nine,買點小蛋糕什麽的,還有,去看看海。”

Sweet nine甜酒,是市中心的一家還挺貴的甜品店。常渺是一個對吃喝方面消息不怎麽靈通的人,等她聽說這家店好吃的時候,早已經過了開業大酬賓發放大額優惠券的時間,所以她也只去過一次,轉了一圈買了一盒泡芙走了——59塊錢4個比小籠包大不了多少的海鹽泡芙,還只能4個一組買,如果裏面的奶油餡料不是從牛身上剛擠下來的然後八百裏加急送到店裏再由烘焙師親手打出來的,真的會讓人生氣。

“我們呃,得早點去,不是都停電了嗎?沒了電,趁著裏面的東西還沒壞,動物奶油化了,變質之前還能吃,太高了氣溫,吃的都太容易……”

“天意。”常渺攔住因為情緒激動而逐漸語速變快、語序混亂的高天意,看到他眼睛裏泛起的淚光,常渺心中肅然起敬。

“都病成這樣了去甜品店幹嘛?”江憑顯然是沒懂。

“既然決定了,那就盡快走吧,我給你們帶上些藥品。”

“謝謝你,常醫生。”

“你為什麽要走?”江憑的聲音在顫抖。

“不是說好了自願去留的嗎?”常渺推了江憑一把,“也許是最後一面了,去跟你哥好好道個別。”

江憑站在原地沒動。

他完全沒想到,自己在乎的人竟然都要走。現在的江憑,處於一種看到自己設計的機器人不按設定路線行走並回頭給他一巴掌的不可置信中。

常渺嘆了口氣,拍拍江憑的背,再次當起了他的嘴,“天意,你一直都知道江憑是你弟弟對吧?這小子其實挺在乎你的,也很在乎你們的媽媽,當然了,你在不在乎你們媽媽我就不知道了,但我想,你應該挺在乎這個弟弟的吧?既然都要走了,那不如擁抱一下?”

常渺又推了江憑一把,這次直接把他推到了高天意伸手就能抱到的地方。高天意猶豫了一下,伸出了手,但不是擁抱,而是單手扶在江憑的肩膀上,拍了拍。像一個哥哥一樣。

或許多少次,高天意也想過,自己可以像一個真正的哥哥一樣,帶著弟弟一同站到母親面前。無數次在校園裏,在街道上,看到這張與自己相似但冷酷的臉,看到他垂著頭獨來獨往的身影的時候,常渺不知道,高天意會心疼弟弟嗎,還是羨慕?

“他這個先知,當得很痛苦,也很辛苦,他希望你們都能活著。”常渺說這話的時候,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因為“都能活著”,就快要變成一句空話了,“你不要怪他。”

江憑終於控制不住,伸出手用力一巴掌把高天意推開之後沖出了宿舍。

“我去找他。”

常渺不知道江憑哭了沒有,至少在找到他的時候,江憑已經沒有眼淚了。他一個人坐在宿舍樓外背面的墻角裏,縮在那裏,抱著自己的頭埋進膝蓋,就像那天半夜在操場上暈倒時的樣子。

他又變成了一只毛絨絨的小獸。

常渺走過去,蹲下來,抱住他,讓他能倚靠在自己的胸口。

“為什麽你們都他媽的要走?!”江憑大吼,但沒有推開常渺。

常渺撫摸著他逐漸柔軟下來的身體,用下巴抵著他的額頭,像一個母親。像她永遠失去了的母親的懷抱。

“江憑,你要理解。”常渺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能夠安慰江憑,“你們這些學生病得很怪,說嚴重不算嚴重,但又找不到病竈,吃的藥也是治標不治本,按理說她跟你都應該住院,但是現在已經沒有醫院了……她很聰明,你哥也很聰明,他們已經想到了自己的結局,並且想要主動走向那個結局。我猜,她應該是在甜酒有特別想吃的東西吧,平時你們都住校,沒什麽機會出去,現在能出去了,吃些自己想吃的,去看看自己想看的美景,也算沒有遺憾了。你哥他不是不要你了,他只是……他們都挺理性的,也挺勇敢,就讓他們去吧。”

江憑老老實實地聽著,一句話也沒說。但常渺看出來了,他還是沒懂。

笨蛋!常渺嘆了口氣,“意思是,他們都知道,她馬上就要死了,她要不行了。事實是這些生病的學生們,如果不能靠自己的免疫力撐過去的話,都會不行的,早晚的事,尤其是宋芳菲這種重癥,還有你。”

江憑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她應該能感覺得出來,以她的身體狀況,以現在這個醫療情況,她只能等死,而且很快就要死了,所以,”常渺再次抱住江憑,輕輕摩挲著他的頭發,“她不想等死,她想利用這最後的時間,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你哥哥作為她的男朋友,肯定是要陪她一起的,這是他們最後的時光了。”

江憑在恍然大悟的一瞬間站了起來,然後整個人洩了氣。

常渺不敢想。她不敢想,像高天意和宋芳菲這樣的人,如果不是被迫經歷這些,本該擁有怎樣燦爛的人生。宋芳菲的成績雖然不如高天意,但兩個人大學至少可以同城,高天意考清華北大的話宋芳菲可以試試對外經貿,高天意考覆旦的話宋芳菲可以試試華東師範,就算不在一個城市,現在交通這麽發達,只要別太遠,兩個人也時常可以見面。等畢了業,他們可以一起打拼事業,一起在繁華的大世界裏建立自己溫馨的小世界,未來有無限的可能。

可現在全都不可能了。他們的未來都被江憑的夢給毀了。

滾燙的淚水滴在常渺的手臂上時已經變得冰涼。

江憑終於抽泣了起來。

常渺什麽也沒有說。就這三分鐘,讓他喘口氣,讓他脆弱,讓他放下一切,她來接住他所有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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