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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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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賀

回到空診室躺在床上,常渺閉上眼卻只能任由心跳越來越強烈、大腦越來越清醒,哪怕她已經困得有些頭疼惡心。

空調被常渺調高到了27度,可身上卻還是很冷,寒意從骨頭向皮膚外面滲透,在她的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層包裹,讓她感覺自己懸浮於床板,耳朵裏轟鳴——原來我是磁懸浮列車啊,她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常渺終於進入了一種模模糊糊半夢半醒的狀態,窗外的天色也暗了下來。但頃刻之間她來之不易的睡眠卻被外面呼嘯的風聲吵醒,飛沙走石在預告一場暴雨。帶著怨氣和碌碌饑腸,常渺推開診室的門想泡桶面吃,剛踏出一步,卻瞬間來到了一片沙灘。

腳下粗糙的沙粒踩起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遠處灰綠色的海水一遍又一遍沖刷著灘塗,腳邊的雜草稀稀落落,在風裏無法控制地前仰後合。

這是哪裏?

常渺開始四下環顧,試圖尋找一個“目的”或是一個“目的地”,但卻什麽都沒有。她並不會游泳,所以在這種境況下不能選擇靠近海邊,於是她往反方向也就是陸地走去。

沿著沙灘上若隱若現的石板小路往內陸走,地勢緩慢地升高,她走了很久,走到幾乎要忘記自己在走了,腦子裏全是江憑說的那些話和變化,一直走到石板路變成了石板臺階,才把心思拉回來。隨著臺階一級一級地往上,常渺才發現自己在上一個20度坡,這幾乎是一個小山丘了,而回頭看,海岸線已經離她很遠,並且隨著不斷爬高,坡頂的一棟奇特建築也逐漸出現在她的視野中。

那是一個什麽樣的建築呢,像冷卻塔,又像是燈塔,或者說是個什麽堡壘?總體它上算是個圓柱體,有和冷卻塔一樣樸素的混凝土外壁,但更瘦些,又沒有燈塔那麽高,頂部也沒有瞭望臺。終於出現一個有趣的東西了,常渺感覺自己的大腿都不酸了,一鼓作氣加速跑上了坡頂。

但等待她的依然什麽也沒有。

常渺圍著那個建築仔仔細細查看了兩圈,甚至連它的門都沒有找到,只有一個打不開的窗戶孤零零地嵌在那裏,像一個失去了表達欲望的人,站在海邊久久地遙望著。顧不上臟,常渺幾下就用小魚際把窗戶上的灰塵擦出一個不規則的豁口,踮著腳往裏面看,她必須要從它這裏找出點什麽信息來。在她的臉快要貼到玻璃上、馬上就能看清裏面究竟是什麽的時候,她突然想到電影裏那種壞人和自己同時看向門鏡的畫面,那種會猝不及防與壞人面對面的沖擊嚇得她頭皮發緊,耳朵一下就燒起來了,但已經晚了,視網膜已經完成了它的工作。

好在裏面什麽駭人的東西都沒有,也沒有人,狹小的空間裏除了幾件雜物就只有一個向下的樓梯,越往下越黑洞洞的,什麽都看不見。看來這個建築最重要的部分不在地上,而在地下,但是她進不去,也看不到樓梯究竟向下有多深,只能在外面幹著急。

常渺不死心,重新開始繞著這個建築找,用手去摸索,試圖找到暗門。只要有門,就一定有縫隙,哪怕它像膠帶的頭一樣難找,她也有的是耐心。然而還沒找到門在哪裏,她就聽到了幾下敲門聲,確切地說,是從建築物從內部發出的敲擊聲,難道有人被困在了裏面?常渺也壯著膽子回應,但用手敲了幾下墻壁紋絲不動,更沒有什麽聲響,只好彎下腰在地上尋找石頭之類堅硬的東西,好不容易找到了半塊磚頭,一起身,眼前就像閃光彈炸了一樣亮得她天旋地轉……

“常渺!常渺!”

“年主任?!”看到年賀近距離的這張臉,常渺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在做夢。

“不好意思,我敲門你沒應,我怕你……”

“沒事沒事年主任,我就是太累了,睡死過去了。”常渺一個鹹魚翻身坐起來,尷尬地理了下不存在的劉海和碎發,年賀關切得她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你是不是做噩夢了?”

“呃,沒……也不算噩夢吧,”她回想著夢裏的場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但在年賀面前不能表現出來,“……就是做了個夢。”

“我聽小陳說你一直睡著,也沒去吃飯,就給你買了點。”年賀把一大包東西放在桌子上,然後從裏面拿出一罐可樂遞給常渺,“先喝這個墊墊吧,你吃泡面嗎?我去給你泡上。”

“哎——不用,”常渺連忙下床阻止他,連鞋都沒來得及穿好,“我自己來,我自己來年主任。”

“沒事,反正已經查完房了,也沒什麽事,你忙了一夜,下午晚點上班吧,中午我來值班,你吃完再睡會兒。”年賀一邊說著,手裏一直沒停下,熟練地撕開包裝,放進料包,還加了個鹵蛋,然後端去接了熱水。

“我怎麽敢勞駕領導給我泡面?”常渺想跟年賀開個玩笑,沒想到他一回頭,表情卻那麽嚴肅,嚇得常渺一下就哽住了,只好假裝很忙,在那包吃的裏面來回翻找,“哎?怎麽買了兩罐,打折嗎?”

“不是,那罐是我的。”

常渺從來沒見過年賀喝飲料,也很少見他吃零食,他這樣一個保溫杯裏連茶葉都很少放、純純喝白水的人,竟然也會喝可樂?常渺疑惑,但她自己是很喜歡喝可樂的,沒想到年賀還能註意到她的喜好——如果是冰鎮的就更好了,尤其是在這樣熱的日子裏。

“謝謝啊,年主任,不過你怎麽突然想起來喝可樂了?”

年賀在常渺對面坐下來,不太熟練地打開易拉罐,“我比你大不了幾歲,其實你不用叫我主任。”

“啊?咳咳咳……”常渺正痛快暢飲,聽到年賀這話,一個緊急剎車差點沒被嗆死。

“你不用叫我主任,”年賀又重覆了一遍,“慢點喝,喜歡喝也別喝太急。”

“年主任,你今天……怎麽了?從早上我就覺得你怪怪的。”

“其實我不是很喜歡你叫我‘年主任’。”

看著年主任認真的表情,常渺實在不明白他想表達什麽,但也不敢造次。

“我覺得……”年賀看著常渺,欲言又止。

“嗯?”

“我覺得,你總是叫我‘年主任’,會……”

“……會?”

“會,會,就是會,”年賀磕巴得臉都憋紅了,試圖用肢體語言輔助表達,可惜助益不大,“呃,我不想,就……”

常渺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一句話說不完整,替別人尷尬的毛病又犯了,不由自住跟著年賀一起當上了意大利人,“您,您到底想說什麽?”

沒想到常渺一說“您”,年賀更是急得都快抓耳撓腮了,“別,不不,常渺,你不要這樣叫我,我不是什麽......我是年賀,我希望你可以把我當作年賀,你理解嗎?”

常渺茫然地搖搖頭。這誰能理解啊?

年賀啞口無言。過了一會兒,他似乎終於在腦子裏把話理順了,才再次開口,但有點不太好意思:“就是,我希望你把我當成‘年賀’,而不只是一個‘主任’。”

嗯……嗯?她還是不太理解。

看常渺理解得實在費力,年賀突然笑了一下,有種實在沒招了的心酸,“算了。總之你不要再叫我‘年主任’就好了,也不要總是把我當成一個‘主任’。”

“那我叫你什麽?年哥?賀哥?”常渺回想著煜寶叫他的語氣,“......賀賀?嘶,不要不要,惡心啊。”

“年賀吧,就叫年賀。”

“年賀?”常渺努力適應著這種直呼領導大名的感覺,這種“以下犯上”的感覺讓她十分別扭,但是又有點熟悉——昨天,哦不今天,她也被“以下犯上”了。江憑那小子叫她常渺的時候,她的感受是被冒犯的,但很快,他們就因為這種冒犯拉近了距離,或許年賀需要的正是這種感覺?

常渺試探著問他:“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太把你當個領導似的供著了?我們的關系應該更近一點?”

“對!”年賀眼睛一亮,明顯高興了。

原來是這樣,不想當領導早說嘛!

確實,很多人都被自己的身份符號化了,比如老師、母親、領導,他們會逐漸被封印在這個標簽裏面,甚至成為這個標簽本身,其他的人會忘了他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和所有的人一樣。誠然,這種按身份符號交往的方式有固定的規矩和套路,讓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簡化了,但長久下去會逐漸模糊掉靈魂本來的樣子,相處起來像兩個NPC。

沒想到年賀在意的是這個,難得有領導不想自己被當成領導,或者說,他挺活人的,他並不想被困在一個符號裏,常渺開始欣賞他了。

“那行,以後人前我叫你年主任,人後我可直接叫你年賀啦。”

“人前也不用其實。”年賀看了眼手機,把泡面的蓋子打開,連同叉子一起推到常渺面前,“對了,你說的那條河,是怎麽回事?”

果然,跟她這種有些混的人不同,年賀可是貨真價實的博士,以他嚴謹的科研精神,肯定還是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但常渺暫時還沒想好怎麽系統地把事情講明白,只好先搪塞過去:“秘密,等時機到了我再告訴你。”

“好吧,你先吃。”年賀不光嚴謹,還十分禮貌有分寸感,對方不想說的他就不會再問,但明顯能感覺到他還是有很多事情想問,不然他也不會一直坐在這裏不走。

“想問什麽?”常渺把最後一口鹵蛋咽下去,又喝了口可樂潤了潤嗓子,主動挑起話題,“我不把你當主任,你也別把我當普通同事,都說初代同事是職場發小,跟發小沒必要這麽支支吾吾的。”

年賀下決心似的嘆了口氣,“我只是從來沒見過你這樣子,你跟……江憑,那個男生,上午到底去哪裏了?”

“哦你說上午啊,就在學校裏,沒出去。”

“常渺,那個孩子他……”

常渺笑了,打斷年賀的話,也打斷他的想法,“我知道,他算不上什麽好學生,但沒關系的,放心吧,我有數。”

這句話說出口之後,常渺立馬就有點後悔了。老實說她其實並不了解江憑,沒辦法拍著胸脯保證說江憑不會這樣不會那樣,但對他就是有一種莫名的信任。尤其在她知道他就是夢裏的那個小男孩之後,在她知道了這個世界的變化之後,她不得不信任他,也只能信任他,就像他也只能信任她那樣。

“別的我也不好說什麽,總之你要保護好自己。”年賀顯然沒有被寬慰到,依然一臉擔憂。

“哎呀,你放心吧,年大主任,你還說不讓我把你當主任呢,你看你這個操心的樣子,你確實不是主任,你應該當班主任,當男媽媽,下次院裏投票我直接選你當院長。”

年賀被逗笑了,“我可不想當院長。好吧,那你慢慢吃,我去值班室看著。”

“哎!”眼見年賀就要開門出去了,常渺趕緊叫住他,“下午沒什麽事的話,我想請一會兒假,但我不出校門,有事你隨時打我電話就行。”

“又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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