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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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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跑

“常醫生,常醫生,常醫……”

“哎,沒聾呢。”

“你怎麽這麽大氣性?”

還問我?看來這小混蛋是平時混蛋慣了,才絲毫不覺得自己剛剛的所作所為有什麽問題。常渺很想罵他一頓,但又懶得罵,況且現在真的已經很晚了,常渺現在最需要的是睡眠,除了回去休息,她現在什麽也不想做。

“有事快說。”

“你為什麽在這裏?”江憑仰起臉,帶著一種常渺無法參透的期待看著她。

“因為我......”得罪領導了?不對,這個問題聽起來沒這麽簡單,比起詢問,更像是在核對身份,常渺一時無法明白他在期待自己說出什麽來,只好懟他,“關你什麽事?我想來,不行嗎?”

“我們會死嗎?”江憑很自然地跳過了這個問題。

又是一個奇怪的問題。就這麽一會兒,他已經問了常渺好幾個奇怪的問題了,每一個常渺都無法回答。

“不會,反正我不會,我還沒活夠呢,至於你嘛……你發著燒還跑出來亂晃,不保證。”

江憑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把臉轉了過去,看向遠處的黑暗。越是側面,越能突出他筆挺的鼻子,又高又利落,常渺實在是忍不住去看,也忍不住去想,他的母親該有多漂亮,畢竟老話都說兒子更像媽媽一些,雖然僅僅是概率性的表現。他那個同母異父的哥哥也特別好看,還是表白墻票選的校草,常渺遠遠見過一次,那個孩子的長相更柔和一些,頭發也比江憑短了很多,戴著眼鏡,校服穿得板板正正,一看就是老師會喜歡的那種學生,不像他這樣吊兒郎當的帶著傲氣。

都怪這小混蛋太過好看,常渺都沒有註意到自己看得出神了,被江憑逮了個正著。

“看夠了嗎?沒看夠給你多看十塊錢的,微信轉我。”

常渺移開視線,耳朵有點燙。其實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絲毫沒有戲謔,大概他這十幾年的人生裏已經對自己的外表麻木了,花癡他見過了太多,所以才能這麽自如地調侃。

“沒事,你接著看就是,給你打八折。”

好小子,還補刀,常渺沒好氣地大聲說:“你好看,行了吧!”

江憑罕見的沒有不正經,而是重新低下了頭,似乎有什麽一直在牽動著他的思緒,良久,他說:“你怎麽能跟什麽事都沒有一樣?不能什麽都不記得了吧?就算不記得了,那感覺呢?女人的第六感呢?你還不如我……我有預感,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我來告訴你不好的事是什麽,”常渺打開手電筒對著江憑上下來回掃了三遍,掃得江憑連連用手護住眼睛,“就是明天我會把你夜不歸宿的事告訴你們班主任,讓他好好管管你,你們班主任誰來著?”

“常醫生,你想過世界末日是什麽樣子嗎?”江憑根本沒有聽進去常渺說的話。

常渺挑了下眉,這可撞到她的興趣領域了:“想過,高低溫、洪水、爆炸、極夜……哦對,你看過喪屍片嗎?再燒一會兒你的腦漿就要燒開了,咕嘟咕嘟跟火鍋似的,撬開趁熱喝是大補,所以在我餓急眼之前別賴在地上了快點給我起來!”

江憑苦笑,“你怎麽跟個小孩一樣,說一句你懟十句。”

“你不一樣,你本身就是個小孩。”

“對不起,行了吧,我惹不起你。”江憑無奈地嘆氣。

常渺當然不會因為這句一點也不走心的對不起而原諒他,“順著‘對不起’接著說。”

“你……”江憑撇了撇嘴,他本來大概是想說“你不要得寸進尺”,“我不該叫你滾。”

“嗯。”

“我不該把你抱出去。”

“那是抱嗎?”

“搬。”

“這是重點嗎?!”

“我不該……把你清出去。”

常渺翻了個白眼。

“我不該不量體溫。”

“嗯,有點懂事了。”

“我不該夜不歸宿。”

“很好,我可以暫時不跟你們班主任說。”

江憑把手伸給常渺,“拉我一把。”

常渺才握住他的手,他就單手撐地猛一使勁——都這時候了還不忘耍帥,去買東西都不用塑料袋了,因為已經裝起來了。這麽一來江憑是能站起來了,常渺卻被他扯得一個趔趄,腦袋猝不及防撞在他的肩膀上,“咚”的一聲悶響,險些給常渺撞出腦震蕩。

“疼嗎?”

“不疼,”常渺甩開他的手,扶住太陽穴,“就是人差點沒了。”

“那走吧。”

“去哪?”

“醫務室啊,你不是真要我燒死吧?小心明天我去校務處投訴你。”

行了,都有力氣跟我拌嘴了,看來是沒大礙了。常渺松了一口氣。

手電筒的光隨著腳步一晃一晃,猶如未蔔的明日,搖擺得人心慌。一前一後兩個傷員,一個捂著額頭,一個捂著肩膀,慢吞吞地往醫務室走,並且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沈默。

江憑因為比常渺高很多,步幅也大了很多,但始終走在常渺稍微後面一點,若即若離的距離,讓常渺剛好能清晰地聽到他的呼吸聲就在腦袋斜上方。常渺有點緊張,她已經很久沒跟人這麽近距離的一起“散步”過了,尤其還是異性。走著走著,她甚至開始有點順拐。

還好很快就到醫務室了,陳嘉煜趴在值班室的桌子上睡得正香,常渺沒吵他,輕手輕腳帶著江憑進了旁邊的主診室。

指揮江憑在病床上坐好之後,常渺從抽屜裏找出溫度計遞他,“自己量,看著表,3點07的時候拿出來。”

小小的診室裏,白色的燈光十分刺眼,連同白色的墻壁和白色的床,白得絕望如同監獄。掛鐘的指針哢嗒哢嗒的,白天倒沒註意過它的聲音居然有這麽響,吵得人煩躁。

等待的時候,常渺就坐在對面床上刷手機,接連打了好幾個哈欠,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江憑難得老老實實地坐在床頭,肩膀和腦袋抵在墻上,兩條長腿像掛在床沿曬臘肉似的,露出一截極細的腳踝,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到了。”

“嗯?”常渺努力支撐著眼皮,腦子裏全是漿糊,已經完全攪不動了。

“3點07了。”

“多少度?”

江憑欠了欠身子把溫度計遞給常渺,“三十九。”

常渺先於溫度計看到的是江憑手背和手臂上一條又一條交錯湧動的血管,就算不是醫護人員,看到這樣的手,也很難不喜歡,單是看著就覺得十分有生命力。這麽有生命力的小孩,怎麽老想什麽死不死的問題?

“三十九度二,就知道你小子沒好事,”常渺瞪了江憑一眼,“老實坐著,我去給你開點退燒的藥。學生證帶了嗎?”

“沒。”

“明天拿過來補刷,哦今天。”

主診室的飲水機一下班就關了,常渺去藥房拿了藥,又回值班室給江憑接了一杯熱水,看著他把藥吞下去,才真的敢卸下身上的擔子。終於能消停了,常渺只希望明天上午別有學生來,雖然一般是不會有的,在校醫務室是真的清靜,要不是這段時間需要照顧學生們,她甚至可以每天遲到早退,反正年賀也不會管。

此時常渺已經困得連哈欠都打不出來了,一口氣吸進去感覺離丹田還有十萬八千裏,怎麽也吸不飽,要散架似的往前挪。

“別走……”

常渺不耐煩地停下開門的手,不知道這小子又要搞什麽名堂,“我已經下班了,有事請你出門右轉去值班室找陳醫生。”

“別走。”

“不走我們倆在這兒大眼瞪小眼坐一夜嗎?你年輕,你精力充沛,我快困死了。”

“這不是有兩張床嘛。”

“孤男寡女的,不太好吧?”常渺敷衍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放心,我不打呼,也不夢游,”江憑上下打量著常渺,“……也暫時對你沒有興趣。”

“呵!”常渺奮力翻了個白眼,“我對你有,我半夜會變成狼人把你啃了。”

“來啊。”江憑伸展開兩條有氣無力的長胳膊,白色的校服T恤像一面投降的旗幟在招搖,“都是瘦肉,啃吧。”

“別貧了,趕緊睡一覺,過一個小時我再來給你量體溫。”說著常渺就要走。

“別走。”江憑站了起來,眼神裏竟然有些哀求。

“不會吧,一個人害怕?”常渺可抓著機會嘲笑他了,特意陰陽怪氣地說:“還有你害怕的時候呢?”

江憑沒說話。

“放心啦,小朋友,我們就在隔壁,有什麽你喊一聲就都聽到了。”常渺打開主診室的門,剛往外踏了一步。

“常渺!”

他……竟然直接叫我的名字?常渺皺起了眉頭,沒禮貌的臭小子,要不是怕吵到年賀跟陳嘉煜,她高低也要狠狠教育江憑一頓。

江憑沖過來,抓住常渺的胳膊,“陪陪我,算我求你。”

“你剛剛叫我什麽?”

“常渺。你不叫常渺嗎?”江憑垂眼看了看常渺的胸牌。

常渺扒開江憑的手,嚴肅地說:“常渺是你叫的嗎?別沒大沒小的。”

“所以陪我嗎,常醫生?”江憑再次抓住常渺的胳膊。

“不陪。”常渺試圖甩開江憑的手,但沒甩開。

“陪我。”

“不陪,我,要,休,息。”

“在這兒也能休息。”

“嘖,放開。”常渺開始煩躁了,誰也別想攔著她睡覺,再惹她就要現原形了。

“誰啊?”這時陳嘉煜揉著眼睛走過來,一看就是被吵醒的。

“小陳,快,這有個學生發燒了,”常渺像終於見到了救兵,趕緊把他喊過來,“交給你了,過一個小時再給他量一次體溫,我去瞇會兒。”

“好……嗯?憑憑?江憑?”

“Hi,煜哥。”江憑對於“憑憑”這個稱呼毫無反應,一看就是叫習慣了,反倒是陳嘉煜覺得當著常渺的面這麽叫他過於親昵了,又補了個大名。

沒想到他們竟然這麽熟識,常渺原本以為他倆只是偶爾打場球的關系。那更好了,交給別人她還怕又吵起來呢。

“你怎麽啦?!”

“有點發燒。”

“三十九度二叫有點兒?”常渺忍不住懟他。

“呀,高燒啊,下午還沒起燒啊,你沒事吧?吃藥了嗎?”陳嘉煜迎上來,常渺順勢把江憑往他懷裏一推,自己立馬開溜。

“沒事,cha……哎!”江憑又要抓常渺,可惜這次沒被他抓住,還閃了他一個大跨步,氣得他大叫,“常渺!”

常渺得意地沖江憑擠眉弄眼,轉身拐進了值班室。

年賀還在睡著,沒被吵醒,不過已經不打鼾了,只是蜷縮在床的一角,緊緊抓著被子。

“常渺……”

叫我?他不會在夢裏也要安排我幹什麽吧?常渺撇了下嘴。年賀別的什麽都好,就一點不好,工作實在太上心了。

“快跑,快跑……”

原來是做夢。不知道他夢到什麽嚇人的東西了,竟然還會讓常渺快跑。常渺有點好奇,走過去彎腰看著年大主任這張討“岳父”們喜歡的臉,輕輕拍著他的背,就像小的時候媽媽哄她睡覺那樣。

果然,很快年賀就平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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