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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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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

齊冬至在小區公園椅子上坐著思考。

……要不要被包養。

幾道吵鬧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朝著聲音發出的地方看去,看清之後猛地站起。

三個小孩在虐鳥。

其中一個個頭最大的小胖扔了個什麽東西出去,隨著一聲鳴叫傳來,他興奮地拍手叫好:“我打中它了!快去撿。”

另一個皮膚黑黑、臉上臟兮兮、瘦得像猴子似的孩子一下子竄出去將摔在地上的鳥撿回來。

猴子隨手捏捏,手中傳來微弱的力道,他驚奇道:“它還在動呢!”

小胖身邊紮著頭皮發緊的雙麻花辮的圓臉大妞兩眼放光:“它翅膀是藍色的!好漂亮!”

說著便要伸手去拔翅膀。

藍色小鳥劇烈掙紮起來。

小胖揮舞著雙手叫道:“它在叫個不停!好好笑!”他稚嫩的臉上是帶著殘忍的天真。

齊冬至快步趕過來,在幾人身後躊躇片刻,方才鼓起勇氣,一把奪過:“不準欺負小鳥!”

小胖將那只鳥拋在腦後,顯然是已經找到了更有意思的東西,他逗弄道:“略略略~”

大妞星星眼看著齊冬至,語氣中難掩嬌蠻:“大哥哥你真好看,就是太兇了,我不喜歡你了!”

站在後面的猴子幫腔:“搶小孩東西你要不要臉啊?”

小胖見自己的心上人對著這個柔弱的大家夥說什麽喜歡不喜歡的,頓時就往遠處找幫手:“我讓我媽來教訓你!她掐人可疼了!”

齊冬至一聽要來大人,轉身想跑,不料被敏捷的猴子撲到,隨後就被大妞抱住雙腿寸步難行。

怒氣沖沖的人走近,齊冬至顫顫巍巍看過去。

小胖媽嗓門極大,邁腿叉腰,沒等看清就另一只手擡起指著被控制住的人,中氣十足吼問:“誰欺負我兒子?!”

齊冬至被她吼聲震得渾身一抖,壓低雙眉,瞪眼呲牙,繃緊肌肉,努力擺出兇狠模樣。

小胖媽看到是個男的,怕打不過:“走!不跟他一般見識!”

小胖顯然沒料到親媽是這反應,滿臉不服氣地被拉走了。

另外二人見武力擔當以及最強外掛退場,忙不疊去追,只是嘴裏還想挽回些顏面,便邊放狠話邊跑走了。

齊冬至一直保持著那副模樣,知道確定那幾人徹底離去才力竭般坐回椅子上。

周圍人漸稀疏,暮色降臨,齊冬至就地躺下,睡在椅子上。

他小心翼翼把鳥放在衣服裏,鳥還有動靜,可他對於如何醫治一只鳥毫無頭緒,淩亂的羽毛被早已幹涸的血液粘在傷口處,他不敢自作主張幫著處理,生怕一不小心就害死了它。

先前想過的事情還未有頭緒,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情,他十分疲憊,想著想著便昏睡了過去,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瞬間,他心中生出一個念頭。

明天還是去吧,讓他救小鳥。

第二天,廁所。

魏衡像是早已料到這個結果,對於齊冬至的赴約只是表現出一副理所應當的模樣:“你果然來了。”

齊冬至敏銳捕捉到他轉瞬即逝的神態,他垂下眼,將紙盒子中奄奄一息的小藍鳥遞過去:“我只是想讓你救這鳥。”

魏衡反問道:“我的好處呢?”

齊冬至茫然:“保護活的東西不是所有人都要做的嗎?”

他常見到各種被噴在墻壁上的圖片,屬於人的大手上托著不同的活物,其中也有小鳥大鳥。他不認識上面的字,只以為保護這些東西早已成為現在人們的共識。

魏衡理解失敗,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開始反駁:“你以為是童話嗎?”

那兩個字觸及到了齊冬至的認知盲區,他不禁詢問道:“那是什麽?”

他知道真話假話、好話壞話,“tong話”是什麽樣的呢?是“同話”嗎?所有人都要做出同樣反應的話?在這裏就應當理解為“按照墻上所畫的那樣去做”,那要是不做,“同話”就成了“表面美好但人們不必照做的話”,這些話就變成了無實際意義的墻上裝飾,它們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魏衡耐心同他講道理,試圖讓他跟著自己的思路走:“所有東西都是相互的,我收留你,你的臉歸我,我救治小鳥,小鳥能給我什麽?”

齊冬至明白這是自己太理所當然了,理所當然的認為每個人都會對弱小伸出援手,十幾年來的觀念被打破,他難免感到悲哀與無措:“那我……”

魏衡不清楚對方在想什麽,但他不關心,只是進一步給出選擇:“或者說我幫你救治小鳥,你能給我什麽?”

顯而易見,他在引導著齊冬至對他的邀請做出肯定回覆。

果然,在魏衡看來極為單純的齊冬至上鉤了:“我答應你。”

魏衡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英俊的臉龐綻放攝人心魂的表情,他非常正式伸出手:“我叫魏衡,以後請多指教。”

齊冬至聽不懂指教什麽意思,但這不妨礙他面上沈著內心忐忑地握上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我是齊冬至。”

他總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但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魏衡折回車裏拿了份材料,再次返回後將東西翻開到某一頁,連同筆一起遞給齊冬至,“簽了這協議,就跟我走吧。”

他語氣中有不易察覺的不容置喙,好像齊冬至應該覺得能跟他走是一種莫大的榮幸。

齊冬至下意識接過筆,準備簽時才意識到自己無從下手,他有些踹踹不安,只希望自己說出後對方不要反悔帶他走:“能按手印嗎?”

魏衡到沒有在乎他用筆還是印泥,反正這兩種東西他都備著,令他在意的反而是另一件事:“不看一下嗎?”

他擡手指著對方手中攥著的協議,對上那雙懵懂純潔的眼睛,問出這句話。

齊冬至見對方沒有探究他不直接用筆簽下自己名字的原因,反而有些松了口氣的感覺,他平靜解釋道:“我不識字。”

他這次輕松吐出了這幾個字,似乎對方有著令人安心的魔力一般。

魏衡沒露出什麽特別的反應,只道:“好吧,你放心,我不會坑你的。”

他拿出印泥,握著齊冬至的食指按上鮮紅的柔軟物,接著在協議對應的位置重重落下。

一份決定著齊冬至後續人生走向的協議就此誕生,被操縱著按下手印的人毫無反抗。

上車時。

魏衡貼心為齊冬至打開副駕門,齊冬至小心翼翼上了車,生怕將車內一看就很貴的東西磕碰到。

他一坐定,就乖乖等著對方動作,魏衡不讓他做什麽他就一動不動坐著。

魏衡正要發車時,註意到齊冬至拘謹的模樣,溫聲提醒:“系安全帶。”

齊冬至:“什麽?”這是他第一次坐車,顯然對這些乘車常識一無所知。

魏衡給他系上:“記住了嗎?按這裏再拔出來就是解開安全帶。”

齊冬至照著對方的講解自己動手操作了一遍,“記住了。”

車輛很快匯入川流不息的潮流中,很顯然他們遇上了晚高峰,車輛時走時停,齊冬至也由一開始的正襟危坐變成了勉強坐正,他臉色煞白,面部生出了密密麻麻的薄汗,他一聲不吭地與不適抗爭。

再一次被迫停下,魏衡終於註意到了齊冬至的異常,他不作思考問:“暈車怎麽不開窗?”

齊冬至才知道自己這是暈車,他勉力做出搖頭的動作,卻使得不適感更嚴重了,“我不會。”

魏衡嘆了口氣,給他開窗。

到了地方。

魏衡停好車輛,車窗自動合上,他轉頭看著臉色稍霽的人,詢問:“怎麽不下車?”

齊冬至不敢亂碰,還是同樣的回答:“我不會。”

魏衡:“?”

齊冬至:“怎麽出去?”

魏衡:“你先把車窗打開……算了你不會。”

他從駕駛位進去,向對方一一講解如何開窗管窗和如何開門關門,“記住了?”

他為方便讓對方看得更清楚,和人挨得極近,昏黃的光亮照出了他成熟的臉,柔暗的黃色中和了他深潭似的黑眸,他每講一句就要去觀察齊冬至的表情,以此來判斷對方是否聽明白。

齊冬至對於自己的表現極其不滿,此時非常擔憂成熟冷峻的男人嫌棄自己蠢笨,於是看都沒看對方呈現出的角度完美的側臉,滿心滿眼都是車內的各種按鍵,在對方停下來後,他內心松了口氣,認真點點頭:“記住了。”

其實他對除了自己本身帶有的功能外的一切工具都有不同程度的排斥。

幼時他畏懼路,就是隨處可見的供車輛行駛與行人徒步的路,沒有人會將覆雜繁瑣的人類社會基本生存法則講給他聽,游離在世界之外的小冬至並不懂那一套路的基本使用規則,他只能靠自己的眼睛來觀察。

小冬至混在熙攘人群間,一起站在畫有一條條白色粗線的路前,他看到對面豎著紅色的小燈,不甚清晰的小紅人一副站立的姿勢,像是也和他一樣無措地等著過馬路的時機。

一輛白車飛馳而過,帶起的風拍在他臉上,刺鼻的味道襲擊他的鼻腔,過快的速度使小冬至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耳畔傳來暴躁的指責,也有人扯著他的衣服向四周大聲詢問這是誰家走丟的小孩,大量的視線投射過來,他有瞬間的抽離感。

下一刻,他掙脫桎梏逃了出去,將所有目光甩在身後。

紅色的小人亮起時需要等待,那當綠色亮起時就可以走了對吧?

他來到空無一人的白線前,忐忑地踏上了馬路,叫踩在上面的感覺和行人走的路沒什麽不同,他不知道綠色小人什麽時候消失,只得加快了前進的步伐。

“快滾開!”急匆匆的警告自左邊響起,他來不及轉頭查看,一股沖擊力摜上他的側身,他被撞出去很遠,疼痛糾纏上他的肚子。

小冬至需要竭力仰視的是個驚慌失措的少年,他還保持著出事前的模樣,左手緊緊捏著手機,右手握著車把,嚇傻了一般一動不動,直到小冬至緩過疼痛起身,他才有所動作。

他迅速掃視小冬至,確認小孩不哭不鬧應該是沒受傷,才稍緩了神色,破口大罵:“媽的又是亂跑的小屁孩,他媽的怎麽不去死!”

他收起手機,繼續行駛,在經過小冬至時還用腳踢了一下。

盡管長大後的齊冬至早已能夠熟練在斑馬線上來回,他那被踐踏至破碎的心早已無法再覆原,時至今日他也會盡量減少過馬路的次數。

若“同話”不是百分百需要遵守的裝飾物,那他寧願換掉。

魏衡狀似鼓勵地撫摸他的頭,在烏發之間時隱時現。

即將沈沒進黑潭的盲者,向上擡起骨節分明的大手,是在心甘情願擁抱泥沼向世界告別,還是恍然醒悟卻只能無濟於事地奮力求救?

他搶過先手,他換了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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