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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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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願瓶

九點半,下了一天的雨停歇,燕京收傘上樓,打開門,燈亮著,空調也開著。

喬恩正背對墻壁睡在被窩裏,聽到聲音才擡頭看了看他,“回來了?”

“嗯。”

燕京把傘放好,沈默了會兒,“今天怎麽去那裏?”

喬恩沒解釋,聲音淡淡的,“無聊,就去看看。”

“以後別去了。”

喬恩沒說話,在床上翻了個身,面對墻壁。

衛生間水流嘩嘩啦啦,燕京洗了手,拿毛巾擦幹:“太偏僻,不安全,到時候新初中建好,你想回來我帶你。”

過了會兒,燕京關燈上床,窸窸窣窣地脫衣服。

喬恩聞到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幽怨想著,燕京還怪講究的,每次都是洗好澡弄得香噴噴才過來。

“怎麽了?”燕京見他依舊沒翻過身,骨節分明的手掌按在喬恩肩頭,手肘半撐,往下滑去。

鮮明地觸感猶如電流般慢慢經過喬恩背和腰,拽著繃緊地松緊帶彈了下:“……沒穿褲子?”

“嗯,太熱了。”喬恩心裏一緊,立馬睜開眼睛把燕京的手指移開。

確實熱了才脫的,昨天就很熱,空調和燕京好像只能存在一個。

燕京趁機攥緊喬恩的手,“說讓你早點回去怎麽不回覆?”

“我看到的時候都過了兩小時了,我又不是不認路。”喬恩頭埋進枕頭裏閉眼嘟囔。再說晚上燕京也會回來睡覺。

燕京拍拍他屁股,躺下來,“記得把卡拿回來。”

站在福利院後門那會兒他手機收到的是條副卡花銷,消費記錄在縣醫院。

那點金額實在是毛毛雨,燕京本來不想多說,只是向朋友轉借副卡有一定風險,十八線小縣城的醫院,不比會核實身份的高檔場所,卡一離手就可能被盜刷。

“你怎麽知道?”喬恩楞住,屁股立刻掉頭,看著燕京。

半明半昧間,面前黃金比例的臉分割出道陰影,“你的朋友?”

“嗯。”喬恩點點頭,抱住燕京,打了個哈欠。

燕京看著他,攬住喬恩的肩往自己身上靠,“等我多久了,怎麽不先睡?”

“沒多久,躺困了,去食堂吃完飯就躺著了。”喬恩小聲反駁。

他本來想先睡,但想著燕京會來,神經不斷被燕京的名字刺激,剛才燕京一躺上床他眼睛就立刻像被粘了膠水。

抱著燕京,喬恩又說了些絮語,慢慢就睡著了。

燕京把頭靠向身邊人的腦袋,輕撫他腿肉的手停歇。

第二天喬恩起得比燕京早,換成他給燕京煮雞蛋。

對面床鋪上,小電鍋裏沸騰的水把雞蛋搖得叮叮作響。

喬恩坐在旁邊,又放進一盒牛奶,蓋上蓋子,“昨天你給你洗衣服煮雞蛋了,今天你也得把這個吃掉。”

遮住眼睛的頭發被燕京無奈扒拉上去,“那是因為昨天你說休息的時候總趕不上去食堂吃早飯,我有飯吃。”

喬恩沖過去,睜大了一雙眼睛,居高臨下恐嚇:“不行,睡醒必須吃掉!”

燕京笑了。

食堂的工作要起很早,喬恩就這樣像忙忙碌碌的小螞蟻一樣這麽辛苦地過了整個冬天,原本懶惰的性子居然沒有丁點兒抱怨。

他終於意識到一件事,他從未觀察過喬恩是不是真的懶,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他覺得喬恩有點懶。

喬恩表情漸漸松懈下來,見這人仍看著他,吶吶:“不睡嗎?”

“躺會兒。”

喬恩雙手扶住床沿蹲下來。

燕京手佛過白生生的臉蛋,“沒有抹護膚品?”

“不喜歡黏黏的。”話音剛落喬恩就提高音量解釋,“不是,我戴口罩容易出汗。”

燕京繼續摸著他的臉,反覆確認著那點微微的粗糙,“少塗點。”

“好吧。”喬恩在隔壁床鋪隨便拿了瓶燕京給他的護膚品,反正這些東西他也不認識,正要掀開蓋子。

燕京微微往上靠:“拿過來。”

他指尖剜了枚黃豆大小的白色乳液,看向喬恩時才想起來,“我沒洗手。”

“沒事呀,這有什麽。”喬恩笑吟吟地歪歪了頭,乖乖把臉伸過去。

燕京兩手在掌心打圈搓揉,上手時把喬恩天真的臉蹂躪到變形。

“?”喬恩:恩恩討厭你。

*

早上出門就下著小雨,誰知道晚上喬恩下班還是同樣的陰雲密布。

已經九點半了,學校下晚自習的鈴聲準時響起。

鎮上的走讀生沒幾個,三三兩兩到最後一波許思渺才穿淡藍色雨衣蹬著自行車出現。

“許思渺。”

喬恩邊喊邊跑,怕許思渺不停,攔住他的去路。

他提前半個多小時等在學校門口了,腿蹲麻了,舉傘的手酸了,挺輕的小包背著背著也變重了。

聽見熟悉聲音,許思渺略微遲疑地停下來。

“你該把瓶子的位置告訴我了。”等到福利院正式動工修建教學樓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許思渺拉了拉雨衣內的校服拉鏈,轉頭問:“什麽瓶子?”

“大家的許願瓶,你不會忘了吧,瀾阿姨的游戲。”

許思渺面無表情地扯了下嘴角,“我還真忘了位置,怪我記性不好,你只能自己去找了。”

“就你一個人知道位置,這種事你怎麽能說忘就忘了?!”喬恩大喊,不由自主磨著後槽牙說:“早知道我就不該幫你。”

“我就算忘了我也沒欠你的!”許思渺猛地下了車踢開腳撐。

自行車“刷”地立住了,許思渺神情越發陰冷:“你少同情心泛濫了,我可沒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讓你幫我!”

再說今天早操的時候那幾個人就被罰站在校長室門口了,被教導主任罵了一天,許思渺早就把威風討回來了。

“那你是鐵了心不告訴我了?!”

許思渺不想多說,一口咬定:“我忘了!”

他還趕著回家覆習功課,就這一小會兒自行車座椅位置就被淋濕,自然看這攔路狗越看越煩。

喬恩站在原地,眼看著許思渺要走,撓撓臉,豎起手指開始瞪眼放狠話:“許思渺,你以為我怕你嗎,我告訴你,你最好給我小心點,你等著。”

“我等著什麽?”許思渺使勁擦拭車座的手頓住,突然沖過來。

喬恩嚇得蹬蹬跑遠。

許思渺捏了捏拳頭:“你不是讓我等著嗎?”

“你等著吧,我還有事呢!”喬恩心虛停下,不想露出狼狽姿態:“不跟你說了,我約了人。”

中午燕京就發消息說,今晚不去宿舍了,在旅館等他,這會兒九點半都過了,也該磨蹭好了,等會再看不到人燕京就該擔心了。

“……你好好想想吧,你這麽聰明記性那麽好,求求你早點想起來。”喬恩低聲,鼓起勇氣轉身。

雨滴噠噠落在地上,潮濕的氣味縈繞在喬恩鼻尖,他倉皇過了馬路,往學校對面走去,打起手電辨認與回宿舍路線不同的小路。

過了會兒,突然聽見巷子裏傳來輪胎與地面青石石塊的碰撞聲,他回過頭,看見許思渺推車跟在身後。

喬恩猶豫停下。這裏不是許思渺回家的路,這人可能是有什麽話對他說。

雨水從許思渺雨衣兜帽上往下滴,他慢騰騰推車過來,將自行車橫在喬恩面前堵住去路:“我們交換吧。”

“交換?”

“你把受誰指使的、是誰給你了錢讓你做的完完整整告訴我,我就把許願瓶在哪告訴你。”

喬恩無助地擡起眼睛:“我沒受誰指使。”

“你還想不想知道許願瓶在哪?!”許思渺陡然擡高聲音。

“想!”喬恩毫不猶豫地點頭。

“那就同意交換。”許思渺不屑地笑了一聲,“告訴我你就是嫌我父母不夠愛你,你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就喜歡爭搶,把你的心裏話全部說出來。”

喬恩目光巡視過許思渺的眼睛,突然覺得自己的隱瞞其實毫無意義,更何況他已經慢慢失去耐心,他現在急著回家:“我同意了。”

“明晚我在福利院門口等你。”喬恩垂下腦袋。

許思渺主動更改了時間:“下午一點,你休息的時候。”

回去後,喬恩果然因為來晚了被燕京追問,喬恩換鞋時支支吾吾蒙混過去:“我玩手機忘記時間了。”

“你手機有什麽好玩的。”燕京瞥他,動作急躁地把他背包脫下,拉鏈一拉,裏面換洗衣服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床上倒騰,“趕緊去洗漱。”

“你叫我來,又不接我,明明知道外面下雨我走不快的。”看燕京這麽對待自己的背包,喬恩聲音大了。

他眉毛把一邊眼睛壓下去,有些生氣:“我來你這裏總是偷偷摸摸的,又躲又藏,我不喜歡。”

“你怎麽知道我沒去接你?”燕京突然似笑非笑。

喬恩啞然。他心裏打著鼓,“你去過我宿舍?”

燕京沈默片刻,一把揪住喬恩領口。

喬恩被扯地挺胸湊近。

“我看見你撐傘蹲在校門口,想看你在等誰,結果是許思渺。”

他陪喬恩等了大概十多分鐘,看到許思渺那刻,燕京轉頭就走了。

他也猜到來人最有可能是那個男生。

雨水足以混淆視聽,以當時的距離又聽不到在說什麽,燕京沒有打攪,只是沒想到喬恩還是說了謊。

喬恩瞅瞅燕京攥緊自己毛衣的手,順勢往燕京身上靠去,“許思渺怎麽了,我不能跟他說話嗎?”

“因為投訴的事吵架?”

“我想跟他說清楚。”

“沒必要,我不想看到你和許思渺再接觸。”

燕京話裏的警告意味加重,伴隨著非常頭疼的眼神,他放開身前軟趴趴的人,皺緊的眉心卻還沒恢覆。

喬恩跟許氏父子有一筆亂賬,最重要的不是說清楚,是遠離。

以前發生的事,燕京東拼西湊像拼圖一樣粘了起來,不管是道聽途說還是捕風捉影,他已經從細枝末節中摸到可怖形狀,這是他這順遂一生中從未經歷的事,他以他的經驗告誡。

但他的經驗明顯不足,面對這個永遠無法抹平的覆雜傷口,像面對疑難雜癥的醫生一股腦要切除。

“這是我自己的事,你說的不算。”喬恩固執地把剛才燕京存儲在自己腦子裏的話全部驅趕出去。

“怎麽不算?”

喬恩皺起臉,胡亂抓住他後腦勺的一簇頭發懟回去:“我不想聽你說話了,我都沒有給你立過規矩你就給我立了這麽多,你死了這條心吧,哪天我和你光明正大站在陽光下你再跟我講這些。”

燕京臉色陡然變了。

喬恩意識到什麽,嘴唇張合幾下,放開手。

“什麽意思,原諒你把許思渺看得那麽重要,我現在地位還比不上他?!”燕京分外吃驚。

他氣得嗓子冒煙,手上惡狠狠去捉喬恩的腰。

才不是朋友。

喬恩又急又氣,他捋捋頭緒,難以放棄和許思渺的約定,也不想在重要的事上掉鏈子,更不想燕京知道後插手。

因為這件事,兩人當晚鬧得不愉快,以至於吃排骨都顯得不重要了。今晚燕京叫喬恩來就是為了吃排骨。

夜宵結束,喬恩怎麽也睡不踏實。

燕京大幅度往喬恩身邊逼近,撐起手肘,溫涼的指節像風車似的繞喬恩耳朵環繞一圈,意味深長地低語:“我告訴過你床上哪個位置最方便你還記不記得?”

喬恩嘀咕:“……不記得。”

“再想想。”

這話太耳熟,他更加不想回答,擡頭看了眼:“你臉上。”

這話喬恩使了小聰明。

因為這麽久以來燕京從未表示有這方面偏向,這是喬恩覺得燕京絕不能接受的,代表侮辱或者不喜歡。

“是嗎。”燕京食指的第一個關節幽幽在喬恩軟軟的耳垂下方停住:“我不是說的床角?”

“來吧,空調這麽高,不冷。”燕京聲線冷淡。

喬恩楞了會兒,鼻子一酸,薄薄一層淚水瞬間充盈眼眶,拳頭捏緊了:“你總這樣!總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這是你自己說的。”燕京扯了兩張濕巾,不管不顧擦起自己的臉,惡狠狠把喬恩抱起來。

“你今天哭也得到我臉上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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