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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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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騙我

淋浴噴頭開得大了,正強勁地往外滋水,砸在喬恩身上有點疼。

他立刻把水轉小,水流漫延到全身沖散綿密的泡沫。

三天了,他手上燙傷地方皮膚愈合的程度非常迅速,現在那塊地方比周圍的皮膚要更白一點。

他反覆沖洗身體,確認把泡沫都沖洗幹凈,然後拿毛巾開始擦拭。

只是擦了沒兩下,他就聽到一陣雜亂匆忙的腳步聲,緊接著浴室門“轟隆”一聲,被大力敲打。

一句人的聲音都沒有,只有嘀嗒嘀嗒的聲音。

“燕京?”喬恩在水池旁拿過剪刀,他早就猜到了這個狀況,但是他現在還沒有穿衣服。

隨著砸門聲越來越重,喬恩意識到現在外面有一頭猛獸。

他有些害怕,不由後退著,自己的聲音倒越來越小了:“……你、你等一下,不要激動。”

突然一聲巨響,門鎖被大力踹開,在墻上猛烈反彈,吱呀一聲,形成一個很小的銳角。

“別進來!”喬恩拿著毛巾,整個人縮在角落。

他害怕地吸了吸鼻子,警告聲色厲內荏,“我沒有穿衣服,你進來我就用剪刀捅你了。”

外面開著中央空調,但剛才沖入的氣流仍然凜冽,開門間襲來的冷流讓喬恩不住打寒顫。

他以為能唬到人,然而燕京扶著門框打開浴室,一覽無餘。

燕京穿著黑色西服,渾身濕透,全身都在滴水,看不清表情。

他進來了,僵直的手指打開淋浴,令人毛孔舒張的熱水覆蓋在他身上,連同喬恩一起。

“——你們中間有個人在騙我,你和秦正清到底誰在騙我!!!”燕京猛地用力抓住喬恩兩臂。

“啊!”喬恩被嚇得一抖,剪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那把剪刀是廚房的烹飪工具,喬恩把它拿到浴室是想修剪下頭發,此刻,他沒有保護好這個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東西。

第一次看到燕京失控的樣子,他心頭湧上巨大的恐懼,趕緊移開淋浴籠罩的地方後背緊緊貼著瓷白的墻壁。

門口不斷吹入的涼風把他身上的溫暖全被吹走了。

“秦正清要把我逼瘋了!”

水流進燕京的瞳孔裏,讓他的眼白變得通紅。

“到底誰說的話是真的,是你,還是他。”燕京胸口起伏著,撿起剪刀抵在喬恩肚子上:“視頻是怎麽發生的,你又敲詐了秦正清!?”

“我敲詐秦正清?!”

喬恩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的目光飛快從剪刀轉移到燕京臉上:“我從來沒有敲詐過他!”

“他說你不僅敲詐他,還賴在他好心給你住的房子裏,那這次呢,你又用了什麽手段!?”

喬恩想到之前在秦正清那受的委屈,氣哭了,抹著眼淚含恨哭訴:“我沒有,我真的沒有,你見過哪個敲詐犯騙一次只有四萬塊錢?!”

外面電閃雷鳴和喬恩的哭聲一下下擊打在燕京心口,逐漸拉扯著他的為數不多的理智神經,他甚至開始規勸:

“不是誰更可憐,我就信誰。喬恩,我知道你本性不壞,你想想你的爸爸媽媽,你忍心他們受到傷害嗎,只要你把話說清楚就能完完整整回家了,好不好?”

本性不壞?

燕京現在怕是對他恨之入骨了還說本性不壞!?

他還想跟秦正清合好。

只是這個賭局完全湮滅了燕京內心最後一絲僥幸。

喬恩空洞的眼睛出神地凝視地上反光的水窪:“……你要我說什麽?”

“全部。”燕京緊緊盯著他,冷漠命令:“視頻拍攝的時間地點,包括你是怎麽勾引他的。”

“你相信秦正清就去問他好了,你不是來履行我們賭約的。”喬恩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剪刀趕人:

“出去。”

燕京逆著水流梳了把頭發,水從他全身滴落。

“我會給你想要的。”

“我說你讓出去!”喬恩往前走了一步,尖銳部分幾乎要戳進脂肪裏,他握住燕京手裏的剪刀,一鼓作氣地往自己肚子刺去,怨懟地說:

“秦正清誣陷我沒有做過的事情,你也歹毒!”

“哐當”一聲脆響,剪刀再次掉在地上,這次是被燕京自己扔了。

燕京見他慷慨赴死的樣子實在滑稽,慘淡地笑了下後很快收斂,轉而脫了緊貼在身上的濕透的衣服。

白色襯衣落到地上,露出燕京上身線條流暢精壯緊實的單薄肌肉,敞開的褲扣裏是隱秘的灰色。

在繁密的青色花枝紋身襯托下,他膚色看著比喬恩還要白。

肌肉平整緊實寬肩窄腰,屬於年輕男性的性感猶如一團烈火,直到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喬恩頸肩。

他雙手困著喬恩的腰,一把將人翻轉過去。

就是這個動作,兩人的右肩和左肩互相狠狠撞了一下。

寒意如同水結冰般迅速爬滿喬恩的全身。

“我讓你住在這裏,施舍了點不要的憐憫,你就想碰我?”

燕京水汽彌漫的眸子裏罩了層冰涼的薄霧:“我對你一點興趣都沒有,這麽隨便地沒有尊嚴地讓一個陌生人侵犯踐踏,只是在給自己難堪。”

但他已經把自己輸給了喬恩,現在應該願賭服輸。

外頭的雨下個不停,直到夜半事畢還沒停。

“……那個律所,本來是一個實習律師接待的我,秦正清從外面回來,他當時看了我好幾眼。”

喬恩回憶著:“後來實習律師倒了杯茶就走了,換成秦正清,他居然查戶口本一樣問我從哪裏來的,還跟我套近乎。”

“別說了。”

“為什麽不?”喬恩摸上臉頰處不過幾厘米的小疤,黯然垂眸:“他聽他說,不聽我說?”

“現在還重要嗎?”燕京皺眉從櫃子裏找出煙和打火機。

剛才他已經看了喬恩的手機,裏面關於秦正清的一切已經全部刪除了,正所謂死無對證。

喬恩翻了個身:“隨便你。”

煙霧繚繞,燕京從一根煙點燃咳到結束,抽完後,他把最後一截煙頭粗魯按滅在床頭櫃。

雪白的桌角上第一次出現一個黑色燙傷,燕京掀開被子起來。

喬恩躺在床上,攥緊毛毯。

他覺得自己好像突然擁有過什麽,又好像瞬間失去了。

他不知道,只覺得頭頂懸著可以砸死他的石頭,使他鼓起勇氣,哪怕只是亂七八糟爬了起來,認真地問燕京:“你要去哪兒,找秦正清覆合?”

這話很過分。

木制衣架互相碰撞,燕京在衣櫃挑選衣服的聲音突然變大。

“秦正清已經死透了。”他摔打著衣服,冷笑一聲,“但是,你別以為你就是什麽好東西了。”

“我可從來沒說我是好東西。”喬恩懶懶躺下,手指抽筋一樣,慢慢扣弄著溫暖的羊毛毯。

“我是壞蛋。”

他覺得燕京今晚離開後,可能絕對不會再來了。

而且今天這樁醜事最好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裏被彼此忘卻。

燕京穿上衣服,來到床邊警告:“今天的事情你把嘴巴閉好。”

喬恩臉色難看:“還要怎麽閉,本來也沒幹什麽。”

剛才沒有保險套,燕京不願意,喬恩也覺得身上疼,一半的時候就戛然而止了。

他潛意識堅信會被燕京粗暴對待,剛才很害怕,本來他就是想惡心燕京,如果變成燕京傷害他,那絕不是他想要的,停下來似乎是個必選項。

只是話說回來,這種事情一但坦誠相待做和沒做其實也沒什麽區別,已經足夠親密了。

燕京問:“你還想要什麽,最好一次性說清楚。”

喬恩不說話。

他看到燕京陰沈沈地盯著他,眼神裏滿是憎惡。

那視線如同利劍尖刀,直指他沾滿罪惡的身體:“你還想要什麽?”

眼前的人可能不會再問第三遍了,但喬恩還沒有想到什麽:“你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我了?”

“沒錯,誰叫我這輩子都沒輸得這麽慘過。”

直到聽到房門響動聲,喬恩翻滾了半圈去看。

毛毯從他身上滑落時,他才知道燕京已經走了。

淩晨三點的夜漆黑昏暗,雨已經停了,路燈投射著灰白的光線。

遠處風聲呼嘯,裹挾著人們的海誓山盟吹向遠方,發出震耳發潰的嘶吼。

但是皎潔的月光如輕盈的霜雪,靜靜飄落在樹林的枯葉上,仿佛無人至處的漫天梨花。

這樣潮濕的淩晨夜晚,燕京已經很久沒有看見過了,站在路邊不久,他停留在半空中沒有聚焦的眼終於找到重點。

——喬恩跌跌撞撞地跑出來,穿著短褲,衣著單薄 ,他先是張望,然後往前跑去,直到消失在遠處。

燕京不明所以,解鎖汽車時才發現,鑰匙根本不在身上。

是在浴室的濕西服裏。

他眉頭緊皺,跟著喬恩往相同的方向走去。

燕京還穿著拖鞋,不便奔跑,只能停下腳步喊他。

他心底起疑,外面這麽冷這家夥怎麽專門送下來。

難不成沒有鑰匙開車自己就會在淩晨徒步走回家?

遠遠的,燕京看到喬恩站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寒風凜冽,他背影又單薄,耳朵也好像聾了。

燕京一邊走近一邊喊了好幾聲喬恩才聽到。

喬恩小跑幾步,氣喘籲籲地在燕京面前伸出手:“你的車鑰匙。”

燕京皺眉拿了鑰匙:“你怎麽一件厚衣服都沒穿?”

喬恩在原地楞了半晌,反應過來才覺得冷,“我忘了。”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他嘴唇泛白,看了會兒燕京才發現上面似乎有齒印。喬恩似乎咬了自己很久。

“上去吧。”燕京面色晦暗,總覺得心煩意亂:”別又感冒了。”

只是直到他轉身離開都沒有看見喬恩動身。

等到完全看不到後好像又聽到一些零碎響動,燕京回頭盯著不遠處亦步亦趨試圖跟隨的喬恩,“你是不是還想說什麽?”

喬恩已經冷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語氣僵硬地說了兩個字,“道歉。”

“我給你道歉?”燕京毫無波瀾地在他臉上巡視。

喬恩搖搖頭。

燕京感到詫異,但他打斷了還在緩慢組織語言的喬恩:“別說了,現在誰道歉都太晚了。”

周圍起了風,燕京脫下大衣披在瑟瑟發抖的喬恩身上,再次告別的時候,喬恩慢吞吞轉身。

燕京把他拉住:“大門是不是關上了,你還沒問我密碼。”

喬恩這才想起來,他剛想說自己沒有關門,又隱約想起好像確實隨手把大門關上了,一時間渾身不自在起來,被寒意浸透的睫毛低垂:“我、我忘記了。”

“怎麽什麽都忘記了?”

喬恩內心的恥意洶湧而來,解釋說:“沒關系,我帶了手機。”

他不知道燕京的手機已經砸了,以為能用手機聯系到燕京。

寒風吹拂著,喬恩不想刻意營造一種親密後丟了魂似的狀態,他剛才確實想跟燕京道歉,幾番張口閉口,到底還是沒能說出口。

車旁,喬恩踮起腳尖把左臉貼到燕京右臉上,像任何一對情人一樣。

不知道是誰的手先去拉的車門,在那麽陰暗的車座角落裏,燕京嘗到喬恩淚水的鹹味。

“哭什麽。”

他手指摁了摁喬恩的臥蠶,抵在他下至上,感受到濕潤的睫毛撲閃。

喬恩抓著他的手低聲細語:“沒什麽,忘記了。”

燕京看出他的迷茫:“那就睡覺吧,很晚了。”

“好。”

車裏暖意仿佛能把人融化,困意讓喬恩靠著燕京肩膀上,臨睡前,他還困頓地看著他。

燕京眼中無比平淡,喜怒全無,一點情緒也沒有了。

他不再矜持,不再高貴,不再眼含輕蔑,沒有哀傷,沒有悲憫,像個普度眾生的菩薩。

也就是這天晚上,在天上星星註視下,燕京帶著車裏熟睡的喬恩驅車離開了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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