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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與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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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與真心

寧時煦終於吞吞吐吐開口。

他總是這樣,哄人的甜言蜜語一籮筐,遇到這些真話卻又說不出口。

“就是……他認為你們家違約了想今年壓幾個點的利潤,但是你家那邊也不願意,說要……就得在原基礎上加一筆返利。”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個兩家爭利潤的由頭,跟我倆沒什麽關系的,你——”

他略過了什麽東西?

文鈺打斷他:“為什麽加返利,理由呢。”

寧時煦沒說話,但根本不需要他來說,文鈺立馬猜到了:“因為我?”

寧時煦先是搖頭,在文鈺的冷眼逼視下不情不願的挪開眼點頭。

原來事情的離譜程度還是遠超他的想象,文鈺無語到笑出聲,對父母的臉皮又了更切實的認識。

好荒謬,那天不同意他談戀愛不會是新合同沒談攏吧,文鈺做出惡意揣測但又無可奈何。

他換了個問題:“你今天也請他們了嗎?”

寧時煦又點點頭。

他現在不敢說話,文鈺看起來已經要氣瘋了,居然突破表情管理一直冷笑,他有些擔心自家男朋友的血壓,甚至開始思索套房裏有沒有備好醫藥箱。

文鈺陳述事實:“我今晚看到他們可能會想吐。”

寧時煦更加如臨大敵,不由擔心文鈺此時的精神狀態:“你還好嗎?”

“哈哈,我、好、極、了。”

是差極了,文鈺咬牙切齒,如果文家夫妻倆在他面前,可能要被他咬下一塊肉。

他又把話題轉回去:“什麽時候去簽合同?”

寧時煦一時語塞,弱弱回覆:“好像已經簽完了。”如果沒記錯的話,就在昨天,由公司財務和法務以及相關負責人出面簽下的,與此同時他父親提出了今天見一面文鈺的要求。

“你爸居然也同意?”文鈺提高音量,聽起來非常不可思議,寧時煦第一次聽到他用這種聲音說話。

但這有什麽不同意的呢?寧時煦不知道要怎麽和文鈺解釋。

寧父的同意並不只是為了他。

他寄希望於他們的成功能讓許爸爸回心轉意。

這場交易既是為了他的兒子,也為他自己那早已枯萎、奄奄一息的愛情,極可能一箭雙雕的買賣,寧父沒道理不去賭一把。

這個狡猾的男人只是又壓了點籌碼上了賭桌,這與從前的那些豪賭相比簡直微不足道,但卻把他心心念念求回來的男友嚇了一跳。

其實今天這場見面的意思他也完全能懂。

在未進門前立好下馬威,甚至以此直接擊破文鈺的尊嚴以至於對方從今往後永遠帶著愧疚處於下位,再也不可能像他爸爸那樣幹脆利落的離婚。

——只要拿出這樁合作,就能完美拿捏他。

反正這確實是現實,不是嗎?

這是他從過往經歷中汲取的經驗,這是他的好意。但對無辜的文鈺來說,這簡直是滅頂的惡意,對他搖搖欲墜的精神狀態的又一暴擊。

寧時煦完全不需要!

那一瞬間看到得知真相後的文鈺的表情,寧時煦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在自己過往的罪孽中又添上濃厚的一筆。

他竭力深呼吸平覆心情並暗自下定決定給父親的本就坎坷的愛情荊棘路再挖些坑。

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安慰被他爹的下馬威打擊到萎靡的文鈺:“沒事,他是想通過我們倆向我爸求和呢。”

“但是總歸還是因為我。”文鈺有些頹靡,在光亮和陰影的濃重對比下,竟顯露出一種岌岌可危的危險。

寧時煦的大腦瞬間拉響警報:“怎麽可能,其實是因為我爸。而且你想啊,這也讓我們兩家連接的更緊密,正好就當我們倆訂婚的一點彩頭。”

文鈺竟然把那個沒人要的單身孤寡眼紅男的話聽進去了!寧時煦絕望至極,只能盡力順毛安慰他,企圖把兩人之間的感情渣滓盡可能美化、剔除。

文鈺力竭了,他控制不住的焦躁:“我和你還沒到談婚論嫁的地步,彩什麽頭啊……”

他們的愛情已經不純潔了,參雜了許多利益關系,文鈺雖然沒明顯表現出來,但還是對此非常傷心。

木已成舟無法更改,他暫時仍處於食髓知味時期,也不想同寧時煦就這樣分手。

如果這樣草率結束,寧時煦落得人財兩空的下場,才真的悲催。

但如果寧時煦提出分手的話,自己一定不會糾纏,還會竭力補償他的損失。文鈺目光戚戚,擡眼看他,卻正好對上寧時煦深邃的眼眸。

寧時煦無法不把目光投向他的愛人。

他是那麽可憐,又那麽可愛。緊蹙的眉頭,緊抿下撇的嘴唇,眸光閃爍的眼睛中不自覺流露出參雜著委屈、愧疚和磨人的纏綿愛意,讓人忍不住心頭一動。

寧時煦很早以前就清楚感知到,文鈺對他的感情並不是純粹的愛,這份不純粹也根本不是從今天開始參雜其他東西的。

它參雜了太多太多,這麽多年的不甘、孤註一擲的希望,亦或是對他苦苦追求的心軟憐憫……

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被愛上、被依賴、被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選擇的人是他,這就足夠了。

上天真是眷顧他啊。

怎麽會那麽恰好,那個時機,讓這份愛意落到他頭上呢?

寧時煦按捺住心頭的悸動,盡力忽視他的眼神,不去深思文鈺此時的想法,全心全意安慰著:“那個老男人就是欲求不滿久了,看到我們倆和和美美的嫉妒,你不要放在心上。”

“嗯……”

真的能不放在心上嗎?和男朋友的家長第一次見面就面臨這種情況,文鈺欲哭無淚。

“不要再想他了,你看著我!”寧時煦把文鈺的頭轉過來。今天文鈺頭上的發膠打得有點多,原本蓬松柔軟的發絲變得堅硬,手感也差了不少,寧時煦向下虛虛攏住他的臉蛋,盡量保持他今晚造型完美。

他說:“他根本不重要,我爸很滿意你就好。我保證,我發誓,以後你也基本上不會見到他,就算我們倆結婚他也絕對會被我爸壓制住完全不會有絲毫可乘之機。如果做不到,就懲罰我再也找不到你!”

“文鈺,不要擔心,你要做的只有堅持能和我一直走下去這一點。”

“這件事本身就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一方面是你根本就不知情,另一方面來說,生意場上有來有往本來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如果你真的非要把他們強關聯起來,那我只能說這只是對於你當年痛苦的一點補償,即使你不想接受,即使並非你本意,但無論如何——”

“文鈺,請不要對我有任何負罪感,這都是我欠你的。”他這輩子都還不清。

他說得太客氣、太珍重,讓人惶恐,文鈺完全沒有意識到重點的偏移,只是堅決反駁他:“你沒有欠我什麽。”他加重語氣強調,“從來都沒有!”

寧時煦不這樣認為,他對文鈺的虧欠應當自六年前開始,自他的人生軌跡完全偏離軌道大錯特錯開始。

而該做出彌補的他,偏偏是在很久很久以後,久到這份痛苦已經被本人消化、埋葬之時,才隱隱約約感知到其中一角。

為什麽當初不再追問下去呢?

為什麽離他那麽近卻沒有詢問過哪怕一次他的病況呢?

為什麽後來的那些日子明明能接受到他的消息卻理所當然以為他過得很好呢?

當年他有多痛恨文鈺那顆不爭氣的腺體,現如今就會有多恨無知無覺的自己。

長久的、連綿不絕的悔恨,猶如冬日凍雨,在每一次短暫窺探到文鈺的痛苦時,都會悄然而至,降臨到他身上。

明明那天走進隔離室的一瞬間,腺體就瘋狂發出提示,他卻一無所知,錯失了所有機會。

這些事文鈺不知道,而作為當事人的他自己一清二楚。

“不是的,寶寶。”寧時煦聲音低沈,“確確實實是我的問題,包括今天同意讓你們倆見面以至於你被他侮辱,全都是我的問題。”

他微微屈身,四目相對。

雙方的瞳孔完全拓印出彼此的身影,那麽渺小,那麽專一。

寧時煦道:“我應當向你道歉。”

“可能有些卑劣,但是今天是我的生日,那麽作為生日願望,可以拜托文鈺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嗎?”

文鈺小聲爭議:“應該是我的錯……”

“噓。”寧時煦把食指杵在文鈺臉前,一時沒預估好位置,戳到文鈺的唇瓣,指尖微微陷進那片柔軟,成功讓文鈺住嘴。

“壽星許願的時候別人不能插話。”寧時煦若無其事把指甲移開一點,“現在告訴我,文鈺大人,你能不能原諒我?”

文鈺抿著嘴,僵直身體一動不動。

寧時煦強行控住他後頸,略微施力下壓,文鈺被迫點頭。

“好的,既然文鈺大人原諒我了,我們倆這件事能不能一筆勾銷,絕不再提?”

他說著說著原本抵在後頸的手不自覺前劃,輕飄飄蹭過文鈺的臉蛋。食指上微微沾下來一點粉,他又若無其事默默把那點粉搓掉。

其實更想接吻,但一直沒有找到較好的時機,況且兩人今天的造型等會還有大用處。

文鈺註意到他的動作,仍沈浸在悲傷中,罕見的沒有阻止他。他警告寧時煦:“這還是算我欠你的,明年一定要公平公正的加倍壓回去。”

“我們倆非要這樣欠來欠去?”

文鈺執拗的看著他。

“嗯嗯。”寧時煦嘆了口氣,還是答應他,希望他的心情能為此轉好。

但文鈺依舊愁眉不展,好像真是他的錯一樣,寧時煦伸手刮了一下他的眉頭:“你是不是還在不高興。”

“我沒有了。”他說話悶悶的,還敢嘴硬說沒有。

寧時煦很篤定:“你有。”

文鈺又不說話了,他傷心於自己好不容易維持的自尊與平衡在今天碎了一地,更氣憤此刻作為男友的寧時煦竟然還戳穿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體面。

他這下真的想分手了。

寧時煦渾然不覺自己即將被判死刑,突然把臉湊近,近乎要貼到文鈺臉上。

他說:“閉眼,我要親你了。”

“不要。”文鈺硬邦邦回覆他。

於是他睜著眼睛見證寧時煦這個難得溫情的吻。

寧時煦卡在文鈺掙紮前略微分開,問他:“還難過嗎?”

文鈺擰著眉還沒來得及說話,只是略微張嘴。寧時煦又細細密密吻了下來,很輕很柔的,在他嘴角、側頸打轉。

寧時煦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只在每一次親吻後再次拉開一點距離,觀察文鈺的神色。

文鈺每每沈醉片刻就又被拖回現實,迷蒙的瞇眼看著寧時煦,仰頭索吻。

寧時煦克制自己,忍耐著盡可能不要增加空氣中的信息素濃度,一直等到他眉頭完全舒展開,身體也忍不住往自己懷裏蹭,才再度滿足他。

文鈺很喜歡這樣的輕吻方式,舒服的閉上眼,睫毛輕顫,反思自己在寧時煦生日這天擺臉色會不會太掃興。

寧時煦像他肚子裏的蛔蟲,湊近他耳邊想在說什麽悄悄話,氣流鉆進文鈺耳朵裏,癢癢的。他說:“你知道嗎,我剛剛因為我爸特別生氣,簡直想立馬帶你回家走人,但是現在又特別高興,你猜猜為什麽?”

文鈺猜不出來,目前為止根本沒發生任何令人高興的事,接吻除外。

文鈺不想那麽自戀。

但是寧時煦給他這份信心,他很神秘的說:“因為我發現你在對我發脾氣。”

這算什麽呢?文鈺感到七分愧疚,兩分難為情和一分無語。

這分無語在寧時煦眼中無限放大,直接蓋過其他情緒。“不準這樣看我!”,寧時煦輕輕蓋住文鈺的眼睛,小雞啄米般又在文鈺嘴角戳了一下、兩下。

文鈺暈乎乎的想,他今天親的好斯文,和平時完全不是一個風格。

他近乎要沈醉在這片溫柔鄉裏。



小情侶二人和和美美手挽著手下樓。

主要是寧時煦大鳥依人挽著文鈺,文鈺倒是想在今天有一個體面一點的出場,但完全凹不過小寧的撒嬌癡纏。

兩人十指相扣,手臂交纏,腳步同頻從側邊的電梯間出來,結果在進門遇到剛剛談論的令人生氣的夫妻二人。

沈正英笑瞇瞇沖文鈺招手示意他過去,文鈺拉著寧時煦,面無表情從他們旁邊錯身走過,在文父文母錯愕的目光下甩了個白眼。

文儷自覺權威被挑戰,沈聲讓文鈺過去,文鈺腳步未做絲毫停留,施施然飄走了。

他趕著與朋友們介紹寧時煦,以最新版身份卡為標準,勢必要今天就給他一個正式的名份。

但在找到人預備走近前就被退避三舍,原本聚在一塊的三個人一點點後退、分散。

文鈺不知道要如何面對這樣的情況,陡然停下腳步,仿徨徘徊在原地,抿緊嘴唇很無助地挨個看向朋友們,企圖和他們對視確認彼此的態度。

寧時煦也跟著停下腳步,安靜等候雙方像再次確認領地和邊界般的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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