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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朝稱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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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朝稱制(八)

九月。

太後趙緣依廢了僅三歲的太子記慕,登臨寶殿,加冕踐祚,正式登基為帝。她下詔廢黜舊號,改立國號為昭,以女子之身君臨四海。

時至十月。

朝野漸定,邊境肅寧,作亂叛黨節節敗退,終被大軍盡數剿滅。

大軍回城的那一日,街道上擠滿了人,宋鶴吟坐在段硯常去的茶樓之上,只見段也記騎著馬走在最前面,士卒們排著整齊的隊列,從宋鶴吟跟前走過。

他等了一上午,等那些歡呼聲一波一波湧過來,又一波一波退下去 ,卻也始終沒有瞧見段硯的身影。

為何段硯沒有隨大軍回來,這會兒也沒派人來告知他一聲究竟發生了何事,宋鶴吟心頭不免有些擔心。

他這會兒腦袋尚有些昏沈,午後回了侯府又發了熱,再加上段硯沒回來,他懸著的那顆心總是放不下,病了也不得安生。

總憂心著總也不是個法子,宋鶴吟索性回了備車去了一趟段硯在城外的那座溫泉莊子上,泡了半個時辰,再上榻悶頭一睡便是一下午。

直到夜裏,宋鶴吟迷迷糊糊地醒來,起身坐在床邊輕咳幾聲後,便聽見了外頭傳來些許聲響,像是有人正在談話。

宋鶴吟也沒披衣裳,只著一件中衣,趿著鞋走了出去,隨便攔著一路過門口的小廝便問:“那邊發生了何事?”

那小廝笑說:“是侯爺回來了!”

許是段硯先回了一趟侯府,聽聞了宋鶴吟在此處,方才趕了過來。

話音剛落,宋鶴吟擡頭,便瞧見了段硯正站在那邊回廊下,正與白易交談著什麽。

也就是這一瞬,段硯朝著宋鶴吟的方向投來的目光。

宋鶴吟沒有猶豫,只是隨其心之所向地幾步便走向了段硯,擡手環住他的腰,將頭埋在他的頸間無意識地蹭了蹭。

段硯幾乎是同一時間張開雙臂,將宋鶴吟穩穩接住,輕拍著他的後背,同時將下頜抵在他的發頂上。

宋鶴吟發絲輕刮過段硯的下頜,帶起微微的蘇癢,那感覺像是被某種帶有絨毛的小動物蹭一般,撓得段硯心頭一軟。

見狀,周遭的人便都識趣地退了下去。

“阿臨想我?”段硯與宋鶴吟分開了些許距離,垂眸看著他,嘴角噙著笑。

“嗯。”宋鶴吟悶悶地應了一聲。

段硯抱著宋鶴吟的手臂緊了緊,輕聲道:“身子怎麽這麽燙?又發熱了?”

宋鶴吟埋了埋頭,想解釋解釋,不知從何說起,只心虛地道:“......有點。”

段硯嘆了口氣,沒好氣地說:“發熱了不好好在床上躺著,怎麽穿這點就出來?”

話罷,段硯便將宋鶴吟打橫抱起,朝著屋內走去。

宋鶴吟配合著擡手環住了段硯的脖子,望著他,說話時帶了點鼻音,問:“你去哪了?何為回來這麽遲。”

“辦了點事。”段硯言簡意賅。

宋鶴吟微微頷首,人回來了就好,也沒必要多問了。

進門時,段硯順便吩咐了一聲門口的下人去煎藥。

下人應了一聲,便將門帶上離開了。

回到屋內,段硯欲將宋鶴吟放在床上,卻不料對方的手始終攬著自己的脖子,不願松開。

沒辦法,段硯只得失笑一聲,“我沒換衣裳,臟。阿臨準我上榻?”

宋鶴吟就這般看了段硯許久,瞇了瞇眼,方才開口:“不準。”

“那怎麽辦?”

宋鶴吟伸手指了指那邊的圈椅,段硯覺得又是無奈又是好笑,只得抱著人走到那邊的圈椅裏坐下。

宋鶴吟的身子緊貼著段硯,能明顯地感覺到,幾個月不見後的這些細微差別,他問:“怎麽瘦了?”

段硯捏了捏宋鶴吟的手,而後五指滑入將其扣住,笑道:“衣帶漸寬終不悔。”

宋鶴吟知段硯從來都是這般,句句話皆談風月,從來沒個正形,也沒與他置氣,只是在他那深深的梨渦上落了一個淺吻,便埋了頭下去。

他尚且發著熱,身體上的難受壓過了大腦中的喜悅,縱使見到了念茲在茲的人歸來,也提不起百倍的精神。

段似乎是感覺到了宋鶴吟的那股難受的勁兒,將他摁進懷裏,拍了拍他的背,“難受了就睡會兒,我守著你。”

說著,段硯便抱著宋鶴吟往床榻的方向走去,輕輕將人放在了床上,替他掖好被子,準備轉身去沐浴。

卻也就在轉身的時候,不出段硯所料,宋鶴吟依舊是攥住了他的衣角,“你又要去哪?”

段硯俯身在宋鶴吟眉心落下了一吻,說:“乖,我去沐浴後便回來,這會兒......”

話音未落,只聽宋鶴吟說了一句:“別走。”

聞言,段硯轉過身去,二話不說地便再次將宋鶴吟從榻上抱起來,笑了笑說:“那既然阿臨離不得我,幹脆一起洗便是了,正巧也讓你出出汗。”

段硯可沒有旁的心思,縱使幾個月不見,他對宋鶴吟無論是心裏還是身體上,都是本能地想要靠近對方,但他一貫清楚,什麽時候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他的阿臨如今還病著。

宋鶴吟沒有開口否定,段硯便當他是默許了。

......

本是一生一代一雙人,怎叫兩處銷魂,兩人一別多日心頭的思念更是無法用言語動作來表達,更有甚是恨不得將彼此融進骨血裏。

段硯和宋鶴吟尚在一起的那幾個月,兩人都已在彼此身上摸索出了一些門路。次數多了,宋鶴吟食髓知味,每每都不知饜足地喚著段硯繼續,段硯憐他又惦念著他體弱,多數時候不一定非要與之做到底,親親、摟摟、抱抱、便也就罷了。

後半夜,段硯哄著宋鶴吟喝了藥,攬著他便睡下,逐漸地宋鶴吟的燒也就退了。

這一夜,宋鶴吟睡得是前所未有的安穩。

-

弘文二十三年,十一月。

朝綱漸漸穩後,旨意更是一道接一道地出了宮門。

第一道,是廢除前朝雙生子禁令,自此天下不再以雙生子為穢。

第二道,則是追封蕭將軍及其夫人,以彰其忠烈。

第三道,赦免宋鶴吟過往的一切罪責,官覆原職。

......

臘月初八,宜嫁娶,宜祈福。

這還是段語妙將黃歷翻了好幾遍,把那天從宜忌到沖煞都背了下來,最後才拍板定下的。

那日,袁夫人忙著布置院子,從庫房裏翻出十幾匹紅綢,把正廳、偏廳、回廊、大門,所有能掛的地方都掛上了。

段葉記站在廊下,看著滿院子的紅,摸著胡子笑了好半天,被袁夫人踹了一腳:“傻站著幹什麽?去搬桌子!”

段時嬝沒有幫忙,她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條從大門一直鋪到正廳的紅氈,看了很久,嘴角終是綻開了一笑。

紀錦從她身後走過來,問:“在想什麽?”

段時嬝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沒什麽。”

“你弟弟成親,你不想說點什麽?”

段時嬝看著她,忽然笑了:“想說的太多了。一下子可說不完。”

紀錦意味深長地看了她許久,淡淡地說:“你若是想,隨時可以出宮。”

她忖了忖,笑說:“鎮國大將軍想娶個三房四妾那還是夠格的。”

段時嬝微微挑眉:“夠不夠格另說,且看有沒有那興趣。”

兩個人站在院門口,看著那片紅,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雪細細碎碎的落下,像是有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撒著一把永遠撒不完的鹽。

宋鶴吟穿著大紅色的喜服站在院子裏,了了趴在他腳邊,尾巴上被人系了一小段紅綢,它許是太興奮了,一直追著自己的尾巴在咬。

宋瑞將西江月牽了過來,有些激動地說:“公子吉時快到了,您快上馬去迎親吧!”

街邊早已站滿了人,朝中同僚看見宋鶴吟騎馬過來時,便笑著拱了拱手,也有不認識的,只為來湊個熱鬧,見了此景也不免道上一句“恭喜”。

宋鶴吟在馬背上牽著韁繩,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有小孩在人群的縫隙中穿梭到最前面,只為趁機看一眼坐在花轎裏的新娘子究竟是何等模樣。

這花轎的來歷說起來也頗為有趣,去歲段硯將宋鶴吟接到侯府養病,怕他無聊在家裏悶著,便把賬本交給他管。

也就是那段日子,不少人尋上侯府來打秋風,若是換做以前,管家便是直接將這些人打發了。

可宋鶴吟管賬後,非但沒有將這些人趕走,反倒是瞧準了可靠的熱門,支了些許銀子借於他們。

日後這些人便連本帶利的將原來借來的銀兩,成倍數的還上了。

宋鶴吟有了這些錢,再加上太後的賞賜,在聘禮方面自然是沒有虧待段硯的。

嗩吶聲咿咿呀呀的響著,段硯坐在這花轎裏倒也無所事事,隨意靠著轎壁,便往嘴裏扔東西。

他作為新娘子,雖不用像女子成親時那一套繁瑣的梳妝打扮,但這一天也同樣沒有他閑的。

段硯微微撩開簾子,只見那一群人的目光無一不是落在宋鶴吟身上,他心想,自己這幾日都沒見著的人,本就思念成疾,反倒是讓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先看了去。

府門口,花轎穩穩落下,段硯稍稍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襟,下一瞬他便瞧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探了進來,於此同時,簾子也被外頭的人掀了開來。

瞧見宋鶴吟後,段硯睨著眼笑了笑,將手輕放在宋鶴吟的掌中,正當對方欲發力將自己牽出去時,段硯輕一拽,將宋鶴吟半截身子都拽進了轎子裏,反應迅速地在他臉頰邊啄了一口。

宋鶴吟沒好氣地瞪了段硯一眼,“你安分點。”

“我不,”段硯吃味地說,“這會兒他們都看著你,你也看他們,哪還有半點心思放在我身上?”

此刻,兩人的一舉一動都被周遭的人註視著,宋鶴吟不欲生事,只得拍了拍段硯的手背,無奈地答了兩個字:“夜裏。”

“什麽?”段硯假意不解。

宋鶴吟說:“夜裏再給你看。”

他這句話算是把從花轎裏哄了出來,順利拜完堂後,段硯則被人送去了房中。

宋鶴吟則是在廳內左右逢緣,有人向之敬酒他皆以茶代之,留足了勁兒等著待會兒回房後與段硯喝那盞交杯酒。

冬日裏的天本就黑得快,宋鶴吟早早地便辭別了廳內的喧鬧,被侍女引著回到了房中。

紅燭高燃,將滿室喜慶映得暖融融的。

宋鶴吟踏步進新房時,便見段硯倚坐在鋪好的鴛鴦錦被的床邊。

少年段硯往日裏總是鮮衣怒馬、眉眼張揚,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此刻穿著同色喜服,金冠束發,竟難得收斂了幾分跳脫,眼底卻藏不住灼灼的光,一瞬不瞬地黏著他。

“回來了?”段硯起身迎上。

宋鶴吟微微頷首,走上前去被段硯拉著坐到了床邊。

侍女捧著托盤上前,紅綢裹著的剪刀、絲縷與合巹杯靜靜擺放:“行結發禮。”

段硯主動傾身,任由宋鶴吟取過青絲,指尖相觸時,宋鶴吟的指尖微涼,段硯卻故意用指腹蹭了蹭他的掌心。

見狀,宋鶴吟動作微頓,笑了笑將兩人發絲同紅絲細細纏在一起,綰成同心結。

紅燭光影晃動,映得兩人交纏的發縷愈發繾綣。

“合巹酒。”

侍女遞來兩只半邊雕琢玉紋的酒杯,兩人各執起一只,擡眸飲下。

只是這酒液入口清冽無味,哪裏有半分酒氣,分明是溫涼的白水。

宋鶴吟眉梢微蹙,擡眼看向身側的段硯:“這‘酒’......”

段硯正含著笑看他,眼底藏著狡黠與溫柔,幹脆坦然承認:“是我換的。”

“知道你在意這些俗禮。”

段硯伸手,指尖輕輕拂過他握著酒杯的手背,語氣是獨獨對他才有的小心翼翼:“今日是我們大喜的日子,怎舍得讓你難受著過。”

宋鶴吟握著酒杯的手幾不可查地松了松,喉間微動良久方才應了一聲。

讚禮侍女們識趣地斂了神色,屈膝告退,輕輕合上了房門。

一室靜謐,只剩紅燭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下一刻,宋鶴吟的手腕被溫熱的力道攥住,段硯將他往身前帶,宋鶴吟身形微頓,便被對方擁入懷中。

段硯下巴輕輕擱在宋鶴吟頸窩,溫熱的呼吸拂過細膩的肌膚。

“阿臨,”段硯的聲音悶悶的,他將臂收得極緊,把人完完全全圈在懷裏,“今日,阿臨終於入常所願了,可高興?”

高興?

他豈止是高興,

段硯是他盼了十幾年的人,從幼時他便跟在段硯身後跑,與他一塊兒嬉鬧,再到如今,紅燭為媒,天地為證,他終是將這人,牢牢攏進了自己的餘生裏。

宋鶴吟耳尖悄悄染上薄紅,他擡手輕輕落在了段硯的後背,不做聲地回應著他。

紅燭搖曳,映著相擁的兩人,將青梅竹馬的漫長羈絆,揉進了這一夜滾燙的溫柔裏。

不知過了多久,段硯突然開口問:“阿臨可還記得我那日回京為何比大軍晚了那麽幾個時辰?”

既然段硯在這時候主動提起,想必當日段硯口中所謂的“辦事耽擱了”那辦的事必定是與他有關的。

“嗯,記得,當時你說路上耽擱了。”宋鶴吟順著段硯的話道。

“是耽擱,不過......”段硯低笑一聲,伸手探入自己喜服的暗袖中,指尖摸索片刻,取出一物來。

是一枚質地通透的玉佩。

段硯將玉佩拿到宋鶴吟的眼前晃了晃,“也是為了借花獻佛。”

說著,段硯便將那枚玉佩扣在了宋鶴吟微涼的掌心中。

“阿臨你帶著它,只要想我的時候,我就出現了。”段硯笑了笑,“這次,不會再失信了。”

此時的約定與兒時的承諾重合在了一塊兒。

宋鶴吟直直地看著段硯,隨後輕聲地道:“拉鉤。”

段硯先是一怔,隨即便立刻伸出了手,用小拇指勾住宋鶴吟的指尖。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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