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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雨朝雲(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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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雨朝雲(九)

弘文帝:“袁卿所參何事?”

“老臣參他不孝,”袁閣老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參他縱父行兇,參他包庇親眷!”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袁卿,這話......可有證據?”弘文帝的聲音頓了頓。

“回陛下,老臣既然敢在這朝堂之上直言,自然有證據。”

說著,袁閣老揚了揚手,只見兩個侍衛押著一個人走了上來。

宋鶴吟的目光落到那人的身上,只是那一瞬,他便像是被針紮了一般,楞在原地。

是宋聞。

宋聞跪在大殿中,渾身顫抖,連頭都不敢擡。

“宋聞,”袁閣老走到他跟前,“你且說說,你這些日子在京城,都做了些什麽?”

宋聞偷偷擡眼,望了望宋鶴吟,“我,我......”

“就是在,賭坊玩了幾把......”宋聞結結巴巴。

“只是玩了幾把?”閣老冷笑一聲,“我聽說你在賭坊借了旁人二百兩銀子,這些錢...誰替你還的?”

說著,閣老的目光又轉向了宋鶴吟,“宋員外,令尊在賭坊欠下的債,是你替他還的吧?”

宋鶴吟沈默片刻,終於開口,淡淡地道:“是。”

“好!宋員外身為朝廷命官,卻縱容其父在京中聚賭,欠下巨款,此事若非老臣著人查訪,只怕至今仍被蒙在鼓裏。”

“更可恨的是,”袁閣老話鋒一轉,“這宋聞不僅在賭坊賭博欠債,還替人運送禁物出京!”

此言一出,宋鶴吟終於擡起了頭,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宋聞。

宋聞支支吾吾,“我,我不知......我不知道那是......”

“不知道?”袁閣老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這上面是他在賭坊簽下的字據,出京八裏後,那批貨物被人捕獲,而那批貨物裏裝著的,正是‘凝露涎’!”

高公公接過那一字據,呈到了弘文帝跟前。

閣老只是象征性地掃了一眼,沈吟許久,他知道袁林口中的替人送貨,那人除了他還能有誰。

這無非是袁林的一場自導自演罷了。

他這是認準了弘文帝不會將他除掉。

這時候,弘文帝將目光投向了下頭的袁閣老身上,忽然間想起了令人昨夜的那番對話......

讓宋鶴吟辦事,他的確樣樣都做得好,只是現如今,他知道得太多了......

“宋如是。”弘文帝開口,聲音裏聽不出喜怒,“你可有話說?”

宋鶴吟指尖攥緊笏板,微微垂首,“臣......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宋員外倒是認罪認得快。”袁閣老笑道,“那麽老臣有一問,那批貨,究竟是要送去何處的?”

宋鶴吟沈吟不語。

“陛下,老臣已經派人核查,宋家村前陣子有人暗中售賣‘凝露涎’,現如今整個村子幾乎頹廢,源頭正是宋聞送回的那批貨!”

這時候,宋鶴吟終於出聲了,“你......說什麽?”

話音一落,宋鶴吟便轉身猛烈地咳嗽了起來,像是受了什麽刺激。

閣老有事沖著他來便罷了,竟然...竟然將那些無辜的人,也牽扯了進來......

“宋員外,身為朝廷命官,查辦‘凝露涎’一案,卻包庇去父,縱容其父將禁物運回家鄉荼毒百姓。”

“此等行徑,與逆賊何異!”

弘文帝的目光落到了鶴吟身上,良久,他開口道,“宋如是,你可知道罪?”

宋鶴吟擡頭,不知何時,一些細小的血絲已然爬滿了他的眼球。

宋鶴吟咬了咬牙,啞聲道:“臣,實不知罪。”

這時候一旁的人道:“證據確鑿,你這是公然挑釁聖上!”

這時候,段硯從隊列出列,走到宋鶴吟身旁,“臣有話要說!”

“臣以為,陛下閣老所參之事尚有疑點!”

“宋聞欠債是真,送貨也是真,但宋聞是宋聞,宋如是是宋如是,宋聞所行之事,宋鶴吟是否知情,尚未可知!”

袁閣老冷笑一聲,“定北侯倒是護得緊,只是......”

“更何況!”段硯打斷道,“宋如是為人子,替老子還債是天經地義。若他不還,便是不孝,他還了,反倒成了包庇!敢問閣老,這世上可有這樣的道理?!”

“夠了!”

弘文帝開口道:“宋聞聚賭欠債,運送禁物,罪證確鑿。即刻押入大理寺獄!”

“至於宋如是......”弘文帝頓了頓,“縱父行兇,雖非親為,亦難辭其咎。暫革刑部員外郎之職,於家中閉門思過,聽候發落!”

“退朝。”

......

那道貶官的詔書,是在第三日的傍晚送來的。

宋鶴吟接旨的時候,院子裏只點了一盞燈,昏黃的燈光下看不清他的神情。

“......貶為清源郡司馬,即刻啟程,不得延誤。”

高公公念完最後一個字後,將聖旨往宋鶴吟手裏一塞,便轉身離去了。

清源郡,宋鶴吟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西北邊陲,離京三千裏......

這一去,還不知何時能回來。

行李收拾得很快,他本就沒多少東西。

這時候,了了不知從何處鉆了出來,在宋鶴吟腳邊繞來繞去。

宋鶴吟蹲下身,摸了摸它的頭,輕聲道:“你留下,跟著我,會吃苦的。”

宋鶴吟站起身,目光落在了院門前,瞧見了一人......

段硯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進院子,目光落到了宋鶴吟身上,又移向了他腳邊那兩只收拾好的包袱上。

“你要走?”

宋鶴吟看著段硯,彎了彎唇角,“聖旨都下了,還能不走?”

說著,宋鶴吟便將地上的了了抱了起來,送到了段硯的懷中:“替我養著。”

這時候,宋瑞從外頭的馬車那邊走過來,站在宋鶴吟跟前。

“公子,都收拾好了。”

宋鶴吟看了宋瑞一眼,又看向段硯,他伸手指了指跟前的人,“還有他。宋瑞也留在京城。”

“公子......”宋瑞疑惑道,“我跟了你這麽多年,你為何讓我留下?”

宋鶴吟沈吟不語,片刻後,他終於擡頭,平淡地道:“你留下,幫我照看我娘。”

“可是,公子你一個人......”宋瑞的聲音哽住了,“你一個人怎麽辦?”

宋鶴吟搖了搖頭,不著一言,轉身便朝著門口馬車的方向走去,段硯緊隨其後。

就在宋鶴吟的手搭在車轅上的那一刻,段硯開了口:“如是,你是不是又有事瞞著我?”

宋鶴吟不緊不慢地道:“為何......會這麽問?”

“你把他們都留給我?”段硯的聲音有些發緊,“你究竟在計劃什麽?”

宋鶴吟沈默了一會兒,月光落在他單薄的背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沒有回答段硯的話,只是搖了搖頭,上了馬車,打開窗戶,對段硯說:“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我此行......下次見面又不知是什麽時候了。

你若當真掛念......就好好活著。”不必......等我。

“你會回來的。”

見狀,段硯也跟著上了馬車。

昏暗的車廂內,段硯看著宋鶴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會回來的。”

“我欠你一個清白,”段硯說著,便拉住了宋鶴吟的手,“宋聞的事,閣老設的局,我知道,我都知道。”

宋鶴吟將手從段硯手中抽出來,微微斂眸,“你回去吧,我該啟程了。”

段硯的落空的指尖蜷了蜷,他能明顯的感覺到,宋鶴吟這是在推拒他。

可是為什麽?

他以為那晚過後,宋鶴吟是願意相信他了,可為何......

段硯頓了頓,彎了彎嘴角,像是在自嘲,“那你......保重。”

......

馬車漸行漸遠,這時候如畫從屋內走了出來,她攥緊手裏的東西,長長嘆了口氣。

天徹底黑了下來。

刑部大牢的門被人打開,一獄卒領著一個身穿緋紅官袍的人,走在昏暗的走廊上。

“大人,到了。”

宋聞瞧見來人,以為是要來救他出去的,連忙撲到了鐵欄桿上。

“大人。”

蕭臨上下打量了他半晌,開口道:“你就是,宋如是他爹?”

宋聞連連點頭:“是是是,大人來找我是......”

蕭臨笑了笑,不緊不慢地道:“我要你親口承認一件事,事成之後,我會將你帶出這刑部大牢,並派輛馬車,送你出京。”

“你......可願意?”

宋聞這次不在魯莽答應,想了想,問:“你要我承認,何事?”

話罷,蕭臨便俯身湊到了宋聞耳畔,低聲說了起來。

緊接著,次日早朝,蕭臨親自彈劾了宋鶴吟,他參他身份造假,以他人之名,竊取朝堂。

宋聞作為證人,再次被帶了上來。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向他投來,宋聞咽了咽唾沫,正要開口說話時,蕭臨卻開口了。

“宋聞,我問你,幾件事,你如實回答便是。”

宋聞忙點頭,只聽蕭臨道:“宋如是小時候,有沒有什麽......只有你們父子才知道的事?”

“比如,”蕭臨淡淡地道,“有沒有怕過什麽東西?有沒有受過什麽傷?有沒有做過什麽......讓你印象特別深的事?”

宋聞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堂上的所有人都不催他,只是靜靜等待。

良久,宋聞忽然擡起頭:“有......有一件事。”

“那孩子七歲那年跟著一位老先生去了昆侖山學醫,回來後卻像變了個人一樣。

五歲那年。他掉到了後院的井裏,從那以後,每回走路都得繞著井口走。”

“可回來的那個,他並不怕那口井,有一次我打趣他,他卻說沒什麽好怕的。

當時我就覺得奇怪,顯然他根本就不記得發生過這事。”

這時候,朝堂上的人皆言道:“這算什麽證據,人長大了,性子會變,恐懼會克服,有什麽稀奇?”

站在一旁的蕭臨只是笑了笑,拱手道:“臣聽聞,江湖上有一種異術,名曰‘換臉’。”

“換臉”這兩個字出來的時候,滿殿嘩然。

“傳聞有奇人能以刀為筆,以骨為紙,將一人之容,改作另一人之模樣,雖不能十成十相似,卻能以假亂真......”

蕭臨的聲音依舊平穩:“若真有此術,那麽...當初那個從昆侖山回來的,究竟是宋聞之子,還是......”

一旁的官員出列:“陛下,此事非同小可啊,不若先將宋大人召回,待此案徹查清楚後,方定罪。”

弘文帝大袖一揮:“此事稍候再議。”

......

下朝後,蕭臨走在宮道上,卻被一人狠狠擋住了前頭的去路。

“你究竟想怎樣?”段硯上前一步,咬著牙道,“他都被貶了,你還不打算放過他?!”

段硯從未對蕭臨發過火,這還是頭一回。

聞言,蕭臨陰惻惻地笑了笑,“不過是做我該做的事罷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段硯嗤笑一聲,“今日你在朝堂說的‘換臉之術’倒是提醒了本侯。宋如是是不是本人,我不清楚,可你......”

說著段硯又逼上前了一步:“本侯從一開始就發現你有問題!”

“定北侯這話說得倒是......”蕭臨頓了頓,笑道,“不過我得說一句實話,我可從未換過什麽臉......”

“你若是想告,那盡管去告,”說著蕭臨便繞道離開,“就看你舍不舍得。”

一輛馬車在小道上軲轆軲轆地行駛著,昨天夜裏宋鶴吟雖是出了城,然則道路太黑他並未走多遠,只是隨便擇了個地方便停下歇息了。

今朝繼續趕路,快到午時的時候,宋鶴吟翻了翻自己的包袱,這才發現,他的那小木匣忘帶了。

裏頭的那些東西......

宋鶴吟沒有多想,毅然決定掉頭回去將東西取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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