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並肩而立(四)

關燈
並肩而立(四)

“吧嗒吧嗒”,西江月的馬蹄起了又落,濺起的水花像是孔雀開屏。

路上分明只有一匹馬在竭力奔跑,可那混亂不安的馬蹄聲,聽上去卻又像是有無數匹馬在同時趕命一般。

“駕——!”宋鶴吟的聲音像是被風撕破了一般,他用馬鞭鞭撻著馬,也鞭撻著自己。

眼看這天馬上就要下雨了。

他得快些,再快些才是。

不知段硯能否撐到他帶著援軍回去。

臨安城西,八旗校場。

轅門外火把燒得劈啪響,照亮了守夜兵卒冰冷的鐵甲,也照亮了宋鶴吟蒼白如鬼的身影。

宋鶴吟幾乎是從西江月背上跌落下來的,宋鶴吟膝蓋劇痛,幾乎是踉蹌了幾步才勉強站穩。

掀開帥帳,宋鶴吟像是撞見了站於一旁的宋瑞。

宋瑞見到來人眼前一亮,“公子......”

宋鶴吟淩厲的目光微微一移,只見一個絡腮胡的將領,坐在案頭,那是杭州八旗營的副將,孫正。

一個時辰前宋瑞拿著賬本來請兵,便是被這人所拒。

“孫將軍!”宋鶴吟的聲音嘶啞,帶著些許急迫,“速調你麾下所有可用之兵,即刻隨我前往總督府!”

孫正停止了擦拭長劍的動作,上下打量著宋鶴吟,扯了扯嘴角,帶著一絲輕慢地道:“你就是宋大人?”

“您這唱的是哪一出?一個時辰前,你那位小兄弟也是這麽火急火燎,拿著本破賬本就像調我營中的兒郎去闖總督府的私宴。”

孫正搖了搖頭,一臉為難,“不是末將推脫,徐總督那可是封疆大吏,無憑無據,單憑一本不知真假的賬本,就要末將發兵圍困了朝廷大官的府邸?

萬一是個誤會,末將這項上人頭,還有營中兄弟的前程,還要不要了?”

旁邊幾個小兵也覺得這事可笑至極,跟著低低笑出了聲。

宋鶴吟胸口劇烈起伏,不是氣,是急,他深深吸了口氣,道:“孫正,你看清楚!”

宋鶴吟直接伸手探入懷中,將那兩樣東西取出來。

左手,是一卷明黃色的絲綢,右手,則是一塊青銅鑄就的虎符。

宋鶴吟左手手腕一抖,卷軸“刺啦”一聲展開,露出上面禦筆親書以及蓋著的朱紅玉璽印章。

“聖上密旨在此!調兵虎符在此!孫將軍,你難道要抗旨不尊麽!”

最後一個字落下,營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還在風中不停地跳動。

孫正即刻起身,半響反應過來後,方才跪地抱拳,“是末將有眼無珠,不知欽差大人駕到!末將謹準陛下旨意!營中將士,聽憑大人調遣!”

他身旁的兵卒鐵甲的碰撞聲響成一片,所有人齊刷刷跪地,無人再敢擡頭直視那明黃色的聖旨。

宋鶴吟也沒再看他們,將那道密旨扔在孫正的案上,將虎符踹入懷中。

宋鶴吟的聲音拔高了些:“孫正,即刻點齊你麾下最精銳的輕騎,不少於三百,以最快的速度,控制總督府,擒拿逆賊!”

“是!末將領命!”孫正不敢有絲毫耽擱。

話罷,宋鶴吟掀簾而出,抓住馬鞍,再次跨上了西江月,宋鶴吟牽著韁繩,望了一眼遠處城中的烏雲,以及升起的裊裊青煙......

只聽“轟”的一聲響,雨落下來了。

他的心裏仿佛掛了只風鈴,風一吹,鈴舌便不停地顫,玲玲地響。

宋瑞跟了上來,問道:“公子,您現在回去太危險,不如等著大軍一起......”

“等不了,我得回去。”

雨水淋在宋鶴吟身上,他話一出,便感覺到身/下的西江月開始踏起了不安的步子,似在催促他趕緊準備返程。

“公子......”宋瑞急得眼淚都快出來。

宋鶴吟摸了摸西江月的鬃毛,而後微微俯身,輕拍它的馬頭,在它耳邊低聲道:“西江月,你跑快些,我們一起回去接他。”

他必須要回去,因為段硯還在那裏等他。

說罷,宋鶴吟猛地一甩韁繩,西江月揚起前蹄,發出一聲長嘶,如同離弦之箭,一頭紮進了夜色中。

-

段硯悶哼一聲,硬生生將那只箭矢從肩胛上拔出來,扔在地上。

段硯每一次吸氣,都帶動他肋下的傷口。

一道寒光朝著他閃了過來,段硯勉強側身,刀鋒擦著他的肩劃過。帶起了一溜血珠,和布料的碎片。

段硯視野裏的一切都在晃動,重疊。

刀光,以及那一張張爬滿笑意的臉......

他此刻手臂像是被灌了鉛,連擡起劍當下招數的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

想必是方才徐海敬他的酒裏摻了毒,在此刻發作了。

最後一個黑衣刀使倒在他的跟前,隨即便聽到了徐海的拍掌聲:“不愧是定北侯,看來傳聞還真不假嘛。”

段硯踉蹌了一步,滿是血汙的地面滑膩膩的。

“不過,你以為這就完了?”

說罷,徐海身後的府門再次打開,又有十幾個黑衣刀使沖了出來。

段硯後退一步,這群人便跟著前進一步,分明段硯的身後是空曠的長街,可是他跑不了,也沒力氣跑了。

雖說擒賊先擒王,然則這群人嚴嚴實實地擋在了徐海跟前,段硯動不了他分毫。

段硯將最後一點力氣凝在手腕,哪怕是死,他也不能就此認輸。

就在段硯瞳孔驟縮,即將發出最後一擊的剎那——

只聽遠處傳來了“吧嗒吧嗒”的馬蹄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劇烈。

段硯斂眉,是援軍來了?

還是臨死前的幻覺?

沒等段硯想明白,只聽身後有人用力地喊道:“段逸徵——!!!”

是......宋鶴吟?!

段硯猛地回頭,黯淡的眼眸像是被投入了火星子,發出駭人的光亮。

見著宋鶴吟騎著西江月沖擊他的視野,段硯的唇角倏然綻開一笑。

這時候,上頭的徐海見狀連忙吼叫道:“他要逃,快攔住他!”

段硯原本已是強弩之末,但此刻那一點微弱的光卻又重新給他希望。

黑衣刀使一擁而上,想要將他包圍起來,段硯用著不知哪來的力氣,迅速揮劍向後撤退。

身後那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沖進他的耳廓。

段硯回頭,只見西江月急馳而來,宋鶴吟俯身探手:“快上來!”

“抓緊!”

段硯伸手握緊宋鶴吟伸出來的手,被他穩穩拉上了馬背。

緊接著西江月長嘶一聲,便迅速回身,朝著反方向跑去。

身後的刀光落下,皆斬了個空。

那些個黑衣刀使,瞧見段硯被人救走,欲追上去,這時候卻聽徐海開口道:“不必追了,在我的地盤,他們還想跑掉?”

話音一落,便見著一衙役連滾帶爬地跑上前來,與他匯報道:“大人,不,不好了!”

“城外八旗校場方向,有大隊騎兵出動!正朝著咱們這邊來!”

“領頭的打出旗號......說,說是奉旨討逆!”那衙役幾乎是哭喊出來的。

“......討逆?”徐海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字,而後猛然回頭問,“他們有多少人?!”

衙役道:“看,看火光陣勢,至少有三百人。”

徐海身子一顫,眼睛裏的暴怒瞬間如潮水般的褪去。

他太清楚朝堂了,一旦“謀反”的旗號被打出來,這就不是簡單的殺人滅口了,這是要被誅九族的大罪!

難怪......難怪宋鶴吟敢單騎闖回來救人,他不是魯莽,是因為他身後有援軍!

“好!好個討逆!”徐海突然笑出了聲,“本官坐鎮江南十餘載,幫著聖上做了這麼多買賣,竟還成了逆賊!”

徐海的笑聲戛然而止,迅速扭頭對那衙役命令道:“即刻持我的令牌,快馬趕往城東營。傳我急令,八旗營勾結匪類,假傳旨意,速點五百步卒,兩百騎兵,攜弓弩,即刻前來城中平亂!”

既然他九死一生了,那段硯和宋鶴吟兩人都得為他陪葬!

宋鶴吟駕著馬,感受到身後段硯虛弱的吸氣,他心頭一緊,咬了咬牙道:“我來晚了。”

風不斷刮過兩人的臉頰,段硯瞧見宋鶴吟眼裏吹不滅的偏執,笑了笑。

眼眸移動落在宋鶴吟近在咫尺的單薄的肩,輕輕靠了上去。

他摸了摸懷裏的那把扇子,在宋鶴吟跟前晃了晃,笑道:“如是若是再來得晚些,只怕我的這把扇子都快要成桃花扇了。”

宋鶴吟微微蹙眉,淡道:“侯爺的扇子自然不會濺血,又何來桃花”

聞言,段硯失笑一聲,解釋道:“我騙你作甚?”

宋鶴吟自是不信段硯的話的,他微微扭頭,冷聲道:“你還嫌傷得不夠?把嘴閉上吧。”

“你擔心我了?”段硯呼出的氣息落到宋鶴吟的耳廓,“放心。你的琵琶我才只聽過一次,哪裏...就舍得死了?”

宋鶴吟沈吟不語,片刻後,段硯拖著虛虛的聲音,問:“你去哪了?”

聞言,宋鶴吟一楞,低聲道:“去辦了些事。”

段硯點了點頭,便閉上了嘴,不再出聲了。

在城門快關上的最後一刻,宋鶴吟帶著段硯逃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