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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煙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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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煙雨(五)

次日,雨終於停了。

沈府的回廊上傳來輪椅滾動的聲響,管家引著二人穿過了喧鬧的庭院。

空氣中彌漫著糕點的甜膩混合著熏香的氣息,還未入廳便聽得內裏人聲嘈雜。

廳內果然聚了不少人,皆是沈家的遠親近友,正中央端坐在太師椅上正說笑之人,便是沈老爺。

管家高聲匯報道:“老爺,謝家表少爺,少夫人來了。”

聞言,所有人的目光向著段硯和宋鶴吟投了過來。

沈老爺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臉上迅速堆起一種近乎感慨的神情,“竟是母親她老人家的娘家人?”

沈老爺的聲音比方才洪亮了些,滿臉動容,“快,快請上前!自我母親過世後,與她娘家舊親確是疏於走動了,沒想到......今日竟又緣得見!”

不等段硯推著宋鶴吟上前,那沈老爺便親自走了下來,目光落到了坐在輪椅上的宋鶴吟身上。

宋鶴吟隨即拱了拱手,恭敬地道:“謝林攜內子,拜見表舅。路遙力薄,唯願表弟福壽安康,還望表舅...莫嫌侄兒來遲,禮輕。”

話罷,宋鶴吟便示意段硯將那封偽造的家書,以及那只精致的禮盒奉上。

沈老爺接過家書,速速掃過後交予一旁的小廝,“好!好!來了就好!談何遲與不遲?”

沈老爺一面笑著,一面轉向一旁道:“瞧瞧,這便是血脈相連的緣分!”

“賢侄,侄媳一路趕來辛苦,”說著沈老爺便看了一眼宋鶴吟的腿,眼神關切,“只是賢侄這腿......”

宋鶴吟微微垂眸,低聲道:“舊疾而已,勞表舅掛心,聽聞江南多良醫,我們此番......順便來尋訪診治。”

這時候一旁的親戚開口便感嘆,道:“哎呦,沈老爺,您竟然還有這樣侄子,瞧瞧,這模樣生得多俊吶!”

聞言,站在宋鶴吟身後的段硯勾唇笑了笑,迎合道:“可不是,我家郎君......簡直貌比宋玉,形似衛玠。”

聽了段硯的話,在場眾人又是笑又是連連誇著宋鶴吟,既給足了宋鶴吟面子,也給足了沈老爺面子。

這以來而去反倒是把宋鶴吟弄得不好意思了,他微微垂首,客氣地道:“不過蒲柳之姿罷了。”

話罷,段硯便笑著俯身到宋鶴吟耳邊低聲道:“郎君這輪椅坐著可還舒適,可有...需要調整之地?”

宋鶴吟回眸瞥了段硯一眼,壓低了聲音道:“你安分些罷。”

宋鶴吟的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此刻被段硯輕輕勾了勾,“郎君一門心思都放到了別人身上,怎麽也不理理我?”

見宋鶴吟不為所動,段硯便抒發自己的“白華之怨”:“還真是...難怪世人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

宋鶴吟:“......”

“這醫,定要尋訪,定要尋訪!”

說著那沈老爺便朝著滿廳的賓客略一拱手,“不滿諸位,我兒銘心,前些日子不慎染了腸澼之癥。

雖有名醫調理,終是傷了元氣,總是不得旺健。

我與夫人日夜懸心,請教高僧,便說須得至親福澤匯聚,喜氣沖合,方能化解。”

“如今喜事臨門,何愁邪氣不散?”

沈老爺的這番話引得了在場眾人的附和。

天黑之前,兩人粗略地將沈府熟悉了一遍。

這沈老爺還當真是名不虛傳,府邸建得卻要比段硯的侯府還要豪奢,當真是富比王侯了。

這一圈逛下來,兩人便註意到西邊的一處院子似是荒廢了許久,沒人住,卻又不時有下人斷斷續續地進出。

從京城運來的那批“凝露涎”若是當真被藏匿在那處,倒也不無可能。

夜裏,段硯和宋鶴吟回到了安排的住處,白日緊繃的神經在此刻終於能得以松懈幾分。

宋鶴吟坐在榻邊,就著燭火,仔細研究著手中的那塊虎符,在出發離京的前一晚,宋鶴吟被弘文帝召入了宮,並與他談了些話......

給了他一塊虎符,和一道聖旨,說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他自然會用上。

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

難道說弘文帝知道這其中的陰謀詭譎?

又或許是......

這時候,洗漱完畢的段硯擦著濕發走過來,瞥見了宋鶴吟專註地看著手中之物,突然見起了點逗弄的心思。

“看什麽呢,這麽入神?”段硯的聲音混著沐浴後的濕氣,伸手去拿那塊虎符。

宋鶴吟見東西被段硯搶走,伸手去拿,道:“做什麽?別鬧。”

段硯見宋鶴吟的反應,反倒來了興致。

他仗著身高臂長,將那虎符拿到宋鶴吟跟前一晃,隨即又躲了開:“想要?自己來拿。”

宋鶴吟微微蹙眉,臉上閃過一絲無奈,卻也撐起身子去拿。

段硯笑著退後,宋鶴吟下意識前進,卻忘了自己正扮演著腿腳不便之人。

伸手去搶東西的瞬間,宋鶴吟似又想起了小時候二人在一塊兒打鬧的一些經歷。

隨即靈機一動,宋鶴吟左腿故作一軟,身體失衡,向前栽去。

從前段硯也愛搶他的東西,每次宋鶴吟追不回來時,便會假裝摔倒,如此一來東西便能到手了。

見狀,段硯臉色一變,本能地伸手去扶宋鶴吟,將人穩穩接住的瞬間,只聽懷中人低低地笑出了聲。

段硯只覺得手中一空,是宋鶴吟順利地將他手中的那塊虎符搶了回去。

!!!

“好啊,宋如是。”

段硯笑了笑,攬著人後退了半步,故意被腳下的腳凳一絆,帶著宋鶴吟栽倒在了地毯上。

宋鶴吟反應迅速地將手支在段硯的身上,與之拉開距離,也就是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與沈老爺爽朗的笑聲。

“賢侄、侄媳可安息了,這些日那麽車馬勞頓,我特意請了府上常用的孫大夫過來,給你們請個平安脈,給賢侄瞧瞧腿疾!”

屋內的旖旎氣氛瞬間凍住!

宋鶴吟瞳微縮,立刻要從段硯身上起來,段硯卻更快地環住他的腰肢,“別動了。”

段硯將宋鶴吟帶到榻上,迅速拉過了一旁的薄被蓋在他身上,營造出一種他正要就寢不便起身的假象。

扣門聲響起,宋鶴吟朝外頭道:“勞表舅費心了!請稍後,內子......方才不小心磕碰了下,正在整理。”

門外的沈老爺頓了頓,關切道:“哦?磕碰了?那可更要讓孫大夫瞧瞧了!賢侄不必見外,都是自家人!”

宋鶴吟給了段硯一個隨即應變的眼神,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衣。

段硯上前去將門打開,只開了半扇,高大的身形巧妙地擋在了門口。

他面上帶著疲憊:“表舅實在抱歉,這江南濕氣重,郎君的腿實在疼得厲害,怕是無法見客,不如...請孫大夫明日診治?”

沈老爺目光如炬,越過段硯的肩,朝著屋內望去,卻瞧見床幔之後蜷著一人,似正疼得厲害。

沈老爺隨即嘆了口氣。“賢侄這腿竟這般......哎,也罷。既已驚動不若就讓孫先生請個脈,問問癥,開個安身止痛的方子也好,免得賢侄夜裏難熬。”

“況且侄媳一路辛苦,也讓孫先生一並瞧瞧,開些調理的湯藥,以免水土不服。”

沈老爺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在拒絕怕是顯得更加可疑了。

段硯微微挑眉,側身讓開:“那就......有勞表舅,有勞孫大夫了。”

段硯走上前去,將一側垂下來的窗簾掛了起來,而後便往榻上一坐,將宋鶴吟扶了起來靠在自己身上。

孫大夫兩指輕搭在宋鶴吟左手的脈上,片刻後收回了手。

沈老爺問道:“如何?可有大礙?”

孫大夫緩緩道:“公子脈象細弦,體虛陰盛,肝氣郁結,加之舊疾纏繞,氣血不通。”

“至於腿疾......脈象所顯,此乃陳年痹癥之兆,需徐徐圖之,急不得。”

宋鶴吟緩緩將手收了回去。

“那便開些調理的方子。”沈老爺點點頭,指了指一旁的段硯,“也給我這侄媳瞧瞧。”

段硯垂眸看了眼前那孫大夫半晌,他那居高臨下的眼神頓時嚇得孫大夫不敢上前了。

宋鶴吟輕輕扯了扯,段硯的衣袂,示作提醒,這才讓他松動了些。

段硯聳了聳肩,伸手交給孫大夫。

孫大夫把脈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夫人...脈象雄健有力,陽氣頗盛,近日似有旅途勞頓,心火微旺之象,夜間恐有燥熱難眠。”

宋鶴吟原本就靠在段硯的胸膛上,聽了孫大夫一言,瞬間便覺得背心灼熱,欲與之拉開距離。

孫大夫頓了頓,目光掃過二人,對宋鶴吟道:“老夫冒昧多言一句。方觀二人伉儷脈象,一陰一陽,一虛一盛,本為互補之相,然而......陰陽之氣,貴在交融調和。”

段硯:“......”

宋鶴吟:“......”

孫大夫又道:“不知......二位近來房幃之中,可還和諧?這陰陽調和之道,有時亦是養生治疾的良方。”

******

段硯將兩人打發走之後,熄了燈,用雙手枕著後腦勺躺在榻上。

兩人默契地都不提方才之事。

黑暗中,宋鶴吟問:“這些日跟蹤我們的那人,還在麽?”

段硯道:“自我們進沈府後便沒有再瞧見了,不過...還需觀察一陣才能下定論。”

是袁閣老,還是沈老爺,又或者是別的什麽人......究竟是誰派來的人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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