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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入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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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入甕(二)

上座的曹禦史見到人,連忙示意小廝帶他入座:“如是,快快請坐,就等你了。”

宋鶴吟神矜溫雅,由小廝帶著從段硯身旁經過。

入座之時,宋鶴吟的衣袂掃過段硯的手背,同時上頭沾著的一些水珠也滑落到了段硯的手背上,癢中帶著點涼意。

入座後,宴席照常進行。

座上,宋鶴吟捧著那冒著熱氣的茶盞微微喘息著,休整片刻輕輕抿了一口,大抵是想用這熱氣來驅散方才趕路時浸入體內的寒氣。

不過如今已經是初夏了,宋鶴吟竟然還這般怕冷,段硯忍不住想。

段硯瞧著宋鶴吟因為一直將手放在滾燙的茶盞上,指尖不免泛起了血滴滴的紅。

對方小心翼翼地捧起茶盞的動作,竟然看得段硯心裏有些堵塞,一時間說不上來究竟是怎麽樣的感覺。

就如同當初第一次見到宋鶴吟,見到他眉心的那道紅痕的的感受是一樣的。

......

段硯的目光自從宋鶴吟入座以後,便一直落在他的身上,未曾離開。

大抵是還在氣頭上,宋鶴吟卻是至始至終未看過他一眼,直到他察覺到異樣,微微一瞥,兩人的目光便在空氣中撞到了一起。

只是那一瞬,宋鶴吟的目光便錯開了段硯的眼,落到了他左耳帶著的耳飾上,便悄然收回了目光。

見人來後,紀舒合隨即示意一旁的小廝過去替宋鶴吟把酒滿上。

清涼的酒水註入酒盞中,段硯微微斂眉,宋如是不是喝不得酒麽?這會子怎的不拒絕了?

況且這酒還是沒有溫過的......

段硯眼風再次橫過去,剛要開口說些什麽,卻不料被宋鶴吟先了一步。

他溫潤地笑了笑,回頭對身後的那小廝道:“不必了,我不飲酒。”

那小廝聞言,連忙將酒壺收了起來,小步走回到紀舒合身邊。

被人如此一決絕,紀舒合臉色自是難看,段硯見狀輕笑了一聲。

跟前的舞姬隨著琴聲舞動,身旁的人突然端著酒盞過來,向段硯敬酒,那人道:“聽聞花滿樓的夏姬姑娘舞技卓絕,不知侯爺可曾去瞧過。”

話音一落,不等段硯回答,跟前那人的目光便錯開段硯落在了他身後。

段硯回過頭去,只見宋鶴吟扶著案頭,深深埋頭咳嗽。

段硯頓時將目光移向了案上的酒盞,酒盞的酒未曾動過。

宋鶴吟滴酒未沾,怎麽又是怎麽回事?

段硯無奈笑笑,將酒盞擱在案上,伸手在宋鶴吟薄瘦的脊背上拍了拍,彎腰關懷道:“宋大人可還受得住?”

片刻後,宋鶴吟擡眸並未回答段硯的話,只是將他的手揮開。

宋鶴吟咳嗽得面頰泛起了顫巍巍的桃紅,眸子裏漫上了些許水汽,顯然是方才被什麽東西嗆到的。

只是喝了些茶水,便咳成了這幅模樣?

段硯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將手收回來,罵道:“宋大人這幅臭脾氣也不知是誰給慣的。”這樣的人活該他身子差。

宋鶴吟並未理會段硯,這時候只聽一人道:“曹大人,聽聞聖上近日賞賜了您一幅前朝畫師所做的觀音像,筆墨精妙,栩栩如生。

今日難得齊聚,何不取出讓我等開開眼界?”

曹禦史聞言捋了捋下頜的胡須,臉上堆起了些許得意的笑,方示意侍從,“既然諸位有興,便取來一觀。”

不多時,那侍從便捧著個描金紫檀木匣子上前,小心翼翼打開。

錦緞襯著的畫像徐徐展開,觀音衣袂飄舉,眉心墜著紅痕,眼神微垂,自帶一種悲憫與溫潤。

屋子內原本喧嘩的人聲徒然而靜,有些人的笑凍在了唇上,目光時不時往宋鶴吟所在的位置瞥了一瞥。

宋鶴吟同樣生得了一副觀音相。

眉心點綴的紅痕,時暗時明,暗的時候像是一滴泣下的血淚,明時卻又像是一只落雪的紅梅。

倒是與這畫像上的觀音有幾分相似。

宋鶴吟入朝以來從未對外人講過他眉心那道紅痕的來歷,正是因為如此,便引來了不少人的猜忌。

沈默半晌,末座的一個人突然開口道:“唉?諸位大人不覺得,這觀音的眉眼,倒是與宋大人有幾分像?”

此話猶如投入湖水的石頭,瞬間打破了平靜。

一人開口道:“宋大人出生寒門,不過一年便在朝中平步青雲,如今連聖上賞賜的觀音像都與他肖似,這可是天大的福分啊。”

這人說話時明顯將“寒門”二字的語氣加重了些,眼底滿是嘲諷。

這人是先前被衛政提拔上來的人,如今衛政被宋鶴吟除掉了,他自是不滿宋鶴吟的。

另一個官員撫掌笑道:“何止是福分?宋大人深得聖心,事事替陛下分憂。

怕不是早已成為了聖上跟前的臂膀,自然連神明都要沾幾分他的氣韻了!”

評論這幅畫像,評論宋鶴吟的聲音此起彼伏,宋鶴吟聽著這些話,並未發聲,只是緩緩將茶盞放下。

這時候有人卻突然問道:“話說這觀音眉心的紅痕是因行善得來......宋大人這道紅痕又是因何而來?”

話音一落,只見宋鶴吟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蒼白起來,這個問題像是觸及到了他內心深處某些極為難看的回憶。

宋鶴吟瞥了一眼不遠處同被邀請而來的蕭臨,只見對方少了平日裏待他那般的玲瓏,像是也在等著他的回覆。

宋鶴吟垂眸並不作答,他越是如此,便越顯得他心虛。

段硯目光落到宋鶴吟攥緊袖口的指尖,將酒盞往案上一擱,發出“砰”的一聲脆響像是在表示他的不滿。

眾人目光朝著段硯投來,只見他修長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在桌面上。

噠...噠...噠...

屋子裏靜了一瞬,只見紀舒合開口,“本宮......”

“諸位醉了,眼也跟著昏了?”段硯厲聲道。

被段硯搶了話,紀舒合壓下心中的怒火,笑了笑繼續開口低聲道:“依本宮看......”

“若是心裏實在堵得慌,倒不如自個兒到外頭去,把心掏出來透透氣,正巧,也讓本侯瞧瞧你們心裏都裝了些什麽東西!”

說話時段硯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裏卻無半點笑意。

此言一出,全場鴉雀無聲,無人敢答。

段硯見紀舒合似乎還想著開口說些什麽,便立即起身,一把抓住宋鶴吟清瘦的手腕,幾乎半拖半拽地將人從席間拉起。

“掃興。這人本侯帶走了,諸位自便。”

宋鶴吟掙了掙,卻發現段硯攥著自己的力道不容掙脫。

兩人行至門前,段硯帶著居高臨下的目光,審視著方才問出宋鶴吟眉心紅痕來歷的人。

冷冷丟下一句:“至於你——管好你自己。”

外頭的雨嘩啦啦地落著,段硯趁著紙傘,拉著宋鶴吟一路從府裏走了出來。

傘下,宋鶴吟腕子猛地一扭,從段硯溫熱的掌心中掙脫出來,帶著怒氣質問:“你發什麽瘋?!”

段硯擡眸瞥見對面房檐上急著埋頭下去的那個身影,輕笑一聲。

這紀舒合的人倒是盯著宋如是看了有些時日了,只怕宋如是有點隱私都全被他看去了吧。

宋如是倒是一副渾然不知的模樣......

“本侯若是不把你帶出來,只怕今夜一過,你就成了紀舒合的人了。”

今日當著眾人的面,三番五次地站出來想要幫宋鶴吟解圍,若真讓他將這事做成了,宋鶴吟不是他的人會成為他的人。

空氣中黏著方才宴廳上帶出來的酒氣,混雜這雨水的腥味,將兩人圈起來。

天色濃黑如墨,街道空曠,只有檐下的幾盞燈籠在風雨中飄搖,投下昏黃的光暈。

水汽彌漫,將整個世界都陷在一種濕冷,暧昧,令人煩悶的黏膩裏面。

這時候醞釀了許久的雷,轟的一聲劈了下來。

昏黃的燈光下,宋鶴吟低低地笑出了聲,歪斜的雨傘邊緣落下來的水珠,將他發髻打濕了,涼陰陰地貼在前額上。

“你們拿我當什麽?是你彰顯仁慈的玩物,還是你一時興起的戰利品?”

段硯的衣裳也已被雨水打濕深色的水漬蔓延開來,更顯得沈重,他眉頭緊鎖,煩躁更甚,“你還真是......不識好歹!”

不識好歹?

又是不識好歹。

同樣的話,段硯罵過他兩次,一次是在七年前的那個夜晚,一次是現在。

宋鶴吟心頭像是正受著淩遲酷刑,濕淋淋的雨水身上滴落下來,像是流落出來的股股鮮血。

他強壓著心頭的怒火,轉身正欲離去,卻不了被段硯勾住了手腕,“宋如是......”

宋鶴吟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轉身時迅速抽出了藏在袖內的匕首,朝著攥住自己的那只手狠狠劃去。

鋒利的匕首劃破段硯的小臂,上好的衣裳緞子被他劃破了,流出來的鮮血將段硯月牙白的衣裳浸得通紅。

被宋鶴吟劃破的那條長長的口子的位置,正好在段硯左手小臂的那排極深的壓印上頭,越發的顯得猙獰、可怖。

段硯並未叫疼,只是不做聲地將手收了回去。

宋鶴吟自己匕首上滴落下來的鮮血,唇齒顫了一瞬,隨即回過神來。

他看了段硯一眼,放平了姿態,語氣近乎祈求:“你別來招惹我。”

話音一落,段硯便聽到了一聲極細微的聲響。

這一刻,段硯所有斥責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他看著宋鶴吟被雨水淋濕後更顯單薄的身體,想起他席間蒼白的臉色和空置的碗碟。

隔著一層煙雨朦朧,望進宋鶴吟於他來說既熟悉又陌生的眸子,一種比憤怒更加陌生的情緒,狠狠攥住了他。

......

段硯不知自己這是怎麽了。

段硯別開視線,聲音ying邦邦的,比方才要低了很多,“前面有加糕點鋪子,還沒打烊。”

話音一落,他有接著鬼使神差地,用一種近乎命令的語氣說:“在這裏等著,別亂跑。”

話罷,段硯把紙傘交給了塞進了宋鶴吟的手裏,便轉身一頭紮進了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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