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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禽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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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禽獸(四)

深夜,外頭刮起了大風,風聲在空中轟隆作響,時不時伴隨著震耳的雷聲。

天雲一凝,雨落了下來。

不知幾時一道似睡夢中傳來的呼喊聲,伴隨著雨聲,刺破了靖武將軍府上的寂靜。

那聲音來自隔壁段語妙的院子。

緊接著府上便亮起了燈,將原本還在睡夢中的人又都驚醒了過來。

段硯翻身下榻,隨手扯過一件外袍披在身上,未束起的長發淩亂地散在肩後,也顧不得這麽多,疾步推門而出。

來到隔壁院子,不停見著有丫鬟侍女,端著熱水、巾帕進出,神色惶恐。

段硯踏入室內只見袁娟和段時嬝此時都坐在段語妙的床榻邊。

而榻上躺著的人卻始終緊閉著雙眼,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勒住了一般,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逸徵來了。”

段硯臉上沒了尋常那般的玩味,問道:“妙妙這是......怎麽了”

袁娟搖了搖頭,“妙妙這病根纏了她好些年。自十歲生辰過後,每年到這般時節,便高燒不退、胡言亂語,大夫瞧了無數,都說不是風寒......大抵是招了什麽邪祟纏身。”

“邪祟?”段時嬝微微蹙眉,繼續問,“娘可有找人來瞧過?”

“什麽法子都試過了。”袁娟臉上有些許無奈,隨即又將目光落在了段語妙身上。

話音一落,外頭便傳來了下人的聲音,說是將軍熬藥那邊出了點問題,需要夫人去瞧瞧,於是袁娟被人叫走,便由段硯和段時嬝姐弟倆留下來照看段語妙。

難怪近些日子宋鶴吟都未曾來府上授課。

段硯瞧著榻上的段語妙始終未從夢中醒來,有些發悶。

段語妙才五歲的時候,段葉記,便帶著段時嬝和段硯奉皇命去了北疆,這些年他們姐弟倆對於這個妹妹的關照甚少,總覺虧欠。

他走上前剛在段時嬝身旁蹲下,只見段語妙突然伸出手,像是在空中抓取著什麽,嘴裏還不停嚷嚷出聲來。

兩人頓時被段語妙的舉動驚住了,隨即段時嬝便拉住了段語妙似抓狂的手,輕拍著安撫。

榻上的少女全然沒了往日那般的鮮活,取而代之的是她全然寫在臉上的那份“痛苦”。

段硯蹙眉道:“我倒是想到一人,或許她會有法子。”

段時嬝也沒多過問,只微微頷首,“去請。”

段硯起身走到屋外,對門口的白易吩咐道:“去鬼市,把青禾齋的阿月請來......看看她有沒有法子。”

可話音剛落,還未待白易離開,段硯便聽到屋裏頭再次傳來了段語妙的聲音。

聽到那兩個字的時候段硯指尖一顫,還以為自己聽錯了,進屋後方問段時嬝確認:“阿姐,妙妙方才喚的是誰?”

段時嬝看了段硯一眼,神色平淡:“她喚的先生。”

“先生?”段硯挑眉道:“宋如是?”

段時嬝沒開口,只聽段硯道:“這種時候妙妙尚被困在自己的噩夢中,口中喚的人卻是宋如是......”

段硯心頭頓時起了疑雲,方聽段語妙的聲音裏充滿了恐懼,難道是說宋鶴吟在那平日溫潤如玉的表象之下,對妙妙有什麽不當之舉。

亦或是在不經意間給其留下了極深的陰影,才令人在病中將平日受到的委屈都喊了出來?

況且,宋鶴吟這人他來段府教書的目的究竟是什麽?這件事從段硯回京到現在都尚未弄清。

段硯似想到了什麽,趁白易還未離開的時候,又多吩咐了幾句,方才放人走。

宋瑞剛從宋鶴吟屋子裏出來,合上門,便聽到院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宋瑞正正惱著:“誰大晚上的來敲門?”

暴雨如註,宋瑞並未撐傘,小跑道院子門下,拍了拍身上的水,朝著外頭喊道:“誰啊?”

良久沒人說話,宋瑞以為大抵是什麽酒鬼敲錯了門,便沒多理會。

正要離開之時,便聽到外頭傳來一道聲音:“是我。”

宋瑞聽著這聲音熟悉,卻又想不起來是誰的,上前一步將門打開。

只見門口站在一個穿著蓑衣的人,垂著頭尚且看不清他的臉,正待宋瑞要開口之時,那人搶著說道:“侯爺讓我來轉告你家公子,明日休沐,來府上一趟,有些事得讓他親口回答。”

話罷,那人也並未做過多的停留,便轉身離去了。

宋瑞撓了撓腦袋,方才想起來人是白易,頓了頓,便轉身跑回屋子裏,將原話一字不差地告訴了宋鶴吟。

聞言,宋鶴吟臉上倒是並未掀起任何波瀾,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件事一般。

宋鶴吟放下手中的筆,起身披了件衣裳,道:“宋瑞,備車。”

“啊?”宋瑞有些不解,“公子這時候要出門?”

宋鶴吟微微頷首,宋瑞也繼續追問,便應聲跑了出去。

宋鶴吟抿了抿唇,轉身從一旁的櫃子裏取出一只平安福。攥在手裏緊了緊。

雨水順著雨霖鈴從房檐上落下來,段硯在屋外頭等了一會兒,也不見白易回來,但卻等來了另外的消息。

管家起匆匆從一旁小跑過來,道:“侯爺,宋大人來了。”

管家微微側身,段硯便瞧見夜雨中,一人撐著把傘出現在了院子門口,那小黑點在他的視野中逐漸地變大。

他原是讓宋鶴吟明日再來的,卻沒承想這人現在就趕了來。

走至檐下,掀起一陣涼風,宋鶴吟收了傘,正要交給一旁的管家之時,突然喉間一陣微癢,弄得他不住咳嗽了起來。

片刻後,宋鶴吟擡頭迎上段硯深邃的眸子,問道:“三小姐......情況還好麽?”

段硯只是站在原地抄手,自上而下地看著他,也未落下一句話。

段硯本就比宋鶴吟高出了一個頭左右,這般望著他,讓宋鶴吟略微生出了點怯心。

也不知是夜太黑還是怎麽的,宋鶴吟總覺得段硯的臉上像是也被蒙上了一層烏雲。

他有些無奈,只小心地問道:“我......可以進去看看麽?”

話音落,段硯忖了忖,方才側身給宋鶴吟讓開了一條路,但人也緊跟在宋鶴吟身後進了屋,像是生怕他逃離了自己的視線一般。

段硯迅速掃視了屋內一圈,並未發現段時嬝,大抵是方才聽到來人的聲音躲了起來。

屋內燭火搖曳,段語妙躺在榻上,一張臉燒得通紅,眉頭緊蹙,嘴裏還不時嘟噥著胡話。

他轉身將聲音放得極輕,對段硯道:“三小姐看起來情況不好,可有請大夫來看過?”

“勞宋大人掛心。”段硯微微挑眉,聲音沒了平日裏那般的玩味,更多的是冷意,“但若真是邪說作祟,尋常大夫又怎能治?”

宋鶴吟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放緩腳步,從袖內取出那只平安符。

他料到了今年也會有這樣一天,所以這平安符是前幾日便去濟露寺求了,據說能安神驅邪。

宋鶴吟走進,將那只平安符放到了段語枕邊。

段硯瞧見段語妙枕邊的那只平安符,譏諷地笑了一聲:

“宋大人還真有心,這般天氣動能趕來府上看我妹妹,達到感人的目的也就算了,竟還想的這般周到。”

宋鶴吟猝不及防,方才趕路時的冷本就攪得他不適,頓時低聲否定道:“我沒有......”

隨即,宋鶴吟微微一瞥,瞧見了一旁放著的湯藥和湯藥旁的松子糖,微微蹙眉。

“怎麽?宋大人是覺得有什麽不妥?”段硯捕捉到他的微表情,問道。

宋鶴吟看了段硯一眼,神色凝重,“三小姐對松子過敏。”

宋鶴吟嘆了口氣,想來是這些年段硯並未在家,所以在不清楚段語妙的什麽東西能碰什麽東西不能碰。

聞言,段硯反倒是嗤笑了一聲,“你倒是,連這些東西都摸得一清二楚。”

段硯三言兩語都像是在擠兌他,宋鶴吟怎會聽不出來。

他只覺得心口像是被淋了冰雨,驟然緊縮,開口道:“侯爺想問的話......如果明日你都還不知道,那我便告訴你,”

“時候不早了,我也不再打擾。”宋鶴吟勉強維持著面上的平靜,“......告辭。”

宋鶴吟忽然覺得,這原本溫暖的,屬於“家”府邸,此刻卻讓他有些窒息。

走至回廊上,只聽段硯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那宋大人不如現在就告訴本侯,京城這麽多府邸,你為何偏偏會選擇來段府教書?”

此話一出,宋鶴吟腳下的步子停了下來,他深深吸了口氣。

為什麽偏偏是段府?

這句話像是一把生銹的刀刃,在宋鶴吟的心頭軟肉上來回割據。

“我......”一個字沖出唇瓣,帶著顫音,尾調卻哽在了喉頭。

他想說“我需要錢還債”、想說“機緣巧合”,想說很多很多......但真正的原因,那個深埋在心裏的,關於“家”的渴望,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激靈,一個字也難吐出。

“我只是......”宋鶴吟哽住了聲,沒了下言。

回廊上沒有點燈,很黑,宋鶴吟下意識垂下眼簾,只能看見自己的雙手在黑暗下微微抽搐。

段硯的聲音由遠極近,近到那聲音從他的耳根後傳來,“只是什麽?心虛了?不敢說?”

宋鶴吟閉了閉眼,長睫濕潤,大抵是方才沾了雨氣。

段硯不再繞彎子,字字如刀,直接劈下來。

“還是讓本侯來替你說?”

段硯的聲音裏像是淬了毒:“別在這裏裝模作樣了!妙妙意識昏迷,備受折磨之際嘴裏喚的卻是‘先生’二字,她現在這幅樣子,你敢說與你無關?”

宋鶴吟轉身,難以置信地望著段硯,胸口劇烈起伏,聲音破碎,“你......懷疑是我?”

震驚、荒謬、委屈,瞬間沖垮了他的最後一道防線。

段硯從袖內掏出那只素青色的平安符,正是宋鶴吟方才放在段語妙枕邊的,上頭的朱砂被雨水沖刷得模糊不清。

“東西拿回去,收起你這套把戲!”段硯將平安符狠狠塞進宋鶴吟懷裏。

那力道之大,撞得宋鶴吟心口發悶,踉蹌了一下。

爭吵如同火藥,在雨夜的走廊內瞬間炸開,宋鶴吟從最初的傷心欲絕到徹底被激怒。

一道雷聲轟的落了下來,伴隨著宋鶴吟的聲音。

“......你以為我送這平安符是為了討好?還是算計?”

宋鶴吟深深吸了口氣,強做鎮定:“段逸徵,你有問過妙妙一句話麽?你有尊重過她哪怕一點點自己的感受麽?!你只知道用你的惡意揣測一切!”

宋鶴吟揮開段硯再次想將那平安符還給他的手,平安符掉落在地,瞬間被廊下的雨水浸濕。

宋鶴吟氣的下唇都不住顫抖起來,他氣,但氣的不是自己的真心被踐踏。

他氣,氣段硯憑什麽替段語妙做決定,將東西還回來?!

“若是我的兄長也像你這般......”

黑暗中瞧不清宋鶴吟的臉,卻只能聽到他異常清晰的聲音:“......我寧願從未有過!”

最後幾個字,輕如嘆息,卻重如千鈞。

說完,他不再看段硯,猛地轉身,也沒拿傘,決絕沖進外面瓢潑,無邊的雨幕中。

單薄的身影瞬間被黑暗和雨水吞噬,仿佛從未存在過。

段硯收回目光,不經意間撇到了一旁的院墻之上,閃過一道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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