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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命鴛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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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命鴛鴦(一)

話音一落,宋鶴吟的腿便再次傳來一陣刺痛,他輕微地一縮,連帶著發絲也從肩上垂落下來,在昏暗的燈盞下微微閃著流光。

段硯註意到他的異常,問道:“腿疼?”

宋鶴吟擡起眸子,就這麽直勾勾地望著段硯。

也對,這本就不是什麽秘密,段硯既然派了人查他,那知曉這事也在情理之中。

當疼痛再次傳來的時候,宋鶴吟攥著膝蓋的手緊了緊。

緞面都被宋鶴吟攥得發了皺,額角也冒出了虛虛的冷汗,他仍是咬緊牙關不出一聲,只覺得有涼涼的發絲黏在自己的額頭。

宋鶴吟天性要強,小時候他什麽都會和段硯比,同時他也是一定要贏的那個,無論用什麽法子。

若是段硯當真壓了他一頭,宋鶴吟便會撒潑打諢,將輸掉的面子都掙回來。

次數多了,段硯便也不吃他這一套了。

他不想在段硯面前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一點也不想......

“餵,我說......當真有那麽疼?”段硯環起雙臂,像是玩心被點燃了一般。

這句話瞬間勾起了宋鶴吟心底裏的那點委屈,他狠狠瞪了段硯一眼,低聲道:“你沒有走過別人走過的路,便沒有資格站在一個制高點,對別人的痛苦進行評判。”

段硯無奈地笑了笑,湊近道:“那你不如告訴本侯你的痛苦究竟是什麽......這樣,本侯也好替你分擔不是?”

宋鶴吟一把將人推開,咬牙質問道:“小侯爺不如直說,今夜來到底是為了什麽?”

段硯見調戲人不成,也就作罷,他從懷裏拿出一條束發帶,直言道:“本侯來還你東西,你這束發帶,在沁芳樓掉了有些日子。”

原來那東西被段硯撿走了,難怪他回去問的時候,裏面的人都說沒看到。

宋鶴吟目光落在發帶上,滾了滾喉結,伸手去接時,段硯卻故意往上擡了擡手,“你急什麽?”

“這發帶......哪來的?”段硯問。

宋鶴吟看了他一眼,只道:“這是我的私事。”

“既然是來還東西的,那把東西放下,便可離開了。”

“那是。”段硯站起身,輕笑道:“不過......本侯突然就不想還你了。”

“你......”話音未落,宋鶴吟悶哼一聲,再次咬牙低下頭去。

見狀,段硯輕笑一聲,“剛下過雨,外頭濕氣這樣重,你說你不好好待在屋裏,偏要出來作甚?”

宋鶴吟剛要解釋什麽,下一刻只覺得身子一輕,雙腳便離了地。

“你......做什麽?”

段硯笑而不答,只是抱著人往屋裏去。

被段硯打橫抱起的時候,宋鶴吟本能地屏住呼吸,全身僵硬如石,唯有心頭在一緊一緊地波動。

宋鶴吟被段硯放在榻上,還沒待從方才的舉動中回過神來,段硯隨即就欺身壓了過來。

“你......?”宋鶴吟下意識地後縮,擡眸對上段硯的眼。

只聽對方散漫地笑了一聲,從榻內把被子拉了出來,蓋在宋鶴吟的腿上。

“想什麽?”

宋鶴吟沈吟不語,段硯隨即摸了摸他的發頂,“腿疼就好好在屋裏待著,聽見沒?”

段硯這是在對他進行說教?

宋鶴吟冷冷地笑了一聲。

段硯瞥了一眼窗臺,又神秘地對宋鶴吟勾了勾唇,“既然如此不歡迎本侯,那本侯就先回去了。”

說罷,便徑自翻窗離開。

宋鶴吟指尖攥緊被子,他幾乎快忘了腿上的刺痛,只是心裏頭不停地發問,段硯為何突然間對他這樣好......

是他看出了什麽端倪,還是說不過是想逗他玩玩兒,尋個樂子......

當年是段硯失約在先,他現在又有什麽資格來關心他的腿???

......

段硯從容膝軒出來後,白易隨即跟上來,“侯爺可是有什麽收獲?”

“白易,我問你,”段硯忖了忖道,“若是別人送了一個人他喜歡吃的東西,那人直到那東西放潮了也不動,但也不會扔掉,你覺得他是怎麽想的。”

宋鶴吟如此愛潔的一個人,一包放潮了的松子百合酥怎麽不直接扔掉,反倒是放在窗臺處,要說忘了那也不盡然,畢竟......那窗臺一旁還放著一只剩了不少湯藥的碗,顯然是剛才沒喝完的。

“大概是......舍不得吃?”白易道。

段硯:“別人不過是隨手送的,什麽樣的人是會舍不得吃......”

況且方才他將宋鶴吟抱起來的時候,能夠明顯的感覺到對方身子有多僵硬......

【父親宋聞曾經考中過秀才,只是後來迷上了賭博。】

【沒過半年,宋聞就將家裏積蓄敗了個金光。】

段硯突然想起白易曾經與他說過的話,“你說宋如是有個嗜賭成性的老子......?”

“沒錯,”白易肯定道,“他這人沒什麽本事,一沒錢了就會回家拿妻子孩子撒氣。”

話音一落,段硯心裏大抵有了個答案。

段硯隨即吩咐道:“你去府上的庫房裏取些上好的補藥......再拿一些當歸、獨活、桂枝之類養血驅寒的藥材給宋如是送去。”

白易不明白段硯如此舉動是何意,“......侯爺這是打算?”

“以前的那條路行不通了,我們自然得換一條路不是?”

段硯勾唇時,如花般的笑靨綻開時帶著數不清的算計:“你且瞧著吧,若是他讓人把東西送回來,那大抵就是本侯所想的那樣了......”

次日,終於出了太陽,暖暖的陽光透過窗戶,從外頭照進來。

宋鶴吟握著那份朱批諭旨,指尖微微頓。

諭旨寥寥數語,卻字字千鈞,命翰林院修訂《圍場安保典儀》。

“如是,可是在愁案卷不全?”蕭臨端著茶盞走過,瞥見他案頭的標註,頓了頓道,“這圍場春獵的營帳安排向來都是由兵部總攬,具體章程全由兵部侍郎段大人一手經辦,翰林院怕是沒有存檔案。”

宋鶴吟微微擡眸,只聽一旁的周待招隨口閑聊道:“聽說兵部最近不太平,禦史臺在查貪墨,好像扯到了定北侯的二叔段斌,這人在兵部管糧草,手腳向來不幹凈......

“而且這人攥著兵部舊檔的鑰匙,向來吝嗇得緊,旁人休想沾邊。”

“是麽......不試試又如何知道呢?”宋鶴吟重新低下頭。

“這事怕是難,”蕭臨搖搖頭,“段大人最近自身都難保,如何會有心思管編書的事?”

宋鶴吟指尖一頓。將冊子默默收好。

當年關於是否要派遣援軍去支援蕭家夫婦一事,段斌也是持的反對建議。

只是因著這人的身份,宋鶴吟一直沒對他下手......

當年段斌也不支持派遣援軍,難道說他也和“凝露涎”這東西有關?

-

暮色浸入袁府的偏廳,燭火被穿堂風吹得晃了晃,映得段斌那張往日裏還算體面的臉,此刻滿是慌亂。

他幾乎是踉蹌著撲進門,膝行幾步抓住袁林的袍角,聲音裏帶著哭腔:“閣老!救命啊!禦史臺的人已經封了我府裏的賬房,再拖下去,那點事遲早兜不住,我的腦袋,還有我全家上下,都要完了!”

袁林慢悠悠地放下茶盞,眼皮都沒擡一下,“段斌,你在兵部管理糧草這些年,手伸的太長,如今才想起怕?”

段斌面如死灰,“是我糊塗!可是我都是跟著閣老您做事啊,我倒了,往後很多事......”

他話沒說完,就被一旁的蕭臨打斷,“你那點貪墨,本不算大事,可是禦史臺這次咬得緊,背後是誰的意思......你該清楚。”

段斌眼神暗了暗,“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當初是背叛他.....可我也是心甘情願地選擇為閣老您效力的啊,就看在我這些年為您做事的份上,想想法子救救我吧。”

袁林這才擡眼,渾濁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算計,他轉向蕭臨道:“塵纓啊當初可是他克扣了你在外征戰的父母的糧草,你說這人是救還是不救?”

蕭臨頓了頓,走上前一步,垂眸望著地下跪著的人,良久方才緩緩道:“閣老向來念舊,總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去死......”

袁林坐起身,看了蕭臨一眼,道:“看在塵纓的份上你就起來說話吧。事到如今,硬扛是扛不住了,只能另尋一條活路。”

聞言,段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什麽活路?只要能保我性命,我什麽...都肯做!”

-

深夜,天空又下起了絲絲細雨,宋鶴吟裹著半舊的青緞披風,獨自走進了一家酒樓。

他輕咳了兩聲,由著小廝引至雅間門前,掀開珠簾,只見段斌已然端坐其中,案頭擱著一只紫檀木匣。

今夜是段斌請宋鶴吟前來的,他不過是想要借閱前朝糧草的細則,用於編纂罷了,卻沒承這消息傳的這般迅速......

段斌特意將地點定在酒樓裏,是當真只為給他東西,還是說有別的事要談?

“宋編修冒雨前來,是為了取這物吧?”段斌含笑推過木匣。

宋鶴吟打開匣子時露出一截伶仃的腕骨,拿出裏面的東西簡單翻閱,那的確是他要用的東西。

“多謝段大人。”宋鶴吟聲音清冷。

宋鶴吟想取了東西就趕快離開,畢竟段斌這人最近不太幹凈,他怕惹火上身。

段斌斟了一杯酒,“宋編修今年才十九歲吧,可真是年少有為,此番編纂,可是要名留青史了。”

說話間,段斌挪了挪位子,將自己置於燭光的暗處。

宋鶴吟專註翻閱書頁,並沒有註意到他細微的變化,直到段斌突然傾身,按住他執書的手:“宋編修是在北疆長大的吧?其實,本官還有一冊,關乎北疆秘事......”

!!!

聞言,宋鶴吟本能地擡眸望向他。

段斌瞬間變色,厲聲道:“宋編修!你竟在酒裏下毒!”

此話一出,外頭酒樓裏的小廝,酒客便都聞聲趕了過來。

宋鶴吟怔住,尚未反應,段斌已猛地抽出袖中匕首塞到他手裏,續而抓住他的手腕,向自己肋下刺去——

“你......”宋鶴吟瞳孔驟縮,想要撤力已然來不及。

刀鋒入發出沈悶的聲響,段斌踉蹌後退,撞翻案幾,血迅速染紅緋袍。

段斌指著宋鶴吟,目眥欲裂:“為何......殺我......”

“我......”

一旁的眾人見狀頓時作鳥獸散,兩腿一撒開腿便跑出茶樓。

宋鶴吟楞在原地,指尖尚且留存著對方強塞匕首時的觸感。

他看著自己滿手鮮血,忽然明白了,段斌今夜邀他至此,原是要演一場苦肉計,將這弒殺大臣的罪名栽給他。

宋鶴吟望著地上已然氣絕的人,突然變得不知所措,他平日裏的那些冷峻,已經便對困境時的清醒似乎都在這個人倒下的瞬間消失了。

因為眼前的這人是段家的人,是段硯的二叔。如果他殺了他,那段家人會如何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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