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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為因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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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為因果(二)

一只灰撲撲的鴿子落在窗臺上,聽著裏頭二人的對話,歪了歪頭覺得甚是無趣,便徑直飛走了。

宋鶴吟從禪房裏面出來,瞧見段硯果真在後院餵鴿子。

段硯今日穿的是靛藍色廣袖錦袍,清涼的山風呼嘯而過,掀起了他的衣袂,廣大的袖口被掀開,一瞬間像是能飛進去許多鴿子似的。

段硯瞧見宋鶴吟走了上來,將手裏的糕點全扔給了鴿子,拍了拍手,道:“唉,沒想到此處竟這般無聊。”

宋鶴吟笑笑,“不是小侯爺自己要來的麽?”

不等段硯回答,一個小和尚跑了過來手上拿著兩個瓷瓶,訕訕笑道:“二位施主若是無事可做,不如替我將這海棠樹上的露珠收集起來,來年二位施主來時,便可用這露水泡茶招待二位。”

段硯倒是覺得好笑,讓他們自己來收集露水,來年招待自己,但見宋鶴吟接了過來,他亦不好意思拒絕。

兩人做著事,半宿無話,段硯不時用餘光瞥宋鶴吟,良久方開口道:“宋大人,你我相識都有些時日了,怎麽本侯還是覺得你這人甚是陌生啊。不如這樣,咱們彼此問對方三個問題,三個問題都得講真話,如何?”

宋鶴吟指尖稍動,瓶口歪了歪,露水也順著瓶口溜到了他的手上。

段硯眉眼彎彎,“宋大人莫不是不敢?”

“並未,”宋鶴吟反倒是笑了笑。

那笑映在花裏面,段硯隱隱約約地瞥見他白皙的臉,以及眉心那奪目的紅痕,倒讓他想起了“色若春曉之花”之類的句子。

不過話說回來,要若是問對方三個問題,那宋鶴吟明顯是吃虧的一方,畢竟關於段硯的他大多都知道,自然,除了自己被折斷腿之後的事......

“你問吧。”宋鶴吟語氣溫和。

“你來京城,究竟有什麽目的?”段硯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一面接著露水,一面問道。

“入仕。還債。”宋鶴吟回答的幹脆。

他說了,卻又等於沒說。

段硯輕嗤一聲,又問道,“這是第二個問題,你可是在查......‘凝露涎’這東西的?”

段硯故意用了“查”這個字眼。

宋鶴吟見他眼神變得陰鷙,亦是平淡地做著自己手上的事,輕描淡寫地回答道:“我以前有個朋友,因這毒物而死。我也不過是一時好奇罷了,談不上查。”

見宋鶴吟低了低頭,面色有些陰郁,像是在回憶往事。

段硯想起了慶功宴那晚宋鶴吟說的話,【這是替他討回的第一債】......他口中的“他”便是指的這位朋友?

“最後一個問題,”段硯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思忖了會,倏然臉頰邊的兩個梨渦深了深,就像綻開的兩朵細花,“宋大人......可是從天宮下凡來渡劫的神仙?”

他不明白段硯為何最後一個問題要問這種玄乎,甚至他根本就知曉答案的事。

他的語氣意味不明,甚至帶著有些蠱人的意味,道:“大概不是神仙......”

“是惡鬼。”他頓了頓,眼神突然變得狠厲,隨即又神秘地笑了笑。

惡鬼......

關於宋鶴吟段硯想知道的東西太多了,三個問題根本不能解心中疑惑。

段硯輕笑一聲,“換你了。”

“讓我想想......”宋鶴吟纖長的眉頭輕蹙,一副極難思索的模樣。

良久,像是有了答案,他問道:“戰場上的日子...苦不苦?”

“可得勁兒!”

可得勁兒......可是誰又不知戰場上的日子都是咬著牙挺過來的,他這人向來是這幅玩世不恭的態度,他這般回答那再正常不過了,宋鶴吟也想象不出來,段硯在別人面前訴苦的模樣。

也是,他為何要問這樣的問題......

宋鶴吟忖了忖,又道:“小侯爺最喜歡吃的糕點,是松子百合酥?”

段硯沒承想他會問這般無聊的話題,想來是真對別人的事不感興趣......

“本侯可不嗜甜。”段硯望了一眼他,認真地回答。

......不喜歡麽?可他分明記得,小時候段硯總說是因為自己喜歡吃松子百合酥,才順便給他帶的。

原來段硯一直都在騙他,真正喜歡吃松子百合酥的人......是阿臨、也是他。

宋鶴吟心頭猛抽一下,像是被灌滿了毒藥,澀澀地緊,有些輕微地疼。

他沈吟了良久,段硯見他沒有下言,便道:“怎麽不繼續問了麽?”

宋鶴吟方才擡了擡眼,微微搖頭,溫聲道:“這最後一個問題,還未想好。”

他就像是個小孩一般,怕對方耍起賴,因此再次提醒道:“記住,你欠我一個問題沒回答,先擱著,等日後想好了,再來問你。”

段硯輕笑著瞥了宋鶴吟一眼,心下暗道:竟還能這般?

他只覺得宋鶴吟恐怕是故意留著一個問題不問,如此這般,會令他也好奇他會問什麽,還當真是狡猾至極。

跟前的這棵海棠樹開得葳蕤,花兒朵兒在風中搖曳,像是一曲悠揚的笛聲,然而地下婆娑的花影像是在水中舞蹈。

段硯的衣袖松松垮垮地被挽到了小臂,宋鶴吟一凝眸便可以瞧見段硯左邊的小臂上方有一排咬得極深的牙印。

段硯發現了宋鶴吟在盯著他的手臂看,自然地將袖子拉了回來,將那處地方遮住,笑著解釋道:“曾經遇到個不長眼的人咬的。”

宋鶴吟平淡地收回目光,沒有追問他。

在密密麻麻的花中,段硯瞧中了一朵,指尖探過去,稍一用力便將其折了下來。

段硯的指尖捏著花柄,滴溜溜地轉了兩圈,偏頭時用指背隨意撥了撥鬢角的碎發,將花往耳後一別。

花瓣蹭著發絲也不管,擡眸時迎著宋鶴吟投來的目光,勾了勾唇,眼底藏了點促狹的壞。

宋鶴吟望了一眼段硯,隨即垂眸,段硯這人生得一副清俊骨相,眉峰犀利如裁,眼尾微挑,唇角總是似笑非笑地勾著,遠遠瞧上去頗有幾分婉媚卻不柔,若是隔得近了取而代之的則是幾分漫不經心的英氣,也難怪旁人會說他這人長得是雌雄莫辨......

段硯總說他蠱惑旁人,如今看來,“蠱惑”一說,他還真比不過段硯。

宋鶴吟斂了臉上欲加深的笑意,道:“看來京中某些關於小侯爺的傳言......還當真是,錯的離譜。”

“哦?”段硯回過眸來瞧他,問道,“什麽傳言?”

宋鶴吟低頭忖了忖,最終卻是笑而不答。

這時候,瓶子內的露水都快收集滿了,那小和尚又跑了過來,驚訝地道:“二位施主這麽快就把瓶子裝滿了?”

話罷,他摸了摸後腦勺,吐了吐舌頭,自言道:“也對,我沒你們二位高。”

“二位施主請隨我來,”他轉移了話題,“大師在這邊等著你們。”

兩人被叫去抄佛經,從禪房裏出去時,已然是夕陽西下,外頭呈現出耀眼的橙紅色。

段硯抱雙臂,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兩人隔得距離不遠,宋鶴吟站在段硯的身旁,便可清晰的看見他長長的睫羽在夕陽下扇動,就像在上頭歇落了兩只蝴蝶似的。他站在夕陽下,一片火紅,夕陽映著他,他映著夕陽,宋鶴吟看著眼前這人,竟有一瞬間覺得自己是真的被他的容貌蠱惑進去了的。

慧能法師將兩人送到寺廟門口,輕聲道:“二位施主,有空記得常來。”

宋鶴吟拱手道:“多謝大師提點,那麽宋某就先告辭了。”

-

深夜,袁府上點著幽幽的燭火,蕭臨在下人的帶領下,穿過了回廊,推門走進屋內,只見袁閣老坐在明亮的燭火下翻看著書冊。

瞧見人來了,便擡手示意他坐到自己的對面。

袁林並未放下手中的書,他道:“近日京城裏可不太平啊。”

“先是皇陵失竊工部侍郎楊大人自殺,其弟被捕入獄,再然後就是楊序與禮部尚書何大人鬧了起來,然而這些事全都牽連其中的便是段硯了。”蕭臨又想起了段硯曾說過要幫他報仇,“......只怕這些事都與他脫不了幹系。”

蕭臨盯緊那深深的燭火,指尖無意識攥緊袖口,“先前京中皆傳言,說他這人從北疆歸來仍不改紈絝的性子,他平日裏的舉動我都看在眼裏,沒想到這些竟都是他裝出來麽......?”

“那不過是他想讓旁人看到的罷了,”袁林笑了笑,“我們是調換了他的行軍路線,可是你想想在戈壁迷路就誤打誤撞找到了匈奴王庭,哪有這麽巧的事?”

“還有,你先前同我說他要幫你報仇......”袁林指尖劃過茶盞,“皇陵失竊案,段硯看似漫不經心抓了楊序,其實本就想留著他來吊何另的尾巴,他不過是想借此機會除掉當初反對派援軍的人。”

“他似乎已經知曉了‘凝露涎這東西’,甚至今日在大理寺獄裏審問了楊序......”蕭臨道,“不過老師放心,那人學生已經處理幹凈。”

袁林喝了口茶,“塵纓啊,還記的我以前常對你說得,不要被一個人的表象所蒙蔽麽?人活在這世間有太多的事糾纏在一起,你從未真正了解一個人,又怎知他沒有帶著面具呢?”

蕭臨暗想,別說段硯了,就連他也不是沒日沒夜帶著面具生活麽?

蕭臨擡眼,“學生明白了。”

半響,蕭臨忖了忖,又問道:“依學生看....宋鶴吟這人同樣不簡單。”

談起宋鶴吟蕭臨又不自覺地把他和那人聯系在一起......

說來也奇怪,蕭臨第一次見到宋鶴吟的時候,竟有一瞬間懷疑這是十年前被他逐出家門的弟弟,可是他被折騰的那樣,哪能活下來?

蕭臨唇角扯出一笑,是的,那人早就死在了荒郊野外。

“如今聖上看中他......這人繼續留著倒也是個隱患,老師為何不先將這人除掉?”

“除,這人自然也要除。”

-

話說這在寺廟裏游玩了一天下來人也應該是會有些疲憊的才是,如今坐上馬車正好是閉目養神的好時機,然而段硯這人更像是有花不完的精力一般。

段硯瞇著眼,他陪宋鶴吟在寺廟裏耗了一日,也該談正事了。

段硯故意提到了昨日那案子,“宋大人你說巧不巧,那日你前腳剛從這濟露寺回來,後腳皇陵就發生了失竊,若不是宋大人素來為人清正,只怕本侯都要先把你列入嫌疑的名冊中了。”

“是麽?”宋鶴吟眸子裏閃著幽光,“小侯爺如此說,想必還是對下官心存懷疑的吧,既然這般,何必如此草草結案,你倒是可以繼續查啊。”

宋鶴吟說話的態度仿佛就像是,恨不得你立馬就查到我頭上,然後把我關起來,只可惜你沒那本事。

對方賦予挑逗的態度,點燃了段硯原本平靜的心,他直接將宋鶴吟錯穿,“其實你早就在為此事布局了不是麽?從一開始在醫館遇到楊序的時候。”

宋鶴吟默不作聲,段硯突然湊近,附在他耳邊,聲音壓的極低又帶有一絲魅惑地說:“人......是你殺的,對麽?”

湊的近了,宋鶴吟能夠清晰的感受到段硯的氣息正在向自己襲來,空氣中有些淡淡的香,但是這味聞著卻始終讓人懸著心。

“那晚你身上的那股子香火味,是在皇陵裏留下的吧,是你去偷的錢,然後放在了楊府,本侯知道。”

“你甚至還挑唆謝言煜去挑撥何另和楊序的關系,讓楊序告了何另一狀,對麽?”

段硯目光像是綢緞一般,劃過宋鶴吟的臉龐,再到他的脖頸,“你故意給本侯留下這些線索,又是什麽意思呢?”

談道這裏時,兩人的語調依舊是不緊不慢的,似乎比的就是誰先急了。

宋鶴吟呼吸深了深,然而面色上卻仍是不為所動,半響他突然笑道:“既然小侯爺證據確鑿那為何不直接將我抓去大理寺、關起來,還要讓楊序去頂罪呢?”

宋鶴吟勾唇,微微湊身上來,說話像是門夾核桃一般狠厲,“那是因為你原本就想除掉楊何兩人,我說的對麽?”

“倘若你將我抓起來,那楊大人豈不成了冤死,那多不劃算。”

聞言,段硯瞳孔驟然一收。

宋鶴吟算是承認何另被貶一事,也是他安排的了?不過......

還沒待段硯問出他是如何知道這些事的時候,宋鶴吟卻又主動逼近,附在他耳邊低語,“小侯爺可是在好奇,我為何會知道這事?”

段硯一瞬間有種被宋鶴吟碾壓的感覺,只見他此刻眼尾上挑,湊在自己身側,仿若一只化成人形的魅,要將他生吞活剝了一般,“你自回京以後,便察覺蕭大人與你之間橫生嫌隙,你想為他報仇,想除掉當年欺負蕭家的那些人,盼著能早日挽回昔日的情分。”

宋鶴吟頓了頓,解釋道:“來京城的這一年,當年蕭段兩家的事,我大多還是有所耳聞的。”

心思被捅破自然不好看。

段硯哼笑一聲,見宋鶴吟要與他拉開距離之時,一手掐住他的腰,將人摁在了懷裏,從宋鶴吟的肩上探出一顆頭來,就像是山中的妖,纏上了書生,笑道:“是又如何?你倒是聰明....又會蠱惑人,難怪阿臨這般關註你。”

“可這些事......又和你有何幹系?”

宋鶴吟輕笑一聲,眸色一沈,沒有說話。

段硯每回一聽到段硯口中的“阿臨”是指蕭臨的時候,心頭便燃上股莫名的火氣。

段硯:“怎麽不說話?”

“看他們不順眼。”宋鶴吟擦了擦自己的袖子,風輕雲淡地道。

“呵,這可不是什麽理由。”

馬車快要到城門口時,突然停了下來,宋鶴吟想起身探探情況,誰料段硯根本沒有要放開他的意思。

宋瑞道:“公子,前面來了一群人,像是沖著我們來的?”

段硯笑隨即玩笑道:“宋大人艷福不淺啊,這三更半夜的也有人找上門來。”

話音剛落,宋瑞又道:“等等,那群人,似乎是......大理寺的著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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